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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人抬的鑾駕,黃羅傘蓋,宦官開道,侍衛(wèi)殿后,肅然而行。
檀九重雙臂分開,漫不經心地搭在扶手上,身子微微后仰,淡漠的目光,掃過暗紅色的紅墻,目光往上挑開了去,掃過頭頂之高天流云。
他曾想過,或許有朝一日,會成為這森冷皇城的主人,誰也無法壓制他的羽翼,他將站在南楚權力的最巔峰上,以傲慢眼神,睥睨眾生。
男人一生,追逐著無非兩種,權力,女人。對于后者,他從來便是無往不利,得心應手,對于前者,曾經是他在一段時間內向往達到的目標。
曾幾何時,清冷如斯的人生,起了變化,那已非他追尋的終極。
無人知道新帝俊美冷漠的容顏底下,心思幾何深沉,無人猜透那雙令人望而生畏無法直視的藍眸背后,他究竟在想什么。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每日眾人忠心誠意地俯身朝拜,無人敢質疑他的權威,這一班臣子經過種種考驗,個個忠心不二。
檀九重的嘴角挑著一絲冷笑,目光望著遠處宮闕檐角掛著的銅鈴,風里頭它們微微晃動。
記憶里有什么翻飛過去。
檀九重忽地想到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死在他手中的定少王。
或許她說的對,權力是最好的春-藥,讓男人亢奮不止,追逐不息,對那個曾被軟禁在偏遠之地的小王爺來說,倘若這一生不到玉都搏一搏,恐怕他一輩子也不安生,臨死亦會懷著遺憾。
是啊。
成王敗寇。倘若當時沒有他,那個雄心勃勃的小王爺便會成功,便會成為這皇城的主人,他大概想不通為何命運會如此捉弄,明明距離那個位子只有一步之遙了,卻偏偏又出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攔路。
這便是命,以為穩(wěn)操勝券的時候,或許亦會天翻地覆。
但他終究試過了,既然敗了,愿賭服輸。
檀九重想,定少王還算是條漢子。
只是他想不通,定少王臨死之前那抹滿足的笑意究竟是為何。
是因為曾經試過,雖敗猶榮?亦或者……另有連檀九重也解讀不了的含義。
晴天麗日,檀九重眼前卻出現定少王倒在雨水之中的模樣,血從他的胸口汩汩流出來,本該是狼狽不堪的定少王,雙眸卻出人意料地亮極。
他定定地,仿佛看向某個方向,檀九重看他唇角微動,以為他要說什么遺言,便踏前一步。
風雨聲太甚,馬蹄聲太甚,喊殺聲太甚。
他模模糊糊地,只聽到斷斷續(xù)續(xù)地幾個字:“雖然……辜負,……卻……終無悔?!?br/>
當時檀九重以為定少王是在懷念自己那咫尺之遙便能得手的皇權同天下。
他淡漠地望著地上的定少王:“回你的封地去罷?!?br/>
定少王的傷并不至死,只要即刻相救便能保命。
但是那小王爺在泥水里翻了個身,費力地換了個姿勢,而后深深地看了某個方向一眼。
他哈哈大笑數聲,抬手在自己頸間一劃。
檀九重以為他最后那一刀是不甘而向著自己的,卻未想到,定少王會如此烈性決然。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最好的毒藥,得之可生,失去則死。
眾人皆為之癲狂,身在局中,樂此不疲地……而檀九重忽然想到,當時定少王望向的那個方向,他也隨之不經意看了一眼,隱約看到一面旗幟在風雨中凜冽地晃動,幾分熟悉。
他一直不懂定少王臨去那一句是何意,那幾聲長笑是何意,那深深地一眼是何意。
而此刻坐在鑾駕上,檀九重忽地想到,那一面旗幟,他曾經見過的。
——那日,小天真從他手中掙脫開,一路狂吠而去。
而那人……從那酒樓里急急地奔出來。
當時他大怒,酒樓上有人探身看,而后跟著奔出來,當時他的身畔,便挑著這樣一面旗幟。
原來……如此。
身子一震,緩緩地挺直了:原來,如此。
而后卻又有一把無名火燒出來:幸好他贏了,幸好。不然的話……只是想到抱著她的另有其人,他便似要瘋了,毫無理智地有些后悔未曾親手殺了定少王。
鑾駕轉了個彎,繼續(xù)有條不紊地往前,檀九重眸色暗沉,在本是看厭了的宮闕連綿間,目睹世間最美的景致。
那人扶著白玉欄桿,不知正在抬頭看什么,風吹得她的長發(fā)同宮裝的衣袂翩然飛舞,宛如仙子臨凡。
那一幕冷冷地宮闕,頓時便生動鮮活起來。
連同他本天生淡漠的目光瞬間灼熱,用力一拍扶手,身旁的太監(jiān)是曾服侍楚帝的近身老奴,察言觀色細致入微,當下喝道:“停下?!?br/>
鑾駕還未落地,檀九重已經落了地,眾人慌得跪了一地,眼睜睜地望著身著玄色繡金紋龍袍的皇帝,大步流星地離去。
他急急地奔向那人,宛如飛蛾撲火。
