十分鐘后，大胡子親自來給顧安歌講戲。

    講完試鏡的部分，大胡子不太放心地問：“能聽懂嗎？”

    顧安歌點了點頭。

    說的都是普通話，不存在言語障礙，聽懂當(dāng)然是沒問題的。

    大胡子不太放心：“你要是有什么地方?jīng)]理解的，你趕緊問，一會兒開始試鏡再停下不好。”

    捕捉到大胡子眼里的緊張，顧安歌覺得好笑：“導(dǎo)演，我怎么感覺你比我還緊張呢？”

    大胡子一瞪眼，也沒否認(rèn)，嘆氣：“你就想著打個醬油，我是要成就千秋偉業(yè)，角色定位不一樣，你當(dāng)然不緊張了??！”

    顧安歌一愣，覺得大胡子總結(jié)得還挺有哲學(xué)氣息，忍不住發(fā)笑。

    一看她這個不著正形的樣子，大胡子更愁了。

    火燒眉毛了，好容易找著個好看的，結(jié)果看起來還是個不靠譜的，怎么這么愁人呢？

    大胡子說不下去了，讓顧安歌好好準(zhǔn)備等會兒試鏡，就頂著頭頂?shù)年幵谱吡恕?br/>
    葉瀾拿著個搪瓷杯走過來，把缺口的搪瓷杯塞到顧安歌手里，盯著大胡子走開的方向，若有所思：“你跟姜導(dǎo)說什么了？我怎么感覺他好像快哭了？”

    顧安歌正看著手里頗具有年代特色的搪瓷杯愣神，聞言隨口就說：“可能是失戀了？”

    葉瀾一怔，下一秒跟被雷劈了一樣尖叫：“他跟你表白了？！”

    被噎到的顧安歌沒來得及反駁，就聽到葉瀾一驚一乍地說：“這部電影對姜導(dǎo)已經(jīng)重要到這種程度了嗎？他竟然愿意為了讓你拍戲出賣自己的身體?。。　?br/>
    顧安歌黑著臉，把手里的搪瓷杯砸到了葉瀾的身上：“哪兒來的戲精給自己加戲！滾去接你的開水！”

    葉瀾嬉皮笑臉的接住杯子，沒骨頭一樣的擠在顧安歌的專屬小輪椅上，說：“不過說真的，待會兒你記得好好表現(xiàn)，我們都很看好你的。”

    顧安歌不為所動的呵呵了一聲，說：“這個你們都包括誰？”

    葉瀾瞇著眼睛數(shù)：“菲姐，姜導(dǎo)，還有給你推輪椅的小吳，還有我，還有好多好多。”

    就在顧安歌的心里升起一丟丟感動的時候，葉瀾又說：“因為我們大家都覺得你上鏡一定很好看，所以你待會兒哪怕不記得臺詞是什么也不要緊，只要站在那里美美的，當(dāng)一個會呼吸的花瓶，我們也一定會在下邊給你搖旗吶喊的！”

    說完，葉瀾還腦殘的做了一個美少女戰(zhàn)士的動作，換來了顧安歌無情的白眼。

    顧安歌面無表情：“你還是吃藥去吧，別在這兒辣我眼睛?！?br/>
    葉瀾不死心：“大家都是朋友，我……”

    顧安歌：“從現(xiàn)在起我們絕交，不是朋友了。”

    葉瀾……

    就想給好朋友灌個雞湯，怎么這么難？

    單方面被絕交了的葉瀾，并沒有放棄顧安歌這個朋友。

    她雖然被顧安歌從輪椅上趕下來了，但是還是蹲在顧安歌的身邊，跟顧安歌絮絮叨叨的說了不少東西。

    顧安歌這個角色原定的女明星據(jù)說臨時生病了，要做手術(shù)來不了。

    葉瀾之前出去真是去找演員的，但是因為劇本特殊，再加上大胡子對角色有特殊要求，沒找著合適的人。

    恰好顧安歌又跟著來了，她又長得特別合大胡子的眼緣，所以就臨時拉她入了個營。

    顧安歌聽完，內(nèi)心無喜無悲。

    所以她這個算不算是閑著沒事兒就演了個戲？

    看她不說話，葉瀾不放心，問：“讓你試鏡的是哪一段？臺詞多嗎？你能記住嗎？”

    顧安歌看著手里的劇本，淡淡地說：“能?！?br/>
    葉瀾不信：“你確定？”

    顧安歌老神在在的：“待會兒你不就知道了？”

