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修剛剛對易香香的殺意是認真的,正如易香香說的那樣,他確實有把人留下的想法。畢竟對于他來說,在這京都里要個知州的女兒消失,不是什么難事。但若這人是歡喜閣的閣主,他倒是真的不敢賭。
歡喜閣如今的江湖地位很高,他們掃平山匪的義舉得到了不少人的贊賞和推崇,這是趙子修不想與之為敵的原因之一,因為占不上理。而且歡喜閣中人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從易香香滅殺岐山寨這件事里就能看出他們有多么睚眥必報。是以趙子修知道,易香香說的魚死網(wǎng)破真的不是嘴上說說而已,他覺得沒有必要。
不過他倒是真的很欣賞易香香,有能力,有膽識,有魄力!試問這禮朝誰敢明目張膽的刺殺了趙子煜后,還敢約見他趙子修談交易?不說女子,這樣的男子恐怕也是世間少有。
想著自己竟然一直看走了眼,趙子修是真的有些惱怒,當初他還以為易若楠是趙子乾的目標呢!難怪他讓母妃必須要從容貴妃手里搶下易若楠,后來母妃卻說容貴妃根本沒留易若楠的牌子!原來趙子乾是因為易家而關(guān)照易若楠,不是因為易若楠而抬舉易家!
“你和趙子乾站在了一邊?”趙子修知道他那七弟趙子乾去過易府,之后又幫易若楠參加了選秀,是以有這樣的猜測。
易香香打了個哈欠搖搖頭說:“我要是站趙子乾那邊,我大姐姐就不會進你府里了,而且我哥哥也不會娶姜家的女兒?!?br/>
趙子修當然明白易香香說的意思,這也是他一直沒有確認自己猜測的原因,這易家到底什么意思,他還真的有點看不清。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上好的龍井,看著旁邊的易香香說道:“你都來到了京都,不去見見你的大姐姐?”
易若楠如今是他四皇子府里的貴嬪,易香香要是想見人,他還是可以安排的。此時屋子里的氣氛已經(jīng)不再劍拔弩張,趙子修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已經(jīng)決定了合作,自然也就心平氣和的恢復(fù)了儒雅。
面具戴久了的人,有時候會很自然的換裝,然后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才是自己的真實狀態(tài)。
易香香聞言淡淡的說道:“不用了,我本就是秘密來京,沒必要特意去見。之后的合作我會讓龍女帶著狐形玉佩來和你對接,有需要歡喜閣配合的你同她說便是。我沒有別的要求,虎毒不食子,是以趙子煜暫時估摸著死不了,但我要他身敗名裂!你懂嗎?”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卻帶著肅殺。
趙子修其實挺意外的,他所見過的世家貴女要么是溫柔恬靜的,要么是嬌俏可人的......從沒看過哪個官宦家的千金會像易香香這樣,好的時候巧笑嫣然,變臉的時候一身戾氣!她現(xiàn)在說要讓趙子煜身敗名裂的樣子,像極了一把鋒利的劍。
易香香之所以會讓歡喜閣暗中配合,是知道趙子煜不是個善茬,他們必須一擊即中。是以為了萬無一失,易香香還是愿意助趙子修一臂之力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這份東西也足夠讓我那二哥身敗名裂。不過挖出這些事的人倒是個人才,要不你把他引入我的麾下?”趙子修看了看手中的冊子,同易香香說道。
譚鵬濤能忍了這么多年,去結(jié)識討好趙子煜身邊的幕僚和手下,套出這些秘辛一點點記錄下來,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你可要失望了,他對官場已經(jīng)不抱好感,是以明天就跟我回通州,之后在我們歡喜閣里當教書先生?!币紫阆阏f到這個還挺得意。
她為什么得意呢?因為康睿昨天也試圖拉譚鵬濤入伙,不過易香香隨口說了句她的歡喜閣還缺個教書先生,然后譚鵬濤就選擇了繽紛谷的歡喜閣。
人格魅力啊人格魅力!她當然得意了!
