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場內(nèi)坐定，蘇想發(fā)現(xiàn)腦袋后垂掛下來的藍色頭繩十分拉風，一場下來每次抬頭歇會兒氣，都能捕捉到有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腦袋殼上。
有一回竟然抓到了周斯臣的。
男生坐在自己身側(cè)隔一排的位置，看著她愣神得十分明目張膽，被蘇想撞到竟然也不慌張，慢悠悠移開視線，蘇想忍不住都要開始懷疑這人可能是在變相炫耀自己的答題進度。
交了卷子出來，兩人收拾東西準備走，周斯臣問她道：“怎么樣？”
“還行?！碧K想回憶著卷子上的題目，“都答出來了，不過最后一題我用的解答有點超綱，不知道算不算對的?！?br/>
周斯臣忽然垂著眼笑了下，說：“我問的是頭繩怎么樣，考的時候有沒有松?！?br/>
“還行...”蘇想有些恍神了，剛剛那一笑直接讓她看愣在原地，穿越過來這么久這是周斯臣主動對她笑的第一次。
就像婚后他朝她笑的無數(shù)回一樣，把她一顆心熨燙得柔軟又踏實。
她鼻尖忽然有點酸。
她意識到自己還是很想他的，那個長大后對她宇宙無敵好的周斯臣。
“怎么突然這副樣子？”他停下步子來等她，“不是說考得還行嗎？怎么一副考爛了交代不了的樣子。”
蘇想扇動眼睫蒸發(fā)干凈些微的水汽，嘟囔：“我肯定是第一啊，提前請吃飯都沒有問題，你呢，考得怎么樣？”
“還行。”周斯臣也用同樣的話回道。
“不過，提前請吃飯也不是不行?！彼f。
蘇想第一回聽見這破小孩開玩笑，笑得眉眼彎彎道：“行，等學(xué)長考研我們一起吃一頓再回去?！?br/>
周斯臣嘴角的那抹笑忽然就淡下來，不太自然地雙手插兜，望向遠處各個學(xué)校的旗幟，道：“你不是高二嗎，怎么認識黎落成的？”
“跟你怎么認識就跟他怎么認識啊。”蘇想又想起那封該死的已經(jīng)送出去的情書，恨不得光速跳過這個話題。
于是這份急迫看在周斯臣眼里就多了幾分女兒家不好說的嬌羞。
他嘴角的笑意更淡了。
“你一直叫他學(xué)長......”剩下的話他用了一個未完待續(xù)的句式等蘇想主動補充，他其實就想問為什么你對人家學(xué)長學(xué)長地叫，恭敬又客氣，怎么到了他這兒就是周斯臣，周斯臣。
蘇想覺得今天的閑聊話題跑得厲害，明明應(yīng)該以周斯臣跟她為圓心展開話題討論，增進彼此的感情，但不知道撞了什么鬼，她越不想提什么，心虛什么，話題就越往哪兒跑。
“啊......他不是比我大一屆嘛...”蘇想敷衍地答，再次十二分地祈禱趕緊跳過，跳過。
周斯臣看得見她眼底的不耐煩跟焦灼，本來抿得平直的嘴臉漸漸下撇，他這是討她煩了。
周斯臣果然沒再說。
蘇想心里長舒一口氣。
正好遠處帶路老師過來讓兩人先回大巴，等會兒一起去吃午飯。
黎落成在車里坐著，見兩人一前一后上來，問道：“上午的題難不難？”
周斯臣看空氣一樣徑直經(jīng)過他往后排去了，蘇想在后面回道：“還行，你應(yīng)該沒問題的。”
黎落成把面前的輔導(dǎo)書翻開，“蘇想你能不能幫我畫一下上午考到的題型，我好做個押題?！?br/>
攤開的書跟筆都遞到跟前了，蘇想往后瞅了一眼閉目養(yǎng)神的周斯臣，心嘆這人又在甩什么臉色，接過紙筆，“行，我給你畫一下?！?br/>
話音剛落，后排一只易拉罐“啪嗒”一聲墜地，再“咕嚕?！睗L到走道中央，旁邊人撿起來問：“誰的?。俊?br/>
蘇想畫題目的視線分出去一半，周斯臣睜開眼，只掃了那罐沒開封的可樂一下就重新閉上了。
周斯臣說：“不要了，扔了吧?！?br/>
這好端端的，你不喝我喝。
蘇想打斷道：“給我，給我，我愛喝?！?br/>
旁邊的人傳過來遞給蘇想。
這下她注意看了，周斯臣聽見她的話毫無動靜，依舊靠在后座上閉眼一動不動。
等畫完題目交給黎落成，蘇想拿著那罐可樂往后排走。車里空出來的位置很多，大部分都一個人占著雙人座，最后幾排幾乎沒人，除了最后孤零零待著的周斯臣。
出于疼愛老公的目的，暈大巴達人蘇想破天荒跟他坐在了一塊兒。
察覺到身旁有動靜，周斯臣慢悠悠睜開眼，對上蘇想一眨一眨的眼，隨后把頭扭到相反的方向。
蘇想：“？”