    顧安歌說能記住，說的是真的。

    不是她記性有多好，而是這個劇本是小說改的，而小說她原本就看過。

    她追這部小說的時候，當(dāng)真是如癡如狂，咣咣撞大墻，恨不得拎著把三米大砍刀，追著作者更新的那種癲狂。

    小說出版后，她更是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遍。

    別說讓她背一段臺詞，就是讓她全文劇情復(fù)述一遍，估計也不是什么太難的事情。

    唯一讓顧安歌覺得膈應(yīng)的，大概就是她飾演的這個角色，是整本小說中她曾經(jīng)最討厭的人……

    要演自己最討厭的人是什么感受？

    顧安歌覺得，自己可能有點難受。

    半個小時后，開始試鏡。

    鑒于顧安歌目前是個真的瘸子，導(dǎo)演大發(fā)慈悲就省了換衣服的步驟。

    她穿著當(dāng)下時興的焦糖色風(fēng)衣，屁股底下坐著嘎嘎新的輪椅，看起來跟周圍充滿年代氣息的布景，顯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但是又帶著詭異的和諧，讓人忍不住想看她。

    大胡子拿著大喇叭喊：“于秋準(zhǔn)備好了嗎？”

    于秋是顧安歌在劇本中的名字。

    顧安歌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問題。

    大胡子深吸一口氣，喊：“各部門準(zhǔn)備！第三十七場第一幕，開始！”

    大胡子讓顧安歌試的這一段，是小說里的名場面。

    男主來跟于秋說自己要出去闖闖，于秋歇斯底里發(fā)瘋，鬧著要自殺的橋段。

    臺詞不多，但是對情緒的把控要求很高，情感的遞進(jìn)層次也很復(fù)雜激進(jìn)。

    總的來說難度不小。

    鏡頭外，葉瀾緊張的咬住下唇：姑奶奶，你這時候可千萬別掉鏈子?。?br/>
    顧安歌聽到導(dǎo)演的聲音，就開始試著回想小說里的場面，隨著想起的細(xì)節(jié)越多，原本的那點兒不自在也逐漸被遺忘，一點一點的進(jìn)了狀態(tài)。

    于秋正在等人。

    她急躁的一遍又一遍搖著輪椅去門口探頭，沒有看到想看的人又回來，一刻也停不住的往返反復(fù)，直到聽到門口有了熟悉的腳步聲，這機(jī)械化的動作才戛然而止。

    飾演男主的男人推門走了進(jìn)來，看到于秋，眼神不自在的閃躲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背對著于秋說：“怎么臉色這么難看？是有哪兒不舒服嗎？”

    于秋干癟的笑了兩聲，搖頭柔聲說：“沒，就是做了個噩夢，嚇著了?！?br/>
    顧安歌一開腔，大胡子驚喜得眼睛都直了。

    就是這個調(diào)調(diào)?。?br/>
    鏡頭里還在繼續(xù)。

    男人沒接話，于秋下決心似的說：“我聽說你這兩天跟一個城里來的男孩兒走得挺近，你……”

    男人聽到這話，觸電一樣的全身發(fā)僵，陡然拔高聲調(diào)：“你胡說八道什么？！”

    男人突然的爆發(fā)，讓于秋愣了一下，但是眼中隨之沉浮的就是晦暗不清的恨意。

    她死死的盯著男人的背影，一字一頓地說：“你是不是要扔下我去城里？”

    “你說話?。☆櫤Ｉ阊b什么啞巴！”

    于秋突然拿起了桌子上的飯碗，直直的砸到了顧海生的背上，伴隨著砰的一聲悶響的是她帶著滲骨寒意的嘶吼：“顧海生我告訴你！你休想扔下我去奔你的前程！就算是爛，這輩子你也只能爛在這兒！你哪兒也不能去！”

    顧海生僵硬的回頭，艱難的試圖跟于秋溝通：“于秋你冷靜點，我不是要扔下你不管，我聽說京城有新技術(shù)能做假肢，只要有錢我就能帶你去京城看病，我只是想要去城里多掙錢，然后帶你去看病，我……”

    于秋冷冷的打斷了顧海生的話。

    她面無表情地說：“給我做了假肢，我能走了，你就要走了，是嗎？”

    顧海生不說話，沉默得就像一尊石像。

    于秋直勾勾的盯著他，冷笑：“被我說中了是不是？你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對吧？終于有機(jī)會可以甩掉我這個包袱了，你很迫不及待是不是？”

    “我告訴你你做夢！你要是敢走出這道門，就等著回來給我收尸！”

    說話間，于秋把不知道在手里攥了多久的刀片抵在了脖子上，表情平靜又瘋狂。

    她平靜地說：“顧海生，我爛在這兒了，你也別想逃，你這輩子，只能陪我爛在這攤爛泥里?！?br/>
    “顧海生，你逃不了?！?br/>
    “你逃不了的?！?br/>
    “好！卡！”