秉嫻若有所覺,垂眸看來,正對上他湛藍的眸子,他的唇邊多了一絲笑意,望著那晴空之下的容顏,誰說白日里不能有星,他的面前,便有最美的星光,——皆在她的眸子里頭。
檀九重匆匆拾級而上,奔到她的身邊:“怎么就出來了,此處風大,著涼便不好了。”同方才那個斜倚鑾駕上神游物外的主兒判若兩人。
秉嫻只是凝視著他,胸口似堵著何物,叫人不能做聲。
檀九重將她抱入懷中,低頭輕輕親吻她的臉頰,周遭跟著秉嫻的宮人見狀,紛紛地后退數丈,低頭躬身。
秉嫻避開了去:“別這樣?!?br/>
檀九重聽出她的聲音不似先前般略帶涼意,反而是一種無奈的口吻,他心頭一動,張口便道:“我想你了?!?br/>
秉嫻怔了怔,而后低聲一笑:“怎么傻了,好似才一個多時辰不見。”
檀九重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個時辰亦足有數月,怎能不想。”聲音越來越低,人更越靠越近。
秉嫻愕然抬眸:“你……”微微搖頭,“休要說這些傻話?!?br/>
檀九重見她似又抗拒,急忙將人抱?。骸皨箣埂!?br/>
秉嫻被他急急一喚,終究不再掙扎,只是垂著頭看向別處,檀九重道:“我聽聞你……讓將離回去了?”
秉嫻道:“嗯?!?br/>
檀九重道:“你若喜歡,便多留些日子也好?!?br/>
秉嫻搖頭。
檀九重見她始終沉默低頭不語,又猜不透她的心思,此刻他心中有些亂,貿然多話,恐怕更不好。因此一時也沉默起來。
忽地一陣風自欄桿外吹過,檀九重腳下一動,擋在秉嫻身前遮了風,又將她牢牢抱入懷中。
面前是空曠的皇城,天高地廣,一時他的心也跟著空了起來,只能用力抱著懷中之人,卻又怕太過用力反傷了她。
“嫻兒,還是回去罷,此處風大?!彼行鋈坏兀运砷_手,或許先前,以為她對自己態(tài)度有所緩和,不過……是他的錯覺?
懷中的人動了動,探手往上,在他的胸前略微徘徊,手指頭從那刺繡的金龍爪子上摸過,而后輕輕揪住一小塊衣料,不再松手。
檀九重望著這極微小的動作,心中卻砰然大跳,喉頭好像燒了一把火,烤的干啞無比:“嫻……”他想說話,卻偏也說不出。
秉嫻低著頭,他抬手輕輕捏著她的下巴,她倉促看他一眼,慌忙看向別處,睫毛抖了抖,又閉上眼睛。
檀九重驀地便笑了,來不及多想,便低頭吻住她桃花瓣般誘人的唇。
秉嫻受驚,身子動了動:“別……在此?!?br/>
檀九重用力又吻了會兒,才道:“好……”將人打橫抱起,轉身往身后的宮殿而去。
他像一把火似地燒起來,不停地親吻著秉嫻的臉,將她的衣裳解開,一層一層地,四處丟落,迫不及待在她身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親吻。
忽地停住,躊躇道:“我忘了問玉兒,現在能不能……”
秉嫻屏住呼吸,而后臉頰也漲紅起來,檀九重忐忑看她,吶吶地:“不然我叫他來問上一問,這樣貿然而為,怕對你的身子不好。”
秉嫻恨不得拉了被子來遮住臉,悶聲道:“你停手就是了。”
檀九重的手指按在她的肩頭,只覺得肌膚水嫩之極,讓人愛不釋手,卻又不敢用力下手:“可是我又極想,舍不得?!?br/>
此即,他的面上露出一種類似天人交戰(zhàn)的表情,又凝重,又煎熬,湛藍色的眸子里頭,隱隱地泛著一絲懵懂。
無所不能,無往不利,從來只是率性而為……如今卻為一人,不知究竟該進或退。
秉嫻呆呆地望著這個表情的檀九重,只覺得陌生之極。
原本對他,恨之入骨亦不夸張,而他給她的印象,便是邪惡冷酷絕情又極強大,……如魔神一般,可是此即,他怔怔地望著她,舉止里透出幾分傻氣,簡直似個手足無措的孩子,面對蜜糖的誘惑,想吃,又不敢。
“不管了?!碧淳胖責赖氐秃鹨宦暎瑢⒈鼖贡ё?,輕輕壓在身下,“大不了我有分寸些?!?br/>
秉嫻心中酸楚,又有幾分啼笑皆非,望著他衣冠整齊之態(tài),探手出去,輕輕地撫摸上他的臉。
如冰雪般的臉色,本以為也該如冰般冷,此刻撫摸,手底卻炙熱地。
秉嫻仔細地望著面前之人。
而檀九重也被她的動作弄糊涂似地,一時之間竟未動。
秉嫻的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摩挲了會兒,檀九重茫然看著她,眸子里頭緩緩地多了一層薄霧也似地東西。
秉嫻的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停下,手離開他的臉頰,順著往下,在他頸間徘徊片刻,纖纖的手指斜入衣襟。
檀九重的身子卻猛地繃緊了,眼中透出幾分緊張神色,卻克制著仍未動,只看秉嫻,目光又極快地掃過她的手。
秉嫻望著他,手順著往下,一路滑到腰間,便要去解他的玉帶。
檀九重抬手,按住她的手:“嫻嫻?!?br/>
秉嫻看他,卻不做聲。檀九重的聲里帶一絲澀,默默地將她的手移開。
秉嫻雙眉微蹙:“為什么?”
