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之默默地俯下身,從地上撿起那柄鋼刀,心霎時沉入了谷底。
此刻,他的腦中一片茫然,只是怔怔地看著手中的這把刀,時間幾乎已經凝固。這是赫連哲木朗貼身戴的佩刀,刀柄上刻著雙頭的雄鷹,刀刃之上沾著赫連赤丹的血,泛著陰森的光芒。何晏之覺得自己就像是行走在地獄的邊緣的行尸走肉,或許還能夠茍延殘喘片刻,但是,卻必須用數(shù)十條無辜者的性命為籌碼……
念及此處,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想起之前自己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掙扎,以及無數(shù)的周旋,才等來三日后金蟬脫殼的機會。是的,只要自己再繼續(xù)隱忍下去,順利等到三日之后,到了居雍關外,羽關道上,他便能逃出升天。
何晏之咬緊牙關,死死握著手中的刀,手背上的青筋幾乎綻裂。他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仍在哀嚎著垂死掙扎的俘虜們,在這鬼門關外,那些仿佛已經不再是人,而是一頭頭待宰的牲畜,不過是一群螻蟻,命如草芥。
何晏之心若瀝血,艱難地轉過頭來,垂著眼睛,雙唇微微顫動,低聲說道:“三哥,小弟不敢……”他抬起頭來,臉上半是惶恐,半是畏懼,聲音亦有些哽咽,“小弟從來沒有殺過人……小弟實在不敢……不敢……”
赫連哲木朗冷冷一笑。對何晏之此刻的反應,他并不詫異。這些日子以來,赫連哲木朗對這位九弟的秉性已經有所了解——這個人表現(xiàn)得既怯懦無能,又優(yōu)柔寡斷,正是極好拿捏的性子。只是,這個傀儡是否真正聽話,還有待考驗,如今正好借機調教一番,若他真有貳心,斷然除去,也沒什么可惜。
赫連赤丹頗有些擔心,在一旁低喝道:“老九,三哥大度,才給你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他走上前握住何晏之拿著刀的手,感覺到對方的戰(zhàn)栗,不禁有些恨鐵不成鋼,慍怒道,“你怎如此膽小如鼠?浮舟!你是我們赫連氏的子孫,當是鐵血男兒,如此怯懦,豈不叫人笑話!”
赫連哲木朗面沉似水地看著二人:“老七,你不要越廚代庖?!彼抗馊缇?,死死盯著何晏之,“今日,他必須自己動手證明給我們看。否則,他根本不配做赫連氏的子孫,倒不如死了干凈!”
何晏之緩緩將赫連赤丹的手掙開,淡淡道:“三哥說得極是,今晚,我必須做個決斷?!彼蚝笸肆藘刹?,沖赫連赤丹微微一笑,“多謝七哥。在這西屯之中,也只有七哥,待小弟尚有幾分真心?!?br/>
赫連赤丹微微皺眉,就在一愣神的功夫,只見面前閃過一道寒光,速度之快叫人始料未及。他心中大駭,大喝了一聲:“不好!保護王罕!”正要反手相格,何晏之的刀鋒已經掠開他,直攻赫連哲木朗,何晏之的刀法太快,快得出乎人想象,赫連哲木朗還沒有反應過來,何晏之已經竄到他的身后,用刀鋒抵住了他的哽嗓。何晏之冷笑了一聲:“多謝三哥教誨。然而,今日到底鹿死誰手,還未可知?!?br/>
赫連哲木朗面露驚詫之色,復而長笑了一聲:“原來如此。赫連浮舟,你果真是掩飾得很好,竟然連我都騙了過去,你一再裝出這幅窩囊的樣子,便是再等這一天吧?!彼脑捯粑绰?,手中的短刃已經向何晏之的腹股處攻來,赫連哲木朗天生神力,這一招釜底抽薪的威力非比尋常。何晏之卻絲毫不避,徒手迎了上去,一把制住赫連哲木朗的手肘。何晏之的手臂瞬間被赫連哲木朗的短刃劃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血流如注,然而,赫連哲木朗卻同時發(fā)出一聲悶哼,隨即右手軟軟垂了下來,手中的短刃也應聲落地。竟是何晏之竟生生拗斷了赫連哲木朗的小臂。
赫連赤丹雙目赤紅,怒目看著何晏之:“赫連浮舟!你這個畜生!快放了三哥!”
