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湛的聲音如一陣清淡的風,飄散在角角落落,飄散進所有人的耳朵之中,可這一陣風中夾帶了數(shù)把尖刀,鋒利而刺骨。
他說的沒有錯,如果是他派人安排演的一場戲,那這場戲最后得益的人卻不一定是他,他又何必多此一舉,也有可能是在場任何人中的其中一個,想要趁火打劫。
可話雖如此,發(fā)生這一幕的畢竟是在他錦耀宮中,沒有人會因這一幕覺得心里暢快。
“朕不需要同任何人交待,”他淡淡開口,話音一轉,“但是朕一定會徹查此事!”
發(fā)生這件事確實令眾人難堪了一些,可是并沒有對任何人造成什么傷害,所以他不需要進行交待,更何況,誰又能說,凌湛不是受害者呢?
“既然有凌君保證,本宮便放心了!還希望凌君盡快,本宮來錦耀已經數(shù)日了,父皇來信甚是想念,本來是打算參加完登基大典便要回國的,如今嘛……”傲靳狀似無奈地說道,“本宮覺得還是有必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只好再多逗留幾日,敬候君音了!”
無論傲靳的話語說的如何尖銳,凌湛的臉色都沒有一絲變動,俊挺的身姿依舊雅致,任誰都無法折損他的氣度一分。
“這樣也好,過些日子就到了錦耀三年一度的瓊花節(jié),不如諸如便賞了花再走如何?”他話音落的時候,目光正好落在琉璃身上,這一眼有興味,有探究,有愉悅,各種各樣的情緒摻雜在一起,一時間看不分明。
琉璃靜靜地站在大殿外的石柱旁,與人群相隔著一點微妙的距離,好似處于一切紛擾之外,對這里發(fā)生的事毫不關心,即使在碰觸到凌湛的目光時,也極為平靜地便轉開了視線。
“那本宮便告辭了。”傲靳神色淡淡地朝凌湛拱了拱手,緩步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一眾連塞使者連忙跟上。
明哲月微微上前了一步,飄渺的神色稍微聚焦了片刻,只簡單說,“凌君,那我等也先告辭了?!痹捳Z中沒有一絲對方才之事的不滿與詢問,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飄然若仙地走下了臺階。
梁北玨正準備上前說要離去,卻被梁墨蕭不露聲色地拉了下衣袖,這個動作迅速而隱秘,他的手又藏在寬大的袖袍之下,所以并沒有人看見,只是梁北玨心中有一絲疑惑,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卻到底沒有繼續(xù)動作。
琉璃適時地走了過來,道,“今日出了這等事,凌君目下應當會有些繁忙,本少主便不多叨擾了?!?br/>
凌湛對著琉璃點了點頭,又出聲提醒道,“瓊花節(jié)還望少族主賞光?!?br/>
“一定,本少主也很期待瓊花節(jié)?!?br/>
她的話音剛落,暮琉琛搶在梁墨蕭之前開了口,“那便等凌君的消息了,本宮與皇姐也先行告辭了?!?br/>
走下臺階時,甚至對琉璃比了個手勢,“少族主先請?!毖b的有模有樣。
梁墨蕭睨了一眼暮琉琛的舉動,沒有贅言,抬手示意了一下,說道,“告辭?!北闩c梁北玨一齊走了下去。
幾人默不作聲,卻都十分自覺地走在不近不遠的距離之外。
諸國的使者都隨之遠去,一行人轉眼間便都走了。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凌湛的身后只剩下錦耀的滿朝文武和宗親家眷。
琉璃走出華陽殿沒多遠,玉輦便凌空停在了她身邊,進輦前,她漫不經心地看了眼身后不遠處亦步亦趨跟隨的梁墨蕭與暮琉琛等人,面無表情地坐了進去。很快,四名婢女輕身抬起玉輦,幾個起落已經飛去了很遠。
“誒?就這么走了?”暮琉琛瞪著眼看著琉璃飛遠的方向。
暮琉玥注意到走在他們身后的梁墨蕭與梁北玨,這二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還是少給琉璃惹麻煩的好,所以她淡淡地回了暮琉琛一句,“省省吧你,還想攀蒼雪這根高枝不成?”
暮琉琛也很機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撇過頭“哼”了一聲,再不多語。
梁墨蕭望了一眼飛遠的轎輦,又看了一眼走在前方不遠的姐弟二人,垂下頭略有所思。
琉璃正在垂思,此次宴會,除了向來置身事外的仲冥未派人來,沒想到暗中已與錦耀交好的夏涼居然不曾來人。
一行人以輕功飛掠,自然很快便躍過明哲月一行人的頭頂,眼看就追上了傲靳他們的腳步。這時,忽見連塞的使者全部停了下來,滿臉慌張地蹲下,逡巡一圈卻沒有看到傲靳的身影。
琉璃掃了下方一眼,思索片刻,道,“停?!?br/>
轎輦落地,果見這些連塞使者圍著中間忽然倒地的傲靳,滿臉愁容,東張西望的。
“你們沒有帶隨行的醫(yī)官嗎?”琉璃從轎輦中走下,負手立在他們身后,忽然出聲問道。
連塞使者們聽到聲音后轉過頭,見是琉璃,原本驚喜的面容又變?yōu)榱顺羁?,這不是宴席上自家太子出言不遜的對象嗎?不會是來落井下石的吧?
