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他們幾條壯漢站在那里,小女孩子趕緊又閉上眼睛低頭。她似乎在盡力控制自己了,卻仍然忍不住微微發(fā)抖。
成龍低低嘆息一聲,將身邊的一個莊客腰間的干糧袋扯了下來。緩緩湊了過去。他靠得越近,女孩子抖得越厲害。
張世棄看著小姑娘怕成這樣,輕聲說道:“別怕,別怕,哥哥不是壞人……這是給你的,吃的……這些是你的什么人?不能就放在這兒啊,人死了,得入土為安。你也不能光守在這兒啊,有親投親,有友靠友去……”
女孩子只是把頭埋在膝蓋上面,一句話也不說。
他將干糧袋小心放在女孩子旁邊。
“……得把這些人,入土為安啊……”下意識當(dāng)中,他隨口喃喃自語。也實在是找不到什么話好說了。
成龍悠悠嘆到:“管不了的……”
張世棄卻感到身后傳來響動,回頭一看,卻是那一直縮在屋角的女孩子站了起來。雙手捧著干糧袋走到他面前。
蹲在那里沒發(fā)覺,只能看到這女孩子長了一雙燦若晨星的漂亮眸子。站起來雖然仍然是蓬頭垢面,臉上全是塵土,但是一身破襖卻掩不住娉婷苗條的身材,只是不經(jīng)意間,里邊露出遼東這地方難得一見的錦緞來,瞧這身量,也沒有才看上去那么小,至少也是十二三歲年紀(jì)。
女孩子捧著干糧袋,朝張世棄斂衽行禮下去。接著就雙手將干糧袋遞回來。張世棄跟被針扎了一樣的跳起來,雙手直搖:“給你的!給你的!”
女孩子星光一般柔和的眼神看在張世棄臉上,深深垂首下去,將干糧袋放在了張世棄腳下,退回了炕邊,在角落上又蹲坐了下來。
張世棄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個女孩子,所熟悉的一切都已經(jīng)突然全部喪失,她已經(jīng)放棄了所有一切的希望。
眾人還是在村頭挖了一個大坑,將能收集到的尸體整齊的擺放在坑里,然后腌上黃土。
小女孩只是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不吭一聲,只是不停的流淚。
這一番折騰,大伙都有點餓了,眾人到村子里頭揀了柴禾,想在在小女孩的院子里生火燒水熱干糧。只是一時找不到能食用的水源。
這個時候卻聽見一直靠在門口的那個女孩子站起了身,轉(zhuǎn)頭看去,就看見那女孩子跑進了破屋里面,舀來了不知道在那兒接的雨水,幾根樹枝搭起來,架在上面就燒開水。
燒好之后,她又細(xì)細(xì)的擦干凈破碗,倒了一些開水進去,小心翼翼的遞給了張世棄。
張世棄一直坐在那兒,看著她苗條的身形進進出出。直到那女孩子將開水遞過來了,張世棄只是看著她笑道:“謝謝啦?!?br/>
借著篝火的火光,張世棄這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面目。雖然滿是灰土塵垢,可這不過盈盈十二三的女孩子,卻是眉淡鼻挺,溫文秀雅。加上有如晨星一般的漂亮眸子,竟然是一等一的人才!
看著張世棄目光投過來,從破衣里邊翻出一個繡著精美鳳凰圖案的手帕,用清水沾濕,遞到張世棄手掌,然后低下頭退開。
張世棄捧著手帕,看著上面的圖案,有些呆了。
鳳凰圖案在這個時代是身份的象征,不是一般平民可以使用的,張世棄看著四指鳳凰,這女孩的身世不是那么簡單。
大明一朝,可遼東從沒有過哪位皇族就藩在此呀?
小女孩怎么能有這皇室貴胄之物?
夜涼如水,星辰變幻。
一座新墳,就佇立在井臺邊上。馬雷他們都滿身是土,站在四下。找了塊木板,用匕首想做墓碑。
但是問那個小姑娘,她只是用大眼睛看著張世棄,磨蹭了好半天,才張口說道:“!@##¥¥……&**”
“嗯?”
