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起手機，默默地瞥了一眼狄舞，再看看閉目休息的小薇，一臉凝重。

    在這個不可思議的夜晚，一切都發(fā)生得太過突然，全然超出了我的認知范圍。狄舞百目鬼的事情還沒有說清楚，卻又給我發(fā)信息說小薇有古怪。這讓我不禁想起了曾經(jīng)看過的一個怪談：

    一群人相約去爬雪山，但在快要登頂時，由于劇烈的高山反應(yīng)，一名女孩無法繼續(xù)前進。經(jīng)過一番商量，大家決定讓女孩駐扎下來，其他人繼續(xù)攀登。出發(fā)前，她的男朋友拉著她的手說，等我，我一定會來接你的！

    幾天后，一個身影閃進女孩的帳篷，但不是她男友——隊友們回來了，唯獨沒有她男友?！霸诘琼敵晒貋淼穆飞习l(fā)生了雪崩，我們找了他三天，后來在山溝中發(fā)現(xiàn)了他的尸體?！?br/>
    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大家決定點起篝火，等天亮再下山。就在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時，一個男子滿臉血污地悄悄接近女孩，拉著女孩的手就跑。女孩定睛一看，發(fā)現(xiàn)是他男朋友?？謶趾腕@異瞬間侵占了女孩的神經(jīng)，身后是一群隊友瘋了一般地呼喊她回來。

    男朋友焦急地說，請你相信我，我們登頂了，但是回來的路上發(fā)生了雪崩，除了我，他們?nèi)妓赖袅耍?br/>
    是你，你相信誰？

    不過很可惜，這個詭異的夜晚并沒有擊垮我的神經(jīng)，相比于小薇的奮不顧身，狄舞的異化才更加有古怪吧？

    我不屑地笑了笑。

    小薇送進醫(yī)院后，我坐在病床前，拉著小薇的手，互相之間絮絮叨叨說了好多事情。不知過了多久，我們沉沉地睡著了。朦朧間，我感覺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扭頭一看，是狄舞。

    “狄姐......”我張嘴想要打招呼，卻發(fā)現(xiàn)狄舞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示意我跟她出來。

    走廊里，狄舞燃起一根香煙，深吸一口，對我說：“我爸找你，現(xiàn)在就跟我來。他這個人有點偏激，你不要介懷什么?！?br/>
    我聳了聳肩：“狄姐言重了，長輩訓(xùn)斥晚輩而已，我能介懷什么”。

    隨即我想到現(xiàn)在天還沒亮，看了看手機，是凌晨三點二十，不禁好奇地確認道：“是現(xiàn)在嗎？”“沒錯，就是現(xiàn)在?！薄拔胰ジo士打個招呼，萬一......”“小薇不需要你操心，我安排了專人照看?！薄暗医?，你當(dāng)真不吃醋嗎？”一記響亮的耳光扇了過來。

    我和狄舞走出醫(yī)院，一輛林肯已經(jīng)在等著了。上車后，狄舞似乎略顯焦慮，變得啰嗦了許多。

    “我爸叫狄青，是我們家族目前的話事人。盛銘公司只是我們家族下的其中一個產(chǎn)業(yè)?！?br/>
    “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有個弟弟，但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失蹤了。另外，有一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跟你一樣，右眼也看不到東西?！?br/>
    “我知道我之前的變化可能對你刺激很大，但是......”

    我打斷了狄舞的喋喋不休，拍了拍狄舞白嫩的手背，說：“狄姐，你現(xiàn)在可是有點不大像你自己了，你該不會真的認為我是你那個失蹤的弟弟吧？拜托，現(xiàn)實點好嗎？我那孤兒院又不難找，要是的話，早被找到了，還用得著吃這些年的苦？至于你之前的變化，也沒造成特別大的后果不是？兩年了，我只記得你對我的照顧，可沒受到過什么傷害。所以，”我頓了頓，“狄姐你就不用多心了?！?br/>
    狄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話。