趙子修的關(guān)注點倒不是失望,而是易香香明天就走:“你不留下來觀望事情的結(jié)果?而且到時候三司會審肯定要人證,這個叫什么......譚鵬濤?這個譚鵬濤還不能走?!?br/>
易香香一拍腦袋,她還真是秀逗了:“對哦,差點忘了這茬!那我讓他先留下做人證,你得保他安全哈!我是沒法留下來,這事不是三兩天能辦好的。我得回通州去,不然我娘親該著急了!”
她確實沒打算留下來等結(jié)果,狀告皇子哪有那么容易搞定,前期鋪墊中期爆發(fā)后期收尾,少則兩月多則半年,她等不了。
通州和京都相距甚遠,易香香離家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再不回去的話怕青玄帶著替身也撐不住。她不想被家中長輩知道自己離家的事情,免得他們擔心,是以她想早點回去。
趙子修看她這會兒一臉歸心似箭的樣子,倒是像個小姑娘了,只能笑著搖搖頭。
......
易香香回到七皇子府,便召來了龍女等人:“趙子修那邊我已經(jīng)談好了,之后的事龍女你負責接洽。我明天動身回通州,辟邪和我一起走。刑天,你和狐仙還有夜叉都留下來協(xié)助龍女,等到風聲過去就把莫問轉(zhuǎn)回歡喜閣養(yǎng)傷。趙子煜的事辦完了后你們就都回繽紛谷吧,京都這個地方是個是非之地,還是家里好啊?!?br/>
京都雖然繁華,但易香香一向不喜歡干燥的北方,以及這里的官......欲橫流。
坐在下首的龍女幾人聞言,自然是拱手稱喏。
龍女原本想讓刑天也護送自家小姐回通州,但易香香看著夜叉和狐仙都有傷,莫問也還要人照顧,她怕龍女無人可用,是以堅持把刑天留下。
狐仙倒是不擔心人手的問題,畢竟歡喜閣在此也有分舵,反正明面上的很多事也都是趙子修要處理的,是以她有的是別的顧慮。她猶疑斟酌了一會兒便說出自己的顧慮:“小姐,趙子修是受您脅迫才接下了賣官案,若是他臨時改變主意怎么辦?”
皇家人狡詐陰險,肚子里有很多彎彎繞,這可是易香香告訴她的。
“你真以為他堂堂四皇子能受我的脅迫?只不過是這件事于他有利無弊罷了!大家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兒,不管我會不會威脅他,這事他都會辦。”易香香將手中的狐形玉佩遞給龍女,畢竟后者和趙子修也不認識,是以讓她以此為信物與趙子修接洽。
這個狐形玉佩是趙子修之前所持,是上次易香香的哥哥易洛川從詩酒會上贏回的彩頭,如今竟然以這番姿態(tài)派上用場,倒真是讓她覺得世事難料。
“那既然如此,小姐為何還要威脅他?”刑天有些納悶,他當時是在現(xiàn)場的,因為小姐的威脅太氣人,那四皇子的護衛(wèi)龐其都發(fā)飆了。
易香香笑了,她總不能說自己當時沒什么耐心談了吧?
“咳咳,我就是想讓他知道,我們歡喜閣不是好惹的!”易香香特意很霸氣的說出這句話。
吊著一只手臂的夜叉聞言恨不得鼓掌,可惜又做不到。是以只能用沒傷的那只手拍得桌子啪啪響,以此來表達他很贊同這個說法的意思,只聽他興奮的接話:“對!我們歡喜閣可不是好惹的!敢動我們,削死他!”
站在門口充當臨時侍衛(wèi),實是因為好奇而偷聽的掠影,心里再次掠過“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內(nèi)心想法。
不止是掠影,屋子里剩下的其他人看著這跳脫的主仆兩個,也是一陣無奈。
一群人樂樂呵呵的笑鬧過后,易香香問辟邪:“劉芳菲有消息了嗎?”
早上刑天和辟邪到的時候,他們差不多就要出門了,是以也沒聊上幾句。于是直到現(xiàn)在,易香香才得空問劉芳菲的情況。
辟邪搖搖頭,有些擔憂的說道:“我們出發(fā)時是未曾收到劉家小姐的消息,說來也是奇怪,這人怎么好似人間蒸發(fā)了一般?”
