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辰時末，管事胖婦人喚了眾女和使役出去應(yīng)酬。獨盼盼稱身體不適，胖婦人極為不滿，罵罵咧咧，也不留個人幫襯照顧，竟帶人去了。大院還剩幾個看門的及前院雜工，平時異常熱鬧的倡館靜悄悄地，十分冷清。

    盼盼其實沒病，只不過是想偷閑圖一rì清靜。經(jīng)過這么長時間，她早總結(jié)出對付胖婦人的多種有效方法。聽見外面沒多大音后，她才懶懶地起來，草草洗漱后，吃了點案上半涼的早膳，然后對鏡慢慢敷粉貼黃，又細細描眉。剛要畫唇時，胖婦人的粉面兒子程喜子來了。這家伙幾次都想占盼盼便宜，但都被盼盼機jǐng避過，迄今還沒得逞過。盼盼就惡心他那樣兒，不想讓這無賴小子白白折騰——按教中規(guī)定，程喜子無權(quán)折騰她。

    可這白臉小子程喜子，仗著他老子娘，在這里誰敢不買賬？這里的大小優(yōu)個個都讓他弄了遍，獨獨在盼盼這小優(yōu)兒處吃了癟，豈肯罷休？

    程喜子一腳踏進房來，見屋內(nèi)并無他人，掩了門就笑嘻嘻地又動起手腳來。他先故意走來走去，刮一下盼盼身子，蹭下盼盼頭發(fā)，又趁盼盼不注意，摸一下她的胸脯。后來干脆脫光衣服，裹了身盼盼平rì里常穿的一套碎花裙子在自己身上，yín笑著來抱盼盼，嘴里不住地嚷道：“盼盼呀，我的心肝兒肉！你可讓我朝也思來暮也想，要讒死我方休！來來來……”

    盼盼怒從心頭起，一時氣憤不過，舉手一巴掌抽他個粉臉正著，把他打在一邊。

    何曾想一個瘦弱女子，這巴掌能打恁地狠！程喜子被打得有點眼冒金星，直愣愣地定在那好一會，在大院他何曾吃過這種虧？當下惡向膽邊生，捂著半邊通紅的臉，齜牙咧嘴發(fā)狠道：“你一個千人壓萬人騎的下作母狗，給我裝什么清純高潔？今兒我若不收拾你，我就不姓程！”

    說罷他就餓狼般撲將過來，唬得盼盼臉sè一下蒼白，左躲右閃不過，最后退到榻邊站著，伸手就從腦后拔下一枝玉帶鳳蝶攢金簪來，杵在胸前嚇程喜子道：“莫過來！莫過來！否則對你不客氣！”

    程喜子不禁仰天狂笑道：“唬黃口小毛孩呢你！今rì須跑不掉！哈哈！”說話間就直直地向她猛撲過來！

    躲無可躲，盼盼直嚇得一屁股跌坐榻上，本能把發(fā)簪支在身前，閉了眼心道：“這下完了！到頭來還是讓這等腌臜貨占了便宜，也罷了，姊妹們都說早晚的事，誰能與命爭？”

    程喜子眼見機會大好，便泰山壓頂般猛撲過來，也是撲時太用力了，不提自己防絆了一跤，整個身子收勢不住，直摔向管盼盼，趴下時咽喉正對了發(fā)簪，“噗”的一聲，直插進去，他連叫都沒怎么叫幾聲，蹬了幾下腿，立時氣絕！

    可見這世間事也蹊蹺，命中沒有的還莫要強求，粉臉程喜就是鐵證，他真真消受不起如此溫柔艷福。

    那邊廂盼盼還等著呢，可半天沒動靜。睜眼一看，見程喜子趴著不動，就感覺有點不對，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自己拿簪子的手上全是鮮血。她心一驚，忙松了手推開粉臉身體，把手顫巍巍伸到他鼻尖下，沒了氣息！她還心存僥幸，慌亂中又抓過程喜子的手，把住脈摸了半天，覺得還跳又覺得不跳，壯著膽把頭貼到粉臉胸前，只聽出自己的心在咚咚直跳。

    “我殺人了！”下意識地想到這點，盼盼立時嚇得臉sè煞白，尖聲厲叫著松了手，瘋也似的向房門跑去。跑到門口，又覺得不對，停了步，愣在那兒，心“砰砰”地，腦子一片空白。

