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一番鬧劇,可對于參與其事的諸位大臣來說,這肯定是自己英雄氣概的體現(xiàn),于是回到家后,都免不得跟自己的老婆吹噓一番。
可憐的就只有馬順、毛貴和王長隨三人,不僅被當(dāng)場群毆致死,尸首還被掛到了東華門外供眾人展覽,而且估計馬順當(dāng)錦衣衛(wèi)指揮使時作惡不少,竟有不少百姓跑到那里圍觀,然后朝他身上吐口唾沫、扔點石子兒之類的東西泄憤。
至于王山和王林,早就嚇得不省人事,而且為了防止他們提前自殺,盧忠特地命人將他們綁了起來,嘴里還給塞著破布塊兒。
如今他們二人呆在這個昔日自己用來逞威風(fēng)的地方,也只剩下相對痛哭的份了。
吏部尚書王直雖然心中高興,但他更記得于謙今日在朝堂上的奮勇表現(xiàn):如果不是他沖過去攔住朱祁鈺,讓朱祁鈺為眾人的行為正名,王山、王林等錦衣衛(wèi)還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事情!
于謙了不起啊!在那種場面之下,竟然能夠保持冷靜,做出最正確的判斷,以一己之力將眾人的危險災(zāi)禍消于無形,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啊!至少在場的人中只有于謙一個人做到了!
因此散朝之后,王直特地在府中設(shè)宴,然后遣人向于謙鄭重地遞了請柬。而于謙面對王直的邀請,則于百忙之中抽空前來赴宴,因為他同樣有許多話要對王直說。
“于大人,今日朝堂之上,可都多虧了你啊!”王直此時坐在于謙對面,忍不住站起身來,親自為于謙倒了一杯酒,“若是無閣下主持大局,恐怕又是另一番情景!”
“王大人言重了?!庇谥t起身捧住杯子,以示對王直的尊敬,“今日朝堂,瞬息萬變,說實話,我心里也一直在發(fā)慌?!?br/>
“不過終究是控制住了局面??!”王直笑著坐了下來,“只可惜沒想到群臣竟然不約而同地對王振發(fā)起了聲討,倒把于大人的計劃給擾亂了?!?br/>
“不約而同嘛……”于謙呵呵笑了兩聲,似是心中有話,“攪亂了倒是無妨,反正給王振定了罪,也就不用找其他的替罪羊了。”
“可是……咱們不是準(zhǔn)備趁機(jī)提高一下文臣的地位嘛!”
“已經(jīng)提高了??!”于謙漫不經(jīng)心地夾了口菜,“今日朝堂之事,還不足以證明咱們文臣的地位嗎?武將已經(jīng)不需要打壓了,因為他們自己個兒出了毛病,你看看現(xiàn)在還有幾個武將能頂?shù)蒙鲜聝海慷嫉迷蹅兾某紒碜?,這樣一來二去的,咱們的地位自然是越來越高?!?br/>
“于大人說得沒錯,只不過太后那邊的意思就不好照顧了……現(xiàn)在把罪名都安到王振一個人身上,皇上總也得擔(dān)個失察之責(zé)……”
“難道皇上沒有失察之責(zé)嗎?難道此次北征大敗,皇上就一點責(zé)任都沒有嗎?”于謙看了王直一眼,眉毛瞬間就擰了起來,“如今身處私室,咱們大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
王直知道于謙對朱祁鎮(zhèn)的態(tài)度,便只得笑著虛應(yīng)道,“于大人之前不也是得了太后的授意?咱們做臣子的……”
“可我現(xiàn)在不想再聽太后的授意,也沒有必要再聽太后的授意!”于謙坐直身子,肅穆說道,“咱們做臣子的就要為皇上掩飾所有的錯誤?皇上犯了那么多大的錯誤,咱們就必須避而不談,把臟水往自己身上潑?”
“于大人,您這話說得……”王直對于皇權(quán)向來有一種天然的敬畏感,因此忙喝了口酒以壓制自己心中的情緒,“皇上要是被天下百姓嚼了舌根,咱們做臣子的臉上也無光不是?”
于謙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跟王直吵起來,便按下態(tài)度道,“王大人說得也有道理,所以對于王振黨羽之事,就不要再追究了,因為查得越多,就會發(fā)現(xiàn)大部分旨意都是皇上下的,這要是牽連起來,恐怕皇上臉上才會無光呢!”
“于大人說的是,太后估計也是這個意思……”王直見于謙有意讓步,連忙跟著笑了起來,“王振一事就到此為止吧,再查下去也沒意思,反正王山、王林皆已伏誅,當(dāng)初那些諂媚的大臣不過是迫于形勢,如今也不會掀起什么風(fēng)浪了?!?br/>
“哼,倒是便宜他們了!”于謙冷笑一聲,心中卻也決定對王振黨羽一事不再追究了,“其實你別看紀(jì)凌沒把話點透,其實他也明白,此次北征大敗,皇上負(fù)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這點咱們遮著,也只能是自欺欺人?!?br/>
“于大人是明白人,可臣民百姓卻糊涂著呢,你怎么說,他們便怎么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知道,所以我也沒打算追究皇上的不是……”于謙端起杯子抿了口酒,“說起來紀(jì)凌這小子還真不錯,其實我不打算再在成國公朱勇的事情上做文章,也有他的影響?!?br/>
“于大人想要提拔他?這小子可是武人出身……”
“武人出身怎么了?有能力就好……”于謙放下酒杯,眼中登時變得澄澈起來,“我看不起的是張輗、張軏那些勛將,什么本事都沒有,卻意圖憑借祖上恩蔭掌握朝政,這才是大危害,也是咱們文臣需要抵制的!可像紀(jì)凌這種有能力的武將,咱們大明還是越多越好??!”
“于大人說的是??!”王直見于謙是這種想法,也不由得高興起來,“紀(jì)凌能謀善斷,也素有勇力,雖說沒能阻止土木堡之變,可那也不是他一個小武官能夠左右的,可聽聽他回來后在朝堂上的那番分析,沒幾個武人能有這種眼光!”
“最關(guān)鍵的還不是這個……”于謙拿手指一點桌案,“我最看重的是這小子的品性,無論時局亂成什么樣子,他總能保持冷靜。當(dāng)日京城內(nèi)人心惶惶,紀(jì)凌說誓死守衛(wèi)京師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看得出來,那是他的心里話!還有今日朝堂上,他反應(yīng)得比我還快,知道跑過去先把郕王給護(hù)住嘍!所以他跟我較勁兒保護(hù)朱勇的時候,我心里樂著呢,這小子明是非??!不是個屈從于威勢的軟蛋,這是作為一個武將最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