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傍晚放過飯，甬道里忽然響起獄卒的腳步聲，和著掛在腰上鑰匙碰撞的聲音，一路響了過來，在門口停住。插匙入鎖，門慢慢被推開，葉信抬頭去看，卻是龍峻手拿著一個(gè)托盤，盤里放著一壺酒，一個(gè)杯子，慢慢走進(jìn)來，面無表情地往桌上一放，沉聲道：“陛下賜酒，葉大人跪謝吧！”

    葉信一愣，看了看門口，獄卒早已退走，便悄聲說：“龍大人，這里只有你我，可不可以不用跪謝??？”

    “你真的不怕死嗎？”龍峻皺眉看他，眼中笑意一閃，“你怎么就認(rèn)定皇上賜的不是毒酒？”

    葉信吸了吸鼻子，嘻嘻笑道：“真要賜我毒酒的話，用滿殿香可就太糟蹋了?！?br/>
    聞言，龍峻勾起嘴角，將手虛抬：“慢用?！鞭D(zhuǎn)身便走。

    “龍大人！”葉信忙開口叫住，見他回頭，笑著相邀，“能飲一杯無？”

    “詔獄可沒有紅泥小火爐?！饼埦а劭戳丝辞舸巴獾奶?，“現(xiàn)在是晚春，不會(huì)下雪了?！?br/>
    葉信聽罷腦中念頭一閃，猛抬手拍了下桌子：“那兩個(gè)‘不如’，果然是你寫的！”

    龍峻微笑著拱了拱手：“一時(shí)手癢，葉大人海涵?！?br/>
    命獄卒拿來空碗，龍峻居然真的受邀坐了下來，葉信忙持壺給他斟滿，兩人把酒對酌?？上|主量淺，酒過三巡之后，葉信臉就紅了，舌頭似乎也大起來。

    看他眼里有些愁思，龍峻淡淡開解道：“陛下送你到詔獄來，其實(shí)是在護(hù)著葉大人。”

    “信自然明白。”葉信皺眉苦笑，“我只是擔(dān)心拙荊，她快臨盆了?！?br/>
    “哦，那就先恭祝葉大人添個(gè)麟兒?！?br/>
    葉信笑著舉杯：“好說好說。”

    龍峻就碗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今天陛下給劉督公加了太子少保銜，殿上好一通熱鬧。”

    葉信眼皮一跳：“有多少人受了廷杖？”

    龍峻看他一眼，沉聲說道：“三十七人，杖死十六人，其余的，不死也殘了?！?br/>
    葉信悶頭喝酒，良久不語，好半響才出聲長嘆：“陛下其實(shí)是個(gè)可憐人?！?br/>
    龍峻斜睨他：“葉大人，你醉了。”

    “龍大人，你覺得皇帝應(yīng)該是怎樣的人？”葉信紅著臉，吐字有些含糊，“他是否應(yīng)當(dāng)英明沉穩(wěn)、機(jī)敏果敢、通情達(dá)理、目光長遠(yuǎn)？他是否應(yīng)當(dāng)公正無私、正直可靠、心懷慈悲、寬宏待人？我看就算是孔圣人也做不到，這實(shí)在是那些士大夫求全責(zé)備、矯枉過正了。”

    “小孩子最是殘忍，因?yàn)樗麄儾恢獋惱?，不懂綱常?！饼埦抗庖缓?，冷冷回答，拿起碗來一飲而盡。

    葉信見他忽然冷口冷眼，不由一愣，扭頭細(xì)想，還是不知道哪里說錯(cuò)惹惱了他，一時(shí)間兩人俱都無話，囚室內(nèi)只余喝酒倒酒的聲音。

    靜了好一會(huì)兒，龍峻開口問道：“我聽說葉大人交游廣闊，朋友甚多，這些日子，怎么沒有人來探望？”

    葉信訕訕笑道：“大多是狐朋狗友，顧自家前程都來不及，哪還會(huì)來這里觸霉頭?！?br/>
    “楊志和楊大人可不是狐朋狗友吧？怎的他也沒來？”

    “我托子同照顧拙荊和小女，叫他千萬不要來看我，不然我和他割袍絕交?！比~信苦笑，“要不然，他那個(gè)臭脾氣，九頭牛都拉不住?！?br/>
    龍峻雙手抱胸笑道：“葉大人難道只有這一個(gè)朋友？我卻不信?！?br/>
    葉信舉杯一飲而盡，嘆道：“實(shí)不相瞞，信上折子之前已經(jīng)做好萬全的準(zhǔn)備，若不成功，誰都不要來救，免得牽連無辜?！?br/>
    “葉大人倒有副仁義心腸。”

    “若說仁義心腸，龍大人難道沒有？”酒勁上涌，葉信連耳朵眼睛都紅了起來，“我聽說大人接管之前，這詔獄里蠅蟲滿天、腐臭難當(dāng)、甚至有老鼠把人犯的腳都啃掉，哪有今天這般干凈?！?br/>
    似是想起了什么，龍峻有一瞬間的出神，然后低聲回答：“我只是不喜歡那種味道。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托詞托詞！”葉信連連搖頭，“還有，龍大人初一上任，便平了不少詔獄的冤假錯(cuò)案，這個(gè)又怎么說？”