    大胡子一聲令下，剛剛還緊繃得讓人喘不過去的現(xiàn)場一下子就活了過來。

    大胡子一掃之前的糾結(jié)躊躇，激動得不行的盯著鏡頭里的回放看，恨不得竄到攝像機(jī)里邊去。

    顧安歌還沒完全從剛剛的場景中脫離出來，就被沖過來的葉瀾抱著假哭：“嗚嗚嗚嗚……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嗚嗚嗚太感動了怎么辦？安歌你演的于秋實在是演得太好了，你讓我好想打你哦……嗚嗚嗚……”

    顧安歌心累得不行，用關(guān)愛智障的眼神注視著葉瀾，說：“親，這邊建議你記得吃藥哦?！?br/>
    葉瀾瞬間變臉，站起來說：“你這個人，當(dāng)真是一點人情味都沒有?！?br/>
    說話間，剛剛飾演男主的演員走了過來，葉瀾一改剛剛的瘋癲樣子，安安靜靜的叫了一聲林哥。

    葉林雖然比顧安歌大不了幾歲，但是卻是貨真價實的影帝，拿獎拿到手軟的那種。

    哪怕顧安歌不了解娛樂圈，也知道這個人的地位和實力。

    剛剛?cè)霊蛱钫娴哪脰|西砸了人，再跟本人面對面，顧安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顧安歌尷尬的笑了笑，說：“剛剛不好意思，砸疼了嗎？要不我給你找點兒藥？”

    葉林聞言勾唇笑了。

    他是那種看起來不那么驚艷，但是笑起來就很有感染力的人。

    他對著顧安歌晃了晃手里的藥膏，輕笑著說：“我沒事兒，皮糙肉厚的抗造，倒是你，捏著那么個刀片沒傷著自己吧？我準(zhǔn)備了藥，正好給你拿點兒過來。”

    顧安歌還沒想好怎么拒絕，就聽到葉林說：“你剛過來，準(zhǔn)備的東西肯定也不全，這種常備藥你留著，日后說不準(zhǔn)就用得上?！?br/>
    葉林都這么說了，再拒絕就有點不識好歹了。

    顧安歌：“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謝謝您的藥了。”

    葉林是個很好相處的人，說話談吐也很有度，顧安歌并不排斥跟他說話的感覺。

    閑話間，葉林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過來，除了給顧安歌送藥，還擔(dān)任了峰菲的委托。

    聽完他的話，顧安歌略顯驚訝的四下看了一圈：“菲姐也來了？”

    葉林嗯了嗯，說：“她很欣賞你，同時也認(rèn)為在演技上你可以更進(jìn)一步，所以希望我能在你需要幫助的時候，站出來為你答疑解惑。”

    葉林身上穿著的，還是那身洗得發(fā)白的戲服，他說完站起來很認(rèn)真的理了理衣領(lǐng)衣袖，眉眼含笑的向顧安歌伸手，很正式地說：“同學(xué)你好，我叫葉林，以后我暫時擔(dān)任你的實踐指導(dǎo)老師，請你多多指教?！?br/>
    顧安歌被葉林這種正式的說法逗笑了，伸手也很認(rèn)真的跟葉林握了一下：“葉老師多多指教?！?br/>
    一直安靜仰視偶像葉林的葉瀾看到握手這一幕，突然激動得不行。

    她兩眼放光的盯著葉林和顧安歌握著的手。

    俊男靚女有沒有？！

    偶像閨蜜配一臉有沒有？！

    突然就很想拉郎配的葉瀾玩心大起，跳起來說：“你們別動！不準(zhǔn)動了！”

    正要收手的顧安歌懵了。

    “你搞什么名堂？”

    葉瀾上躥下跳地喊：“你別動?。∥乙恼瞻堰@個值得紀(jì)念的一刻拍下來！”

    顧安歌不想理抽瘋的葉瀾，還沒動就聽到葉瀾陰測測地說：“顧安歌，你要是敢不配合，我就把你七歲縱火，十歲進(jìn)警察局，十三歲聚眾斗毆住院，十五歲告白失敗，十七歲進(jìn)男廁所，二十一歲睡樓……”

    顧安歌對葉瀾這個腦殘粉的智障行為忍無可忍：“你閉嘴！”

    自暴自棄的抓住了葉林的手，顧安歌煩得不行地催：“要照趕緊照趕緊照！快點兒！”

    葉瀾心滿意足了，歡歡喜喜的去找擺拍角度。

    聽完全程的葉林忍笑，配合擺拍的時候，忍不住低頭問：“她說的都是真的？”

    顧安歌……

    完了，忘了這還有一個需要滅口的了……

    她沒注意到葉林低頭的這個動作，冷不丁的抬頭，兩個人的距離不可避免的近了一些。

    剛剛進(jìn)場的陳峰見狀，表情空白的開始斷章取義：“哎媽，差一點就親到了。”

    站在他旁邊的樓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眼底驟然掀起了一場暗色的風(fēng)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