    到底經(jīng)了不少歷練，她突然像醒了一樣，又跑回來包了幾件隨身衣裳。急忙轉(zhuǎn)身離開時，低頭一看，只穿了件中衣，而且衣服上沾了不少血斑?；琶τ只氐介竭?，用力把程喜子的尸體拖到一邊，拖他時她突然發(fā)覺程喜子還穿著她那件粉sè碎花連體深衣，樣子特別像一個睡熟的好看女人，她打了寒噤不敢看了，索xìng把尸體塞入睡榻底。把帶血的中衣脫下和被單也塞到榻下，外面用箱籠遮了。

    本朝睡榻一般高不過三漢尺，寬八尺有余，換算成某朝度量，約高七十公分，寬一百八十多公分。多數(shù)人家為節(jié)省房間空間，一般在下面放些箱籠器物。盼盼從榻下拽出個一箱子，從中取了件中衣，里面有近rì得的些五銖和些許金銀細軟，也隨便抓了些。她身材好，喜穿深衣，又順手從衣架上拉下一件桃花溪水重彩鑲邊寬袖低領(lǐng)深衣和兩件襜褕，邊走邊穿，慌忙中系好了彩帶，提了包裹，剛想出門，門外卻有了動靜！

    盼盼心幾乎要跳出腔子了，脫口叫道：“誰呀？誰在外面？”

    一男子答道：“管小優(yōu)兒嗎？你這邊沒啥事？”

    盼盼聽出是前院看門的下人，心下一寬，忙開門笑道：“沒什么，大兄如何來了？”

    來人順勢向門里探了一下，陪笑道：“最近常有人從矮墻那邊翻進來胡鬧，小祭酒專門交待要提防著點。我剛才依稀聽得有人喊叫，不會是小優(yōu)兒你？”

    盼盼心里咯噔一下，慌忙道：“喲！這倒沒聽著，我這沒什么事，你先忙去罷。”說著她把門也關(guān)了，因挾提著包裹，那男仆問道：“小優(yōu)兒這可要出門？”

    盼盼心道要糟，大院所有人，沒有小祭酒程婦人的假批是不能隨意出門的，她順口道：“管事婦人臨行前囑咐我，讓我身子好些就趕去，現(xiàn)感覺jīng神好多了，只得過去。”

    那男仆倒沒多問，看了一眼房門，好心地道：“小優(yōu)兒平rì須提防著點，若遇了麻煩，可隨時說與我，上面已放了話，說要特別保護你?！?br/>
    見盼盼沒停下步，他也就沒說什么，只道她不想與他同路，訕訕地退走了。

    可他那句“特別保護”的話，讓盼盼心有點涼，假批看來是少不了的。即使不要假批，她感覺也沒什么指望，到外頭還得被抓回來殺死。況且，既然都“特別保護”了，胖婦人應(yīng)會專門找人盯著自己？

    她落在男仆身后老遠，心下一片茫然。只覺著天下之大，她已無路可走，無處可投，無人可靠。反正走不走橫豎一死，那就回家再看一眼老父，之后聽天由命！可憐帶累了父親大人，盼盼不禁淚如泉涌。

    她打定了主意，擦干了淚水，把包袱搡到深衣大袖里，步履開始加快。門口有幾名壯漢把著，盼盼腿腳還是不覺地有些軟，躊躇著硬著頭皮前行。幾個看門的男仆都死盯著她，有的對她笑笑，盼盼也笑笑?；秀敝兴熳邘撞剑劭淳偷介T外了，忽聽一人道：“哎，對了！管小優(yōu)，你假批呢？”

    盼盼心慌一哆嗦，只管快行哪敢搭話？幾個看門人趕過來時，就見前面一輛軺車揚起塵土，急馳過來。車上端坐的竟是程喜子老母——小祭酒胖婦人！

    盼盼自忖難免，人反倒鎮(zhèn)定了，她剛想跪下來具實以告，胖婦人卻慌慌張張下車直奔她來，幾步外就對她笑道：“怎逛到門口了，身體可大好了？噫！怎穿成這樣？”

    不待盼盼答話，她又著急地道：“你來的正好，馬上隨我走，上面點名要你！小優(yōu)兒，你可要大喜了。聽大祭酒說，今兒有個大大的貴客來。以你的才情，只要用心伺候，不怕不能出頭，只是富貴了，休忘了俺！”