檀九重不答。
秉嫻看著他,片刻輕聲道:“好罷。”將手抽回,回身向內,側身背對著他:“我累了……你去忙你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并未有動靜,一直到秉嫻真的快要睡著之時,身后那人才靠過來,自后將她摟入懷中。
“當年族部被滅之時,我尚是嬰孩,那個女人……抱我逃出生天?!钡统涟祮〉穆曇?,緩緩自后響起。
秉嫻睜開眸子。
檀九重繼續(xù)說道:“我漸漸大了幾歲,族人俱亡,又兼被那男人所叛,她做夢都想復仇,一心沉迷些巫蠱之術?!?br/>
檀九重緩緩說著,身子緊緊地貼在她身上,秉嫻感覺到他的身體正在微微發(fā)抖。
他的聲音竭力平靜無波:“最終,不知……是沾染了蠱毒亦或者是被鬼神纏身,整個人變得瘋瘋癲癲,發(fā)作起來,便會打罵于我,說我是禍害,說我是魔怪……那時她已經失了神智,往往打罵之中便會將我看做那男人,因此好幾回都下了狠手……”
秉嫻的手握在胸口,漸漸地靠在嘴邊。
檀九重竟笑了笑:“可笑的是,等她清醒過來,卻又極為悔恨,每每抱著我大哭,說是對不住我??伞齾s偏無法自控,情勢愈演愈烈,我記得最后那一次,她發(fā)作極狠,打斷了幾十根的荊棘柴,我痛得昏死過去,幾天才從鬼門關爬回來?!?br/>
他停了下來,握住秉嫻的手,將她的身子轉過來面對自己,秉嫻抬眸,卻見他已經解了玉帶,握著她的手,探入懷中。
溫熱的肌膚碰到手指,秉嫻本能地想退,他卻不叫她退開,她的手底下,仿佛摸到了皸裂的什么東西,縱橫交錯地種種,有的凹陷,有的凸起。
絕不像是人的肌膚。
秉嫻悶聲驚呼,本能地想將手撤回來,檀九重道:“別怕……我知道你會怕,故而才不肯?!?br/>
眼淚極快地落下,秉嫻忍著不愿哭出聲,也停了掙扎。
檀九重卻不再做聲,手輕輕地擦去她眼角的淚:“嚇壞了么?”
秉嫻屏住呼吸,低聲道:“然后呢?”
檀九重望著她:“哦……對了,然后經過那次,她一反常態(tài),極清醒,對我極好地……但就在我能下地行走的次日,我發(fā)現她……”
心也似落入深淵,秉嫻幾乎無法再聽下去,且開始后悔自己為何要問,可是偏偏停不下。
檀九重道:“她服毒而亡,是種劇毒,無藥可解?!彼穆曇舻?,似毫無感情在內,但秉嫻卻知道。
秉嫻無法做聲,只是淚落不停,心里無名的悲哀涌動。
檀九重深吸一口氣,重道:“可是我想不通,為何她會想將我置誅死地般地打罵,我俱忍了,也未曾怪她,可她,卻又一句話也不留地撒手離去,究竟,為何。”聲音喃喃,似茫然,又似淡然。
檀九重道:“當初遇到你,一念之間……本不以為意,只是想賭一賭而已,但你并未死,亦未迷失本性,你變得極為強悍……令我震驚,乖嫻嫻,當時,在軍營里聽聞你未死,我不知為何極為歡喜,當看到你現身,你不知我渾身都在抖,我分明未曾等過你,但就在你出現那瞬間,我竟無端覺得,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了……許久許久?!?br/>
秉嫻眼中淚尚未干,輕輕咬唇。檀九重低頭,在她臉上輕輕親吻:“對不住啦,小丫頭?!?br/>
他笑了笑:“……或許,從那時開始我便想得到你,不顧一切,也要?!?br/>
作者有話要說:9的真心話大冒險……以及一部分真相……
這段其實還未完,剩下的等下章交代啦,9這只是等閑不開口,開口停不了……唔,竟有點淚淚的
然后新文已經三章了,味道鮮美,可以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