    林肯在一棟豪華的別墅前停了下來。我與狄舞從車?yán)锍鰜恚晃还芗乙粯拥娜宋镆呀?jīng)在門前侯著了。“福叔”狄舞打了聲招呼。

    福叔領(lǐng)著我們進了別墅，旋即對狄舞說：“青哥交代了，只見第一飛，小姐你就在客廳先候著吧?！?br/>
    “青哥”我嘴唇一撇，差點笑出聲，卻發(fā)現(xiàn)狄舞異常恭敬地站著不動，連忙收了收自己的面容，跟著福叔一起上樓，走進書房。

    書房內(nèi)的裝飾相當(dāng)簡潔，與這個別墅豪華的風(fēng)格完全不搭。一位看起來只有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沙發(fā)上，捧著一本書，品著茶。

    “青哥，第一飛來了”福叔躬身請示道，見狄青擺了擺手，旋即又恭敬地退出去了。

    “坐吧?！钡仪喾畔聲?，向我示意道。我看了看四周，偌大的書房內(nèi)，居然連個椅子都沒，只有狄青坐的那個長條沙發(fā)。我猶豫片刻，索性直接挨著狄青坐了下去。

    “第一飛”狄青審視著我，“你的姓氏是你自己起的嗎？”

    “是的”我恭敬地回答道。

    “你跟小舞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原本以為，小舞只是玩玩而已，萬萬沒想到......”狄青頓了頓，沉聲道，“我今天找你來，是有幾件事情要告訴你。需要你表態(tài)的，你聽完后，只需要告訴我“可以”就行，我不想聽到其他的回答。”

    我一陣無語。狄舞說他爸偏激，看樣子不止是偏激，還很刺激——聽他的口氣，怕是只要我說出一個不字，就要被當(dāng)場消失了。

    “今晚的事，我會安排人員處理，不會引起任何波動與議論，只是一場戲劇的拍攝而已。對外，你不能說出半個字?！薄翱梢浴！?br/>
    “小舞的異變，想來你已經(jīng)猜到了，是百目鬼。我也不瞞你，我們家族是上古時期巫覡一脈的分支，歷代都供奉著一只百目鬼，用來給家族改變運勢，處理禁忌事宜。我們家族能夠屹立至今而不衰敗，靠的就是百目鬼大人的恩賜。這件事情，我告訴了你，想必，以你的頭腦，應(yīng)該也能猜到，我接下來要說的事?！?br/>
    我的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一種不安的情緒漸漸氤氳在我的大腦中。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故作姿態(tài)地道：“難不成您想找我入....贅？”

    “嗯？”一股滲人的殺氣從狄青身上散發(fā)出來。我連忙正了正面容，強行擺出一副嚴(yán)肅的神態(tài)（其實心里既恐懼又忐忑，因為我實在不愿意相信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您是要告訴我，我就是狄舞從小失蹤的弟弟，您從小丟了的孩子。”

    “孺子可教?！钡仪酀M意地點點頭，“這些年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但我并沒有去找回你，你可知道是為何？”

    “跟我的左眼有關(guān)？”

    “你確實很聰明，只是不知道隱藏。”狄青沉聲道。“供奉百目鬼的家族，需要在每一個子孫繁衍新生命時，奉獻上第一個誕生新生命部分器官的精魄。狄舞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但是她在出生時，深受百目鬼大人的青睞，所以破例沒有被獻祭?！?br/>
    “所以作為替代品，我的右眼精魄被獻祭了？”

    “沒錯。百目鬼大人對你的右眼非常滿意，最為回報，她甚至將自己的一枚玲瓏心眼賜給了小舞——事實上，這枚玲瓏心眼正是百目鬼大人用你的右眼精魄煉化而成的。借助這枚玲瓏心眼，小舞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學(xué)習(xí)能力、反應(yīng)能力、體力與精力，這也是她如今能在二十多歲便成為商界名媛的最大原因?！?br/>
    “不過你在進行獻祭時，出了點意外。百目鬼大人汲取你過多的陽氣，導(dǎo)致你陰氣過重，溢出的陰氣形成了一種執(zhí)念，總是試圖奪回右眼。玲瓏心眼作為百目鬼大人力量的精華所在，小舞在一開始時，本就不能完美融合，時常導(dǎo)致暴走，現(xiàn)身百目鬼鬼相。而你奪回右眼的執(zhí)念則總是成為小舞暴走的導(dǎo)火索。”