這件事其實讓歡喜閣的人都很受挫,按照他們的能力不應(yīng)該找不到劉芳菲的,可如今卻是一點線索都沒有!誒,他們哪里知道一開始就找到當事人前面去了,而后來劉芳菲發(fā)現(xiàn)有人拿著畫像找她,她只以為是劉家人再找她,自然藏得更嚴實了!
易香香聞言皺眉,這么長的時間過去了,竟然沒有一絲消息?可千萬別出事才是。
“芳菲小姐聰明伶俐,她若是扮成小乞兒什么的一時間還真難找。不過小姐你放心,我覺得芳菲小姐不會有事的?!焙煽吹揭紫阆惆櫭?,便安撫道。
她之所以這么安慰,是因為她是知道劉芳菲智斗劉家主母的事,當初查劉芳菲身世真相便是狐仙經(jīng)手的,是以她夸劉芳菲聰明也不是瞎說。
“只希望她能機靈一些吧,你們還是要讓人繼續(xù)找,一有消息馬上告訴我!”易香香現(xiàn)在對此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是繼續(xù)找人。
眾人說完話,易香香就去睡了一個美美的午覺。而到了當天晚上,她便去向趙子乾辭行。
彼時趙子乾正在外書房辦公,掠影把易香香帶到了門口,通報了趙子乾后又把人帶進了書房。
七皇子府的外書房很是古樸,周圍都是碧蔭的古木和翠竹,在這樣即將步入盛夏的夜色里顯得特別神秘。易香香走進書房后便看到四壁幾乎全部被書櫥占滿,案上、幾上、多寶格上則是各式珍貴古董,正中央是一張厚重的紫檀雕花書案,上面的文房四寶一應(yīng)俱全。
“嘿,殿下這書房比我的氣派,看看這硯臺看看這墨,嘖嘖,全都是精品啊!”易香香進門后就一溜兒彩虹屁。
趙子乾對易香香的夸贊毫不當真,他可是知道易香香的用具完全不比他書房里的差,連永樂居的燭臺都是精致得少見。這讓他有點懷疑喜樂樓是不是謊報了實收盈利,借此逃了不少商稅。
易香香哪里知道趙子乾此時竟然會覺得她偷稅漏稅!若是知道趙子乾此時的想法,她一定會對著他大吼,告訴他自己是個非常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易香香自顧自的在書房東轉(zhuǎn)轉(zhuǎn)西摸摸,夸了一圈后,便對趙子乾表明她現(xiàn)下的來意,是為了告辭離去。
“走得這樣急?”趙子乾聽到易香香說明天就啟程回通州,便顰起了眉。
他其實不太希望易香香走,通州至京都距離萬里,以后恐怕是真的難以再見。
“是啊,出來也有一陣子了,再不回去我娘都要不認識我了。”易香香笑呵呵的說道。
雖然她放了替身在家里,但是替身為了避免被發(fā)現(xiàn)肯定見天的躲著自家娘親。易香香可是很擔心再不回去的話,自己那聰明的娘親發(fā)現(xiàn)什么破綻。
趙子乾自然沒有攔的道理,便只能點點頭。其實他原本還想問問易香香有沒有讓易西湖進京當官的想法,只要她想,他就可以安排??墒撬窒肫鸬谝淮我姷揭紫阆銜r他聽的墻角,便沒有多此一問。
“好,回頭若是有什么要幫忙的,你便去這個地址找湯和?!壁w子乾自曝了自己在通州的據(jù)點,他在紙筏上寫下一個地址遞給易香香。
之前他還特意要保密,如今卻主動告訴了易香香,趙子乾覺得自己也是個挺矛盾的人。
易香香接過紙筏瞇著眼說:“哼!說來我還差點忘了!趕緊把監(jiān)視我的人給撤!,放心,我不會威脅到七皇子府的!說來殿下你搞了一群男人天天盯著我的院子,我沒打你這尊貴的殿下一頓,真的算我脾氣好!”