這種狀況一直延續(xù)到中午吃飯，領(lǐng)帶老師帶大家去了一家中式餐館，菜是大家合計點的，于是一桌子油辣辣毛血旺辣椒炒肉之類紅艷艷的重口。
年紀輕輕就是能作，蘇想老年人的胃看著就很不舒服。
雖然以前也很能吃辣，但自從婚后跟周斯臣這棵水煮白菜待久了，她也漸漸覺得清淡的東西好。
她主動舉手又加了兩盤，“老師，我還想要個拍黃瓜跟蟹黃豆腐?！?br/>
其余人笑她：“蘇想，你這很養(yǎng)生啊?！?br/>
蘇想說：“是啊，養(yǎng)生大業(yè)得從年輕做起。”
周斯臣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看來，但隨后就收回視線跟旁邊坐著的男生說話去了。
黎落成坐在蘇想旁邊，等菜上齊后為了照顧她全程為她夾菜，只要是蘇想一臂胳膊內(nèi)摸不到的，他都會主動站起來夾進蘇想碗里。
蘇想其實就只想吃拍黃瓜跟蟹黃豆腐，但好意不能駁，每次黎落成夾了她就笑著道謝，再往碗底塞一塞。
飯桌上氣氛熱烈，上午參賽同學(xué)反饋都不錯，領(lǐng)帶老師要了瓶小酒喝得滿臉通紅，一個勁兒叨叨叨，恨不得把下午的注意事項都叨干凈，好讓學(xué)校這回搬回無數(shù)個獎似的。
蘇想安安靜靜吃著飯，忽然，她發(fā)現(xiàn)自己點的拍黃瓜少了一半。
這桌上就她跟另外一名女生，其余清一色大老爺們，恨不得吃到菊花辣那種，而另一名女生顯然也是重口愛好者，正專心致志扒拉一只麻辣醉蟹。
她目標明確地看向斜對方。
周斯臣祥和無比坐著，面前一疊醋，碗里好幾條她的拍黃瓜，慢條斯理蘸一蘸醋再咬進嘴里。
他跟自己一樣，活動范圍就只有那兩盤菜。
她越看越想笑，這不是不搭理她嗎，還搭理她的菜，從小到大就是這副體嫌口正直的別扭性子。
周斯臣注意到她的視線，兩人半空中撞上。
隨即，男生神情不變，動作不急不緩，將還沒吃干凈的拍黃瓜藏進了碗底。
吃完飯下午場的選手就進考場去了，上午場結(jié)束的原地自由活動，不少人商量著結(jié)隊去附近街市轉(zhuǎn)轉(zhuǎn)。
問到蘇想跟周斯臣這兒。
蘇想：“太曬了，我就車里待著就好?！?br/>
周斯臣：“不想去?！?br/>
行吧，那人看著車里氣氛不對果斷說完就撤，于是車里只剩了鄰座一聲不吭的兩人。
這次比賽是可以帶手機的，蘇想就坐在旁邊專心致志盤手機，她上的還是學(xué)校貼吧，自從上次被亂碼兄舉報后這號一直封到現(xiàn)在，也是最近才解封。
蘇想點進去亂碼兄的主頁，發(fā)現(xiàn)這人還是沒發(fā)什么內(nèi)容，根本看不出是誰，她閑得無聊瞥了旁邊周斯臣，男生也在低頭玩手機，微垂著眼簾，長睫毛小幅度一刷一刷的，真的好看得不像話。
欣賞了會兒，突然“叮咚”一聲，是貼吧的陌生人私信。
一看，來自用戶asdfghjkl123456。
生活真是玄幻，竟然來自舉報她的亂碼兄。
【高二六班？】
這狂拽路酷的語氣，蘇想氣到原地深呼吸了一下，回復(fù)。
【不，我是你爹班的?！?br/>
顯示發(fā)送成功，旁邊周斯臣突然一個動作抬手把車窗開了。
蘇想瞥了他一眼，“熱?！?br/>
周斯臣：“通風?！?br/>
隨他去吧，慣著還不行？
蘇想繼續(xù)把注意力放上手機，等待隨之而來的封號提醒。
但這回擅長舉報的亂碼兄異常能夠忍氣吞聲，不僅沒一鍵舉報，還裝作看不見一樣再次回復(fù)了。
【你資料寫的是高二六班?！?br/>
沒多久又來一條。
【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叫蘇想的人。】
蘇想正想著回復(fù)“巧不巧，我就是是你爹，蘇想”，旁邊靠著車窗玩手機的周斯臣忽然就抬起頭，面無表情瞅著她。
周斯臣忍了又忍說：“你能不能別抖腿了，座位在晃?！?br/>
“抖個腿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這么不耐煩？”她一臉無語，“我是空氣，空氣的話抖腿也不行嗎？”
周斯臣欲言又止，轉(zhuǎn)過頭去懶得掰扯。
蘇想埋頭刪刪寫寫，發(fā)過去。
【有。關(guān)你屁事。】
這回對面沉默了好一陣子，就在蘇想以為談話徹底破產(chǎn)前，手機“滴了”一聲。