    “嗯……”盼盼含混地答著，心不在焉地，“說哪里話，那哪能??？”

    “說不定今兒就被貴客看上呢。要念著我的好，我還真有點舍不得你呢！”胖婦人說著竟動了情。

    “這哪里話？這陣子啥事不仰仗祭酒？不過……來的誰來著？”

    胖婦人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只道是歡喜過了頭，含笑道：“到了便知。你這深衣忒也緊了些，也太短了些，連腳踝都沒蓋住，如此可真不大得體！罷了，你也別換了，趕時間要緊，反正夫人那兒有彩衣。張頭，快拉那輜車出來！”

    張頭就是剛才要假批的看門人，看此情景只道盼盼和胖婦人約好出來的。見胖婦人有些心急，就趕快去備車。胖婦人還怕他慢，招呼趕軺車的快把式也一起跟過去。

    盼盼無奈，只得暫時打消逃的念頭，心道：“且看她如何。反正大不了一頭碰死，倒省了許多麻煩，起碼比被折磨死強！”

    她用大袖將包袱攏住，想趁胖婦人招呼人時，把它拋在了門旁大樹后面。卻因她今兒身材太曼妙，引得門口仆從個個爭瞧她裊裊身姿而作罷。

    輜車很快來了，盼盼先上，她一到里面就把包袱藏于跪坐的墊子下，看了一下不怎么顯，松了口氣。這種輜車在本朝已流行很久，可乘坐多人，封閉xìng極好。輜車樣式也有多種，有的只有后門，有的前后門都有，有的全封閉，也有的開了有方格窗棱。這車在民間的用途，多為富貴人家載送婦女老弱。要的注意是，本朝屏風(fēng)已很流行，遮擋的簾子只極少數(shù)富貴人家用，自宦官蔡倫制“蔡侯紙”以來，紙張得以推廣，也出現(xiàn)了窗戶紙。

    胖婦人不敢怠慢，從一上車就嘮叨起來，對盼盼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今晚定拿出平生絕活來，還指了她平時不大注意的幾處弱點。盼盼魂不守舍，哪里聽進去半句？只含含糊糊不住點頭，連下車時腿都在發(fā)抖。胖婦人見了，以為她叮囑的太多，反讓她吃嚇了，暗笑她沒見過什么大陣仗。

    車子停在了一處宅院前，門庭不算闊大。進得門來，房廊欄桿修飾的也一般。胖婦人卻屏住了聲，小心翼翼地領(lǐng)了盼盼，在一名下人導(dǎo)引下前行。盼盼這才略定住神，暗道不知什么大人物，催得這么急，又讓胖婦人如此上心？

    進了二門，又等了一會，下人通報后，她們才被引入一間偏房。房間很闊大，早有幾個姑娘噤聲低頭，跪在榻上等候。一名身著華服的端莊婦人，年紀三十來歲，手拿戒鞭，一臉嚴肅地立在那兒。盼盼猜，她可能就是掌管全教樂人的大祭酒蕭蓉了，教內(nèi)人稱蕭夫人。

    胖婦人臉sè十分敬畏，慌忙中走了幾步，拉盼盼一起拜倒，囁嚅著道：“賤人來遲了，請蕭夫人恕罪！”

    蕭夫人顯然極為不悅，皺起眉頭道：“怎地才來？”

    胖婦人解釋道：“有個大戶人家婚嫁，多rì前就曾約好歌舞助興。賤人今晨帶人過去，因走的急，又因你那rì言管小優(yōu)并非必來，我就把這碼子事忘了。來時又繞了許多路程，故而有些遲誤！”

    她為了公事出去，又遲到的時間不長，認為不是多大的事，這些話都無所謂，關(guān)鍵一句“又因你那rì言管小優(yōu)并非必來”，這句話聽得蕭夫人極為不爽，當下圓睜杏眼，喝道：“我昨兒很晚才通知的？賈六婦生病，今天可能加重，讓你預(yù)備著，隨時要管小優(yōu)頂替，你可好，找了這么多理由！豈非把我的話當耳旁風(fēng)嗎！”

    她越說越來氣，臉罩寒霜，抬手一鞭就直抽在胖婦人身上！這種硬鞭子又兇又狠，抽在胖婦人本就很薄的綢衣上，一鞭下去，就聽她“啊呀”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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