何晏之并不理睬他,只是湊到赫連哲木朗的耳畔,低聲道:“三哥,你最好稍安勿躁,否則,我下一次扭斷的,便是你的脖子。”
赫連哲木朗痛得冷汗淋漓,道:“赫連浮舟,你果然夠狠……”
何晏之笑道:“彼此彼此?!彼裆谷?,似乎風輕云淡,然而,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極緊,此時此刻,他已是破釜沉舟、毫無退路,他的功力尚未全部恢復,如今不過是偷襲成功,卻唯有虛張聲勢,決不能露出絲毫的破綻來。他于是微微一笑,又道,“三哥,你快把那些俘虜都放了?!彼氖帚Q住赫連哲木朗的另一只手,幾乎要捏斷對方的手骨,低低道,“三哥若是不愿,小弟唯有得罪,只怕三哥的左手也要保不住了?!?br/>
赫連哲木朗未曾料到何晏之的功力竟有如此深厚,此刻命在對方之手,也唯有忍著劇痛,吩咐眾人道:“放了那些漢人!”
士兵們聽赫連哲木朗這樣吩咐,不敢怠慢,連忙用刀劍割開那些奴隸們手腳上的捆繩。一群人經歷了生關死劫,紛紛癱倒在地,猶如被抽走了魂魄的人俑,愣愣地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場景。
赫連哲木朗又道:“赫連浮舟,你深入虎穴,只怕所謀甚大吧?!彼氲竭@樣一個一等一的高手,卻偽裝成貪生怕死毫無武功的懦夫,而且一次又一次躲過了自己的試探,背后必然還有靠山,不禁恨聲道,“偷滄海之珠的,果然是你吧。你與段從嘉里應外合……”赫連哲木朗啐了一口血沫子,“我不該對你存有惻隱之心,昨夜便應該殺了你!”
赫連赤丹目眥俱裂,卻不敢擅動分毫,只怕稍有不慎,便會連累赫連哲木朗。他跪倒在地,對赫連哲木朗痛哭道:“三哥!是赤丹有眼無珠,害了三哥!”
何晏之心思電轉,現(xiàn)在騎虎難下,唯有將錯就錯,哈哈一笑:“不錯!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和段公早就相識,誰叫你們兩個蠢笨如豬,才會中了我的圈套!段從嘉很快會帶人回來與我會合,你們還想見到明天的太陽,就乖乖聽從我的吩咐!”
他的目光環(huán)視了一周渤海的士官和兵丁,厲聲道:“先王留下遺詔,本王才是渤海名正言順的繼承者,此乃天命所歸!誰敢反對本王,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爾等聽著,放下手中兵刃,俯首稱臣者,本王統(tǒng)統(tǒng)給他加官進爵,賞黃金百兩!”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士兵們竊竊私語。赫連赤丹怒斥道:“混賬!王罕還在他的手上,你們就想反了嗎?”
西屯的這些士兵多半原是赫連無殊的部下,渤海諸部本就是弱肉強食,士兵們也是追隨強者,大部落吞并小部落是最最稀松平常之事。此刻,何晏之生擒赫連哲木朗,對這些士官和兵丁而言,竟也算不上甚么天大的事,不過就是一個更加厲害的首領取代了原先的首領,就有如一年多前,赫連哲木朗取代了赫連無殊一般。
何晏之大笑道:“誰殺了王罕,誰就是下一任的王罕!七哥,我若是現(xiàn)在砍下三哥的人頭,我便是西屯之王,誰敢不從!”
赫連哲木朗渾身一顫,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感覺到危機的降臨。他緊緊盯著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鋼刀,低聲道:“老九,我愿意與你平分西屯,你不要趕盡殺絕?!闭f話間,他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終于恍然大悟,“難道是赫連博格……”他咬牙道,“赫連沉舟送來赫連無殊的人頭,也是你們的陰謀之一了。盜明珠……入皇陵……火燒連營……甚至用九黎冰川氏做誘餌……你和赫連沉舟早已經布下陷阱,只等著我去踩……你們兩兄弟果然是陰險狡詐……”
何晏之點了點頭:“三哥終于想明白了。八哥的人馬立刻就到。渤海本就是父王留給我們兄弟二人的,你若是還想有一條生路,就立刻叫西屯的士兵歸順于我?!?br/>
赫連赤丹大喝道:“赫連浮舟!你敢再傷三哥半分,我定要將你碎尸萬段!”他正想上前,剛跨出腳,卻看到何晏之手中的鋼刀寒光一閃,于是,又生生地止住了步。赫連哲木朗卻狠狠瞪了赫連赤丹一眼,慍怒道:“老七,閉嘴!”
何晏之冷冷道:“誰能擒住七王,本王便封他為王!取七王而代之!”
眾人霎時噤聲,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動。突然,俘虜之中有人高聲喊道:“大伙兒一起上哪!橫豎一個死!不如賭一把!”何晏之微微一怔,細看過去,竟又是那個相士林萬田,只聽他在人群中高聲喊道,“這個渤海的九王,乃是真龍?zhí)熳?!他有帝王之相??!乃是幾百年才能出世的圣人!大伙兒跟著他定能封侯拜相!?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