琉璃見他們訥訥地不說話,徑自從他們空出的間隙中穿過,面無表情地蹲下,伸出兩指探向傲靳腕上的脈搏。
如果是疑難雜癥,她恐怕無能為力,但若是普通的癥狀,她還是可以緩解一二。
或是琉璃的舉動太過自然,又或是她的氣場太過強大,使者們看著她的動作,沒有一人出聲制止。
“傲太子并沒有什么大礙,只是吃錯了點東西,有輕微的中毒現(xiàn)象,不過還是趕緊想辦法送他回行宮,再請醫(yī)官來開方子吧。”琉璃收回手指,站起身來,說完這席話后,轉身便離開了,沒有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任何別的吩咐。
使者們回過神來,連忙硬著頭皮說道,“多謝少族主,不過這宮中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車馬,我等可否再提一個不情之請?”
琉璃沒有回轉過身,無聲地勾起嘴角,明知是不情還非得請,又不想花時間與他們兜圈子,只道,“今日就當本少主多管閑事了,你們若是信得過本少主,便將他搬上我的轎輦吧。”
“信,自然是信的,少族主大仁大義,待我等回國之后定會與吾皇回稟此事……”
琉璃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們這番冠冕堂皇的虛話,不過就是如今比起相信七國之中的任意一國,都還不如相信游離紛爭之外的蒼雪來得更好罷了。
“動作快些,若是延誤了病情,本少主概不負責?!?br/>
將傲靳送回連塞使者行宮,免不了需要小坐片刻,至少也得喝上一盞茶再走,這是基本的禮儀,她難得耐著性子抿了兩口。
等到醫(yī)官診完脈,開好方子,琉璃喝完茶水,凌湛已經收到傲靳在宮中忽然暈厥的消息,立刻趕了過來。
雖說事實已經查明是食物相生相克的原理導致他中毒,可畢竟有了宴席之后那塊姜山的事發(fā)生,叫人不得不聯(lián)想,此番中毒是否也與凌湛有關。
可又覺得凌湛此人不可能將事做得這么明顯,且這種沒有證據(jù)的事情,也無從追查,倒是沒有人將話挑的太明,可懷疑的種子卻是種下了。
凌湛踏進行宮,經過正廳時,一眼便望見了坐在里面飲茶的琉璃,他面上沒有一絲詫異,反而溫潤如初,抬腿走了進去,笑道,“原來少族主也在這里啊?”像是多么有緣的巧合似的。
“多虧了少族主出手相助,才將我家太子及時帶回了行宮。”一旁領路招待的使者忙接上話。
“哦?沒想到少族主還是這樣樂于助人之人?!绷枵啃ν樕系男σ馑坪跗渲辛碛兴恢暮x,意味不明。
這樣的話,琉璃可不會單純的認為只是普通的夸贊,她輕擺素手,隨口回道,“順手為之罷了?!闭f完她站了起來,“想來凌君還要去看望傲太子吧,本少主茶已經品完,就先告辭了?!?br/>
“少族主請稍等,不如與朕一同去看一眼傲太子,再由朕親自送少族主回行宮如何?”凌湛側了下身子,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跟前,看著她,卻并不顯得高傲,反而面容溫和,聲音柔緩,可無形中還是自成了一股壓迫的氣勢。
琉璃看著他的舉動,不在意地一笑,清潤的聲音如珠玉般將空氣中的壓迫敲擊消散,“凌君的好意心領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傲太子此時應當已經醒了,想來凌君還有許多話要與傲太子獨敘,本少主便不多打擾,就此告辭?!?br/>
她微錯身子,從他眼前走過,毫不留戀地踏出了正廳,眼睛從始至終沒有落到他身上,施施然朝行宮外走去,直至走遠。
看著琉璃愈行愈遠的身影,他臉上依舊帶著不變的溫色,好像這世間都沒有值得他動容的事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瞳隱隱升騰起一撮火苗,若隱若現(xiàn)。
一個身份高貴特殊的女子,一個敢當面拒絕他的女子,一個才思敏捷才情驚人的女子,一個果敢而愛憎分明的女子,一個神秘的女子……
蒼雪少族主,果然越來越讓人覺得有趣了。
她面具后究竟生的一張怎樣的容顏,他此時還沒有那樣大的興趣知道,反倒是她接下來會走怎樣一步棋,才真真引起了他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