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感密密麻麻地朝他襲來，根本沒有心思去想任何其它。

    “哈哈哈——”

    上空突然回蕩起一陣陣陰厲的笑聲，阿修強撐身體抬頭一看，驀然瞳孔猛縮，身體本能的恐懼讓他不住的顫抖起來。

    是他！

    莫說過了幾百年，就算那人化成灰他都認識——殺死父母的兇手！

    腦海之中忽而閃過當年的畫面，那些他再也不愿憶起、撕心裂肺的回憶——三尺紅血！

    仇恨在心中騰騰翻涌，紅了他的眼。

    可他面前好像又慢慢浮現(xiàn)了一抹人影，身長如玉，是釋修。

    他咬牙。

    魔心還在體內(nèi)，他不能發(fā)作，絕不能發(fā)作！

    他急促地喘息起來，得到短暫清明后迅速打坐，調(diào)息起體內(nèi)的靈力，試圖壓下從心口竄出的狠戾之氣。

    面前忽然落下一團黑氣，一個如鬼魅的身影又慢慢從中走出，顯現(xiàn)出輪廓與面貌。

    黑色的長袍斗篷，露出一張膚色灰敗的臉來，眼睛深邃地凹下去，一張唇也怪異地揚著弧度，似笑非笑。

    體內(nèi)突然冒出的一股異樣的力量，與阿修的周身的靈力抗衡，兩股氣力在身體橫沖直撞，竟是交戰(zhàn)起來。

    阿修驀然睜眼，身體猛的一傾，一口烏黑的血噴出，濺落在地，還在泛著絲絲黑氣。

    “哈哈哈……”

    銳利的笑聲低低傳開，一聲一聲，卻來卻爽朗，卻也越來越怪異。

    阿修疼得渾身無力，伏倒在地，卻毫不示弱地瞪著那人，顫著唇：“你……你給我用了……什么！”

    那人一步一步走近了他，卻是一臉憐惜地蹲下來，隨手撩起一縷長長的紅發(fā)。聲音，卻如地獄而來的惡鬼。

    “赤魅，這幾百年，在天帝陛下的庇護下，是不是過得格外安穩(wěn)，格外舒適，以至于你都忘了自己的主人，自己的使命？”

    阿修睜大眼睛，忽然萬分驚恐，掙扎著遠離那人，卻被一個反手鎖住喉嚨，按在地上。

    后腦勺撞在尖銳的碎石之上，紅發(fā)交纏。

    生疼。

    “你的天帝陛下還真是將你護得好，若不是這出調(diào)虎離山，我還真見不到你呢?！?br/>
    “你，到底要做，要做什么……咳……”

    阿修抓住死死掐著自己的手，雙目瞪圓，那張白皙的臉因為缺失氧氣而充血。

    黑袍人冷笑著一把放開他，悠悠起身，理了理袖子，仿若好整以暇：“我當然什么也不做，只不過今日來給你提個醒罷了——”

    阿修正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卻忽然揪起他的前襟，俯身湊近他的耳畔，聲音宛若鬼魅低喃：

    “你骯臟無比，真的配待在宛若神明的天帝陛下身邊嗎？”

    “若是有一日他知道你曾經(jīng)的作為，你覺得，他不會像誅魔一樣，誅了你嗎？”

    阿修驀地睜大眼睛，所有掙扎的動作都頓住了。世間一切仿佛滯帶了，就連他自己，也忘了呼吸。

    他只覺得腦海在那一刻，那一瞬間，變得徹底空白，除了“嗡嗡”聲與話中的“骯臟無比”，再也不見其它。

    “始終要記得，自己是個什么東西?！?br/>
    最后這句話，宛若一道天雷，直擊心臟；

    又似一擊重錘，將他的心，砸得支離破碎。

    黑袍人冷哼一聲，似乎很滿意他的表情，一把松開抓著他前襟的手扔開了他。

    那怪異的笑聲再度揚起，在昏暗的上空回蕩。

    化作黑影，消失不見。

    …

    釋修看著空蕩蕩的內(nèi)殿，心里頭有些不安。

    若是換做平時，以阿修的性子，大老遠就跑來掛他身上了。

    今日，竟沒有半個人影……

    釋修略微皺眉，抬步朝側(cè)殿而去。

    依舊，空空蕩蕩，甚至，冷冷清清。

    他跨門而出，路上的仙娥紛紛跪地行禮。

    陛下問：“阿修在哪？”

    宮娥們互相看了眼，各自遞著疑惑的眼神，最后根本不敢欺瞞，惶恐搖頭。

    釋修只覺得心里發(fā)緊，拂袖而去。

    月亮緩緩升入中天，各座宮殿前的長明燈也已盡數(shù)點燃，在夜色中透著輝煌的光暈，照徹長空，皎潔的月色也暗淡了幾分。

    阿修，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最后找到阿修，是在殿群之外的一座高樓上。他身單影只，抱著膝蓋，呆呆地望著頭頂?shù)脑铝脸錾瘛?br/>
    小小瘦弱的身上只穿著一身輕薄的白色衣裳，紅色柔順的長發(fā)也未束，在他肩側(cè)垂瀉而下。

    這里是昏暗的一角，長明燈的光并沒有投過來。冰冷的月色肆意灑向他，偶涼風過，讓他抱緊自己幾分。

    他顫著唇，臉色竟是白得像紙。

    釋修只覺得心疼。

    “阿修?！?br/>
    他輕喚一句，蹲下身來，伸手想去撫他發(fā)絲。

    可阿修聽到他的話，并沒有任何高興的神色，反而萬分恐懼般地掙扎著身體躲開他的手，目光是一只受傷瀕死的小獸，流露點點死氣與悲慟。

    釋修發(fā)現(xiàn)異常：“怎么了阿修？”