他身形巨震,拼命回憶,仿佛是上天的啟示,無數(shù)畫面瞬間沖入腦海。
第一個畫面:……天氣那么暖和,那么晴朗!婁兜橋是綠柳成行,荷塘映目,七八米高的三開朱漆宮門正中一塊藍底黃邊匾額上書《學(xué)大京北》。
第二個畫面:禮堂里坐著密密麻麻身穿奇奇怪怪年青人,正面是座舞臺,舞臺上十幾個身穿黃色制服的人在上邊忙忙亂亂,每人手中全握著一支型似火槍的武器,火槍的頂端安著尺長小劍。
舞臺正中掛著一幅逼真畫像,畫上之人戴著白手套,拄著長刀,腰板挺得像根棍子那樣直,分發(fā)梳得溜光水滑地緊貼在頭皮上。上衣長及膝蓋,瘦得緊貼在身上。盤著兩條金龍的衣領(lǐng)足有兩寸高,緊卡在他那尖下巴上。這個金黃色的高領(lǐng)好像把他的腦袋固定住了,使他不能隨便轉(zhuǎn)脖回頭。從兩肩垂下兩個半圓形的黃穗子,像耙子齒一樣抓在肩頭上。胸前是兩排對稱的扣子,每排七個。他腰上系著一條有四指寬的平板帶子,帶子上繡了四條金線。兩條衣袖從袖口開始到胳膊肘那里也箍滿了金線,下邊是三條粗的,上邊是三條細(xì)的,最上邊的一條金線還順著胳膊肘盤上去了。反正他滿身都是金線和金龍。
這張“畫像”是鑲在一個大琉璃框里,現(xiàn)在頭部一帶的琉璃被打碎了,七裂八瓣的破玻璃把照片分割得支離破碎,只有臉部那里一點琉璃也沒有了,沿著黑框眼鏡的里留部分完全被挖掉了。不,說“挖掉”的還不夠準(zhǔn)確,因為干得非常干凈,齊邊齊沿,不大不小,連點毛邊都沒有,大概是用非常鋒利的小刀剜下去的。
畫像的人臉上出了兩個大窟窿,像死人的頭蓋骨一樣猙獰。
第三個畫面:一間很大的房間內(nèi),下面整整齊齊的坐著和禮堂一樣的幾十個年輕人,一個四五十歲的先生穿著挺漂亮的藍色禮服,打著皺邊的領(lǐng)結(jié),戴著頂繡邊的小黑絲帽。整個房間有一種不平常的嚴(yán)肅的氣氛。
后邊幾排一向空著的板凳上坐著好些年長的人,他們也跟前面的年輕人一樣肅靜,但面部表情卻戲謔的看著臺上的先生,就像森林里捕獲獵物后的野獸,在等待最后的套題盛宴。
臺上的先生正在給下面的人講課,他講的并非經(jīng)史子集,講話的方式也不是之乎者也,而是用俚語:“今天是我為學(xué)生們上的最后一堂俄語課,在講俄語課之前,我先講講我們漢語,漢語語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最明白,最精確,……。又說,我們必須把它記在心里,永遠別忘了它,亡了國當(dāng)了奴隸的人民,只要牢牢記住他們的語言……”
他講了一個多時辰,又改用俄語說道:“我有一個夢想,夢想有一天,幽谷上升,高山下降,坎坷曲折的道路變成坦途,讓那自由、平等、民主的光輝普照大地。這是我們的希冀。我懷著這個夢想回到祖國。有了這個夢想,我們將從絕望之嶺劈出一塊希望之石。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將把這個國家刺耳的爭吵聲,改變成一支洋溢著幸福之情的優(yōu)美樂曲。
我有一個夢想。
夢想有一天,中國將會重新屹立于世界強國之林。讓富強之聲從長江黃河的波濤上響起!讓富強之聲從華北華南的沃土上響起!讓富強之聲在北疆的戈壁草原上響起!讓富強之聲在東北西南的崇山峻嶺中響起來!讓富強之聲在長城內(nèi)外每一座丘陵,每一片山坡上響起。
我有一個夢想。
夢想有一天。中國的每一個省份、每一個州縣和每一個鄉(xiāng)村,都將變成高樓林立、工廠遍地的文明世界。我們的兒女,我們的子孫后代,不管是漢人、蒙人、回人、藏人,都將手拉著手,合唱出一首中華民族的偉大贊歌:我們自由了,我們強大了,我們富裕了,我們不再承擔(dān)戰(zhàn)爭之苦,我們不再承受貧窮之厄。我們的孩子,可以坐在明亮的學(xué)堂里,學(xué)習(xí)最先進的文化知識;我們的子孫,可以跟洋人談笑共飲,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我們的國家,不再是被人嘲笑的對象,不用再簽署屈辱的合約。任何一個海外的華人,都可以挺直腰桿,大聲地高呼:我是中國人!
我有一個夢想。
為了這個夢想,我將要一起努力、一起奮斗、一起學(xué)習(xí)、一起工作、一起犧牲。因為我知道,終有一天,我們的夢想將會實現(xiàn)。這是我們偉大的祖國,我們是偉大的民族。我們在祭祖的時候,可以向祖先光榮的說:我們做到了,我們強大了!而不是向祖輩埋怨,你們留下了一個貧弱的中國,你們留下了一個卑微的民族?!?br/>
影像最后,進來幾個拿著火槍的兵卒來到講臺前把講課的先生押走……。
奇怪的是先生講的每一句張世棄都能聽得明白,當(dāng)影像逐漸模糊的時候張世棄不知不覺間熱淚盈眶,響亮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直到影像徹底消失……。
張世棄聽著他說話,憧憬著夢想實現(xiàn)的那天,憧憬著中國強大的那天,如癡如醉,淚眼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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