    龍峻揉了揉眉心：“我不過是借機(jī)尋了北鎮(zhèn)撫司的短處上報(bào)天聽，以便將詔獄重納掌控而已?！?br/>
    “不管目的如何，你總是還了含冤者一個(gè)公道。”

    “葉大人真是高看我。”龍峻微微冷笑起來，“當(dāng)今世道，哪還有什么公道可言！”

    “龍大人，你這話不對。”葉信伸出食指搖了搖，紅著眼望定他，“這個(gè)世上，還是有公道的。”

    “公道在哪里？”

    葉信指了指兩人的胸口：“公道在人心?！?br/>
    “人心難測?！?br/>
    “人心是可測的?！?br/>
    龍峻一笑，不置可否。

    葉信酒量本來就差，又因?yàn)閽煨募胰?，?dāng)晚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知龍峻是幾時(shí)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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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之后，龍峻又來了，他穿一身褐色的便服，一頭微曲的亂發(fā)草草束在腦后，看上去比穿官服時(shí)隨意懶散了很多。手里提著一個(gè)青碧色小壇，進(jìn)屋往桌上一放，望著葉信微笑。

    “咦？濟(jì)南的秋露白？”葉信抱起那一小壇酒，細(xì)細(xì)看上面貼的紅箋，驚喜道，“還是薛家出的！哪里來的？”

    “孝敬錦衣衛(wèi)的人可不比葉大人的武選司少。”龍峻笑著坐下，擺好酒碗，“聽說薛家的秋露白是收蓮花露所釀，其味清芳，不可多得，非一般酒坊可比，就連大內(nèi)造的都稍遜一等。”

    “即是這般難得的好酒，為什么不留著自己喝？”

    “總不能白喝你的酒，我那幾個(gè)兄弟又都不喜歡秋露白?！饼埦拈_泥封，囚室里頓時(shí)清香四溢，“童虎喜歡滄酒和潞州鮮紅，朱炔喜歡羊羔酒，宣武喜歡揚(yáng)州雪酒。你量淺，本來太原酒比較合適，不容易喝醉，可那酒我卻不喜歡?！?br/>
    他微笑著給兩個(gè)瓷碗倒?jié)M，兩人舉碗輕輕一碰，仰頭一飲而盡，反手對照碗底，相視大笑。

    “就這么干喝著沒什么意思，不如來玩?zhèn)€游戲？”龍峻從袖中掏出兩個(gè)骰子，笑著往桌上一丟，“投壺玩不了，我們來擲色，點(diǎn)小的罰一碗，如何？”

    葉信欣然應(yīng)允，他向來擲色頗有一手，幾乎次次穩(wěn)贏，今天卻不走運(yùn)，五盤里倒有三盤是輸?shù)?，接連幾碗下肚，頓時(shí)頭重腳輕起來。

    “真是好酒！”葉信呵呵笑道，“你們錦衣衛(wèi)果然了得，哪像我，連塊木炭都要自己掏錢買?！?br/>
    “你別誑我。”龍峻斜睨他，“你那武選司，可是兵部里最富的地方，肥得流油，武將升遷降謫，全賴你們大筆一揮，怎會(huì)沒人孝敬？”

    葉信乜斜著眼道：“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孝敬豈是這么好收的？”

    兩人相視而笑同時(shí)搖頭，持骰子再擲一輪，居然又是葉信輸，看他仰頭干了一碗，龍峻淡淡笑著問道：“武選司的郎中程春芳程大人，聽說和葉大人你交情甚好，他家新出了個(gè)笑話，不知大人有沒有聽過？”

    葉信紅著臉哈哈笑道：“他家能有哪些新笑話？還不是葡萄架倒了，或是家里妻妾全武行殃及他這條池魚之類的?！?br/>
    “你果然是程大人知根知底的好友！”龍峻微瞇了眼笑，“聽說這次，是他家正房和最受寵的四姨太，為了爭一個(gè)馬桶打起來?！?br/>
    葉信聽了，差點(diǎn)把酒噴出來，一時(shí)間又嗆又咳又笑：“對對對，他家那只馬桶可是個(gè)寶貝，上好檀木做的，可以傳家萬代！”

    龍峻笑著皺眉：“即便是檀木做的馬桶，也是裝穢*物的，如何可以傳家？”

    葉信雙手合十，吃吃笑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龍峻雙手抱胸淺笑：“原來葉大人是個(gè)在家的居士。”

    兩人又?jǐn)S了幾輪骰子，葉信依舊是輸多贏少，一小壇秋露白，竟有四分之三進(jìn)了他的肚子。這晚葉信又是大醉，第二天醒來只覺頭大如斗，渾記不清昨天夜里都對龍峻說了些什么。

    然而這天下午，詔獄里忽然熱鬧起來，哀嚎聲、喊冤聲從門口通過甬道一直傳到葉信囚室，葉信側(cè)耳細(xì)聽，里面依稀像是有武選司郎中程春芳的哭號。他又驚又疑，等到獄卒來送飯，忙開口詢問打聽。

    那獄卒今天心情似乎很好，笑著說：“葉大人可不知道，原來錦衣衛(wèi)早知曉武選司郎中程春芳貪墨行賄，只苦于一直找不到證據(jù)。沒成想，那姓程的把帳本和行賄名冊，都藏在四姨太的檀木馬桶夾層里，龍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葉信聽到，忽記起昨晚自己和龍峻所說的話，只覺兜頭一盆冷水澆下，從頭涼到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