    他進一步，阿修便害怕地縮著身體，踉蹌地退一步。

    他進，他退。

    阿修顫抖地直起身子，最后轉(zhuǎn)身就走，慌亂的模樣像是在逃跑。

    釋修哪里肯，幾步上前就拉住了他的手，將他帶入懷里。

    “阿修，怎么了阿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釋修一手托著他的后腦勺，一手將他箍在懷里。阿修卻一直掙扎，一直掙扎。

    “陛下，陛下……”

    他喃喃自語著，目光卻毫無焦慮，手也胡亂地擺著，拼盡全力地抗拒著他的懷抱。

    “放開我……放開我，陛下，陛下，你在哪里……”

    宛若一個找不著家的孩子，慌亂又害怕，一聲一聲地嚷著，顫抖著。

    釋修愣住。

    忽然，不知阿修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抱著他的自己，轉(zhuǎn)身就跑。卻再次一個踉蹌，摔倒在在地。

    他當真狼狽極了。

    一頭紅發(fā)在掙扎間早已凌亂，衣裳也亂了。

    他立馬蜷起身體痛苦地抱住腦袋，縮到墻角，渾身顫栗著，帶著哭腔地喊：“陛下……陛下……你在哪里……”

    這一剎，釋修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再被一把匕首狠狠刺進，不留他絲毫喘息的機會。

    他蹲下身將阿修死死抱住，力度大得生怕下一秒會消失一般。

    “我在，阿修，我在?！?br/>
    “是我，釋修……”

    他能感到阿修身體一頓，接著，生怕他離去一般，抱緊了他的脖子，埋在他的肩膀大哭起來。

    “我在，阿修別哭?！?br/>
    “你別走，不要走……”阿修已經(jīng)泣不成聲，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釋修。

    “我不走，不走?！?br/>
    釋修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柔聲撫慰著他，實則心里也是揪著疼：早知會如此，當初還不如帶著他一塊走。

    只是阿修一向不會大哭大鬧，更別提今日這般。

    究竟怎么了？

    來不及多想，抱著他脖子的手忽然一松，直直滑落下去。

    釋修一驚，連忙探他脈搏。

    大概是情緒波動過大，昏了過去。

    還好，沒有其它的事。

    釋修松了口氣，一顆心方才安定，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抬手替阿修擦去臉上殘留的眼淚，宛若對待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抱起他，離去。

    ——

    一座大城，此時卻死氣沉沉。

    殘風卷起地上飄落的枯葉，摩擦青石地面，發(fā)出“咯吱”的響聲。

    阿修站在空無一人的城道，街邊最后燃著的油燈已經(jīng)枯竭，在風中微微晃動，最后徹底熄滅。

    天空之上，是還沒來得及褪去的昏暗之色，那天空中殘留的赤紅色的光芒也沒有褪去。

    暗色，弒殺。

    他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

    可這里沒有血，沒有血，哪里有血，哪里有血？

    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那粘稠的、鮮紅的，是什么？

    “怪物，怪物！”

    忽然，響起了一個稚嫩的聲音。他扭頭一看，那長街的盡頭，竟站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娃。

    粉嫩的臉上是害怕，是膽怯，卻也是憎恨。

    “是你害死了他們，是你害死了他們，你還我爹爹，你還我娘親！”

    忽然，他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五指成爪，朝她沖去。

    不，不要！

    停下！

    終于，一手貫穿了她小小的胸膛，溫熱的鮮血淋濕了手臂。

    黑袍人忽然出現(xiàn)在他的身邊，黑色的斗篷中伸出兩只手，慢悠悠地拍了兩下，以示滿意：“很好，不愧是我當初看中的。果真是柄利器，果真，我的魔心沒有白費?！?br/>
    “看到了嗎？全城千條性命因你而死?！?br/>
    “看到了嗎？你的雙手全是鮮血，人命，你是骯臟的，骯臟的，只有魔界才會要你這種大惡之人。”

    “乖乖聽話，為我所用，殺了天帝，這三界就是我的了，哈哈哈……”

    不——

    不?。?！

    阿修從夢中驚醒，忽有一只手探上他的額頭，卻被他害怕地反手一抓，用了十分的力度，指甲嵌入血肉。

    釋修根本毫無防備，一只修長的手瞬間劃上傷痕，鮮血淌出，染紅了金衣。

    他根本顧不得，只是連忙抓住阿修的肩膀上下檢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修一頓，瞬間清醒，抬眸看著釋修不過一秒，眼淚就涌了出來。

    釋修給他擦眼淚：“別哭?！?br/>
    阿修看見釋修那只鮮血直流的手，頓時擔心慌亂起來：“陛下……我……”

    釋修微微揮手，傷口自動愈合，血跡也消失不見。

    “到底出什么事了，快同我說說?！贬屝奕嶂?，心疼地抬袖給他擦眼淚，卻不想，被反撲了滿懷。

    釋修小心地接住他，摸著他的腦袋給他安慰。

    這才是他的阿修啊。

    釋修心疼地嘆了口氣：“我不過是外出了幾日，怎么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阿修不說話，只是將頭深深埋在他胸膛，但他的耳畔始終圍繞著那個魔鬼說的話：

    你骯臟無比，真的配待在宛若神明的天帝陛下身邊嗎？

    若是有一日他知道你曾經(jīng)的作為，你覺得，他不會像誅魔一樣，誅了你嗎？

    始終要記得，自己是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