若不是知道是趙子乾的人,她一定把人給片了!而且易香香保證,等她回到通州若是還發(fā)現(xiàn)趙子乾的人盯她院子,不片了也一定把人扒出來打一頓。
趙子乾失笑后答應(yīng)說:“好?!?br/>
易香香滿意的點了點頭:“我也沒什么要請殿下幫忙的,這地址給不給也無所謂。誒不對......說來我還真有一件事要求殿下幫忙。”
“但說無妨?!壁w子乾其實挺不喜歡易香香如此客氣。
剛剛易香香說沒有要他幫忙的,是以不要地址。這讓趙子乾真的挺失落的,在他看來易香香這是和他劃清界限的表現(xiàn)。但后來她又說有事相求,他反而又有點開心了。不過同時她一口一個“殿下”的,趙子乾又有點不歡喜!真的,矛盾復(fù)雜!
“我有一個發(fā)小,自通州離開后再無蹤跡,想著應(yīng)是奔著京都來了。但是這邊我人手不足,是以想讓殿下幫我找一找?!?br/>
易香香本也不想再麻煩趙子乾,但事關(guān)劉芳菲,便容不得她瞎矯情。趙子乾怎么說也是京都里的皇子,樹大根深不說,路子也肯定比外來的歡喜閣要廣。
“這事......我知道......可有那女子畫像?”趙子乾有點不好意思。
旁邊的易香香好不容易聽清趙子乾的嘟囔聲兒,正納悶他怎么會知道,復(fù)又想起他派人監(jiān)視了自己,于是只能一臉無語的嘆氣。
“畫像......回頭我讓龍女給殿下一份吧,這會兒我也沒帶?!币紫阆阏f著話,眼神又轉(zhuǎn)到書案里鋪開的宣紙上,便又說道:“省得麻煩龍女去取,還是我直接給殿下畫一幅吧?!?br/>
龍女如今忙得很,臉上還帶著傷。易香香想著還是不要讓她東奔西跑了,是以她提出自己動手畫一幅劉芳菲的小像給趙子乾找人。
趙子乾自然不會不答應(yīng),于是易香香便坐在書案前畫起了劉芳菲的畫像。
屋子里一下就靜了下來,易香香作畫,趙子乾則是坐在書案的另一邊看著她,頗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模樣。
人一旦認真起來,時間就會過得很快,轉(zhuǎn)眼間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易香香完成了自己的畫作。
“好了!”她興奮的對著趙子乾說道,一抬頭便撞進他幽深的眼眸里。
時間好像霎時間停住了,直到微風吹動燭火搖晃,才打破兩人的對視。
易香香率先出言打破尷尬說:“殿下看看?”
趙子乾聞言起身走到書案前,他看著那宣紙上亭亭玉立的女子,模樣五官都十分清晰,臉上嬌俏的神韻都被捕捉得極為到位,看著十分美麗動人。
“坊間均傳你無才無德,卻不想你總能給我驚喜?!壁w子乾夸獎易香香。
在趙子乾看來,易香香的畫功是真的很不錯,這落筆的描繪比起京都里的那些貴女,也是不遑多讓的。這樣一個人,卻被說成無才無德,當真是個笑話。
“從小被我娘親還有哥哥盯著學的,我對這個沒太大興趣,所以也就不怎么畫。當然啦,即使真的無才無德也沒關(guān)系啦,人不是活給別人看的,是活給自己看的?!币紫阆銦o所謂的說道。
她藏拙是有意的,但是她也真的不在意。
趙子乾點點頭表示理解,他看著那幅畫又說道:“要不,你再提首詩吧?”
燭火照得他們臉頰紅紅,趙子乾此時更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易香香,眼睛里的那種期待讓自認鐵石心腸的易香香都不舍得拒絕。
“作詩我倒是真不行,不過之前有讀過一首覺得還蠻不錯的,劉芳菲這家伙十分自戀,提她畫像上她肯定美死?!币紫阆阏f著便在畫上提了一首小詩。
“輕羅小扇白蘭花,纖腰玉帶舞天紗。疑是仙女下凡來,回眸一笑勝星華。”趙子乾念完這首詩后失笑道:“會不會太夸張?”
這畫像上的女子長得是不錯,可是這“疑是仙女下凡來”也太夸張了吧?
易香香很開心的說道:“相信我,她絕對喜歡!”劉芳菲的自戀她可是討教了多年,仙女這樣的稱謂,劉芳菲那是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
不過易香香并不知道,這幅畫最后沒有用來尋找劉芳菲。趙子乾之后喊人另外描了一份分發(fā)下去,而這一副他則是讓人鑲好后收在了乾安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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