    “即便在我們這種龐大的家族內(nèi)，親情遠沒有尋常人家那么重要，但面對幾個月大的嬰兒的執(zhí)念，我實在不愿用上一些強硬的手段?！?br/>
    “所以，你就把我送走了？”

    “也不全是這個原因。事實上，獻祭這種事，我們家族有嚴(yán)格的保密要求——尤其是對女性。我們家族每個被獻祭的后代，都會在獻祭后被送往孤兒院，或許成年后，機緣巧合之下會重回家族，但仍有很多子嗣飄零在外，你并不是特例?！?br/>
    “我與狄舞認識兩年了，她從沒有暴走過，是不是證明我已經(jīng)不再是狄舞暴走的導(dǎo)火索了？那狄舞昨晚的暴走又是怎么回事？”我的世界觀已經(jīng)被徹底摧毀，本能地希望從狄青的描述中，找到一些漏洞，來證明，這一切，都是狄青的胡言亂語。

    狄青端起茶杯品了口茶，淡淡地道：“你確實已經(jīng)難以引起小舞現(xiàn)身鬼相了。一方面是由于小舞對玲瓏心眼的控制越來越強，一方面是隨著你的成長，旺盛的陽氣已經(jīng)將你的執(zhí)念逐漸驅(qū)散?！?br/>
    頓了頓，狄青繼續(xù)說道，“百目鬼大人是在狄舞四歲那年賜予玲瓏心眼的——當(dāng)然，小舞本身并不知道這是自己弟弟的眼睛。一月二十四日晚上九點五十分，儀式開始，十點二十分，儀式結(jié)束。所以，每年的這個時間段，是小舞對玲瓏心眼控制最弱的時候，也是最容易現(xiàn)身鬼相的時候。我們家族用特制的佛香灰嵌入打造的銀鐲中，在每年的這一周前后，都會讓小舞帶上，用來壓制玲瓏心眼的暴走。只是今年，你們一起外出的時候，小舞將手鐲弄丟了?！?br/>
    最近發(fā)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希望你回到家族，協(xié)助我做一件大事。狄青靜靜地看著我，現(xiàn)在，你還有什么要問的么？

    有。我抬起頭，迎接著狄青的目光，我與狄舞已經(jīng)發(fā)生關(guān)系了，你現(xiàn)在告訴我我們是姐弟？

    那又如何？狄青的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融合了玲瓏心眼的狄舞，無論從醫(yī)學(xué)角度，還是從家族角度，都已經(jīng)不再是我的女兒了，你們兩個做過什么，我不會介意。

    聽到這種話，我?guī)缀醪桓蚁嘈抛约旱亩?。為什么我會是這種畸形家族的后代？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當(dāng)然，你們兩個結(jié)婚我是絕對不允許的。狄青淡淡地補充道，畢竟對外，你們還是我的孩子。從明天起，你不準(zhǔn)再跟狄舞有所往來，信息也不準(zhǔn)再有。我已經(jīng)決定，不久之后，正式對外宣布找回你的消息。之前你與狄舞在外謠傳的各種“金絲鼠”也好，“鳳凰男”也罷，我會讓阿福派人處理一下，糾正為姐弟多年不見，激動之余對外開的玩笑。這種事情，他最拿手了。

    那如果我這次不想再說“可以“這兩個字呢？我皺起眉頭，不甘心地問道。

    你不會的。狄青微微地對我笑著，笑得我心里直發(fā)涼：畢竟相對于做狄舞的金絲鼠，我想，你更放心不下你的那個小薇吧？我可以給你半個月的時間考慮。還有，你最好不要想著將小薇送走，這段時間，她必須要待在這里。以我的能量，要找一個小姑娘，可是易如反掌。哦，對了，你已經(jīng)被盛銘公司解聘了。

    分明是父子相認的場景，整場談話卻暗藏殺機?；蛟S，從我被送走的那天起，我就是狄青手中一顆沒有任何親情的棋子了。

    走出書房，狄舞已經(jīng)不在。不出意外，狄青與福叔應(yīng)該早已把要說的告訴她了。

    那輛林肯依然在別墅外?？恐戎臀一厝?。

    我失魂落魄地走上車，呆呆地坐著。這個除夕夜，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對。

    小姐臨走前讓我轉(zhuǎn)告你，她上次不該跟你爭論，金凱瑞