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彥之到內(nèi)史府時已是下午。
本以為無論如何也會被耳提面訓一番,可內(nèi)史監(jiān)曹不韙卻也沒說什么,看著溫彥之急慌慌抱著花箋要走,甚至還叮囑他好好補個午飯,再去御前不遲。
“彥之莫急,今上勤政,在御書房呆了一夜一早未得休息,現(xiàn)正在延福殿午睡?!辈懿豁t微微笑,寬慰道,“今上得知你早間是去助刑部查案了,亦未怪罪,你不用這般忙慌?!?br/>
“皇上隆恩,下官不敢耽擱,”溫彥之向曹不韙拘了個禮,“謝大人體恤,下官告退。”
匆匆行到延福殿,溫彥之提袍跨過門檻,對著延福殿一進門那巨大的九龍回影屏,忽然撲通跪下。
四下太監(jiān)見了皆是一驚,連忙去稟報周福。
不一會兒,周公公慢慢挪了出來,垂眼瞧著跪在屏風前面的人,幽幽問:“溫舍人這是做甚么,早上曠工好一陣子,煩咱家給你找人替職,現(xiàn)下來了,怎的又不進去?”
“下官給公公添麻煩了?!睖貜┲椭^,“下官斗膽,想向皇上求個恩典?!?br/>
“那也先起來,進去候著罷?!敝芄凵?guī)Я诵σ猓盎噬洗藭r還在午睡,待皇上起了,你再求也行。”
溫彥之還是紋絲不動地跪在那里,“下官,就在此處等皇上起。”
周公公搖了搖頭,正要再說,身邊卻走來一個小太監(jiān),向他耳語道:“師父,皇上說,便由他跪著,不必理會?!?br/>
總歸皇上午睡,也沒什么可記的。周公公目光微轉,點點頭,便也進殿去了。
溫彥之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大約腿已經(jīng)麻得沒甚么知覺,后背又承著殿門外灼熱的日光,整個人都有些暈。
此時恍惚中見到眼前拂塵一掃,傳來周福的聲音:“溫舍人,皇上傳你進殿,你這便隨咱家進來罷?!?br/>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混沌地站了起來,兀自控制著身形,跟著周福就進了內(nèi)殿。雕著牡丹花葉的三重高門后,又是一道駕鶴飛月的屏風。
經(jīng)過了屏風,周福在前面站定了,他便也就跪下,伏下身去,看見手掌下的彩繪地磚都像是旋轉了起來:“微臣,叩見……皇上,謝皇上顧念溫家,垂恩搭救微臣?!?br/>
雙重的紫金紗素帳里,齊昱支著頭曲腿側臥在龍榻中,目光垂在手中的一卷藏書上,隨意道:“起罷?!?br/>
“謝……皇上?!睖貜┲置懔θ讨贿m,站了起來。
“聽周福說,你要向朕求個恩典?!饼R昱抬手將書翻了一頁,“說來聽聽?!?br/>
溫彥之便又頭暈眼花地跪下,叩首:“微臣斗膽,想求皇上……救救云珠!”
紗帳中人影微動,似是起身,之后傳來輕輕一聲嗤笑,“朕猜你也是求這個。”
不一會兒,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重紗被撩開來,齊昱系好袖口的三枚盤絲軟扣,趿好鞋,“你倒說說朕為何要答應?你這呆子能給朕甚么好處?”
溫彥之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微臣惟愿鞍前馬后,效忠于皇上,萬死,不足報皇上隆恩?!?br/>
齊昱聽得腦袋疼,“行了,開口就是死不死的……也不會撿些吉祥話說?!彼酒鹕韥?,穿上周福提好的一件明黃外袍,哼笑了一聲:“云珠之事,關系周、林兩家,你想必現(xiàn)下總算也知道些利害了。這小姑娘,朕必然會留意,其他事……朕不作保證。”
溫彥之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鼻尖酸意忍住,不叫眼淚落下,“微臣謝皇上隆恩,微臣替云珠謝皇上,謝皇上……”
“罷了,”齊昱已穿好了衣裳,此刻已負著手行到了溫彥之身旁,玩笑道:“你還要在朕身邊錄史冊,可別將這當作是朕賄賂史官。平身罷,隨朕去趟工部。”
“微臣謝皇上。”溫彥之連忙起身,誰知起得太急,突然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溫舍人!”“皇上當心——”
昏花中,他只覺一雙手托住了自己,然后當頭一片黑幕罩下,便什么也不知了。
再睜開眼,入目是頭頂床梁上清新的飛花飄葉,過了熏籠的床被散出恰到好處的清香,一切都透著股莊重的陌生感。
溫彥之一驚,雙手一撐坐了起來。
“醒了?”齊昱正盤了左腿半坐在對面的羅漢床上看書,被溫彥之的動靜打斷,便放下書看過來。
溫彥之嚇得連忙掀開被子下了榻,伏倒在地:“微臣御前失儀,罪該萬死!”
周福都覺得牙酸:“溫舍人,皇上跟前,能不能別老說這么不吉利的話?!?br/>
之前記記記,偶爾說兩句話慪人就罷了,如今話多了些,又句句不離那黃土白紙之事……怎么跟他爹的修為,就差那么遠!
齊昱倒不太在意的樣子,半靠在手邊的側枕上,笑道:“萬死大可不必,倒是你方才那一倒,確實將朕嚇了一跳,朕大約要尋個時候給嚇回來?,F(xiàn)下覺得怎樣?還要再睡一會兒?”
溫彥之連忙道:“謝皇上垂詢,微臣……已然好了?!?br/>
齊昱點點頭,“起來罷。”然后又喚:“來人。”
溫彥之愣愣地站起來,目光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huán)境,確然也不知此處是哪一宮殿。
周福含笑看著他,“這是延福殿的側殿。”原是侍寢的宮妃安歇之處,然今上繼位以來,這側殿第一次迎客,竟是個七品的史官。
話說回來,也沒有哪個朝廷命官敢暈在皇上寢宮里的啊。一切的發(fā)生太突然,完全來不及安排。
周公公笑著,心中在流淚。轉眼看看自家皇上,別看如今還笑吟吟在這兒陪守著溫彥之,今后能不能不記仇,還兩說。
還不等溫彥之再跪下謝罪,方才齊昱叫的人已經(jīng)來了。竟然是御膳房的內(nèi)侍宮女,正奉上一盤盤的佳肴,陸續(xù)擺了一桌子。
溫彥之恍惚,難道自己一覺睡到了晚飯時候?
齊昱撣撣袍子站起身,向溫彥之笑:“溫舍人,太醫(yī)來過,說你這昏倒是餓的,亦是太過憂慮。昨日朕吃你一碗面,今日朕也還你一頓飯,免得你在實錄里記下朕在官員家中白吃白用?!?br/>
溫彥之一凜:“微臣人卑位輕,不敢與皇上同席!”
齊昱當先在桌邊坐下,回頭笑:“朕要你坐,你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