亂碼兄：【談個交易吧?！?br/>
蘇想瞬間從位置上坐直，神同步地，旁邊周斯臣也挺了挺腰。
蘇想問：【什么意思？】
亂碼兄：【你不是想打聽周斯臣的消息嗎，可以問，同樣的，我問的問題你也必須回答。】
這回不等蘇想表態(tài)，對方已經(jīng)一連串信息發(fā)過來了，長長一列表，有關(guān)周斯臣的喜好事無巨細羅列整齊，甚至班級排名，每次聯(lián)考成績都在上面，蘇想看得目瞪口呆。
這份資料的完備程度除卻跟他一同生活了兩年多的蘇想堪堪及格外，她真的想不到還能有人有這功夫研究這個。
靠，不會這男的也喜歡她老公吧？
蘇想注意力一繃緊就喜歡用小動作緩解情緒，她有節(jié)奏地抖著腿，一雙眼死死盯住屏幕，等待亂碼兄接下來的內(nèi)容。
她沒注意到，與她隔了一個人距離的周斯臣此刻也是全神貫注將視線鎖在屏幕上，以至于完全沒發(fā)現(xiàn)自己也隨著蘇想抖腿的頻率小幅度抖起腿來。
等了會兒。
【蘇想跟高三班的黎落成是什么關(guān)系？】
蘇想一口氣沒放下就又提了起來，最近怎么回事，怎么人人關(guān)注黎落成跟她的關(guān)系，還是她太敏感了？
但她還是如實回答了這個問題。
【單純認識，蘇想她只喜歡你們班周斯臣知道了嗎?！?br/>
消息送達出去沒多久，旁邊周斯臣突然站了起來，垂眼看著她。
“怎么了這是？”蘇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周斯臣已經(jīng)不像剛剛那樣把她當空氣了，甚至嘴角弧度都緩和了許多，他拎起書包，問：“餓嗎？”
“??？”
“餓嗎？要不要去附近轉(zhuǎn)轉(zhuǎn)？”
蘇想一臉消化不能地盯著他看，男生笑了，“走了，請你吃東西?！?br/>
蘇想就這么被慫恿下了車。
臨近晚飯時分，附近的小吃街已經(jīng)支起鍋爐開始忙活了，來來往往除了趕時間的上班族，蘇想他們這樣慢悠悠閑逛的還是少數(shù)。
“等會兒還要等他們考完的一起回學(xué)校，我們不能出來太久?！弊焐鲜沁@么說，蘇想在各個攤位之間竄得比誰都殷勤。
豆腐花買了又買炸串串，菠蘿包咬了幾口又想吃鰻魚卷，周斯臣安安靜靜跟在后面，手里只拿了一根糖葫蘆串，這是他唯一能堅持吃上幾口的東西，還是蘇想硬塞給他的。
他的胃不是很好，但偶爾吃一些也沒關(guān)系。
“你的胃不好，山楂可以助消化的，上面糖漿你可以咬了吐掉，不過一點點甜也可以將就，你不要這么嬌氣?！?br/>
蘇想站在烤架旁邊等一根魷魚須，邊說邊問老板多少錢，周斯臣從兜里把鈔票遞過去，聽話地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蘇想從哪里知道他胃不好這事的，但他也不想追究。
轉(zhuǎn)了一圈，周斯臣抬腕看了下表，“五點了，他們五點半結(jié)束，我們該回去了?！?br/>
“喂，周斯臣?！?br/>
蘇想在他身后喊他，她站在一個賣手工藝品的攤位旁，臉上套的是張狐貍面具，一雙眼睛藏在后頭黑黑亮亮，一歪頭，問：“這個好看不好看？”
良久。
“丑。蘇想，我們要遲到了。”說著轉(zhuǎn)身就走，走了幾步見她還站在原地沒動，又折回去。
“老板，多少錢？”他抬手把面具拿下來塞進蘇想的書包。
“二十?！?br/>
付了錢，他拎起蘇想的書包帶子連人帶東西拖著就走，“還不走？”
回去的路上蘇想拿著狐貍面具玩了一路，等上了車還被領(lǐng)隊老師笑了好久，“這不是小孩玩的東西嘛，蘇想你都這么大了。”
十七的殼子，里頭二十多歲心智的蘇想絲毫不臉紅，指著身后周斯臣，“他買的?！?br/>
車里靜了片刻后隨即一片嘩然，包括黎落成在內(nèi)所有同學(xué)全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老師哈哈哈笑了幾聲，拍拍周斯臣肩膀什么也沒說，但那曖昧的眼神寫滿了我都懂我都懂。
周斯臣沒解釋，直接往最后一排去了，路過蘇想時掃了一眼，意思是你還可以更無聊點。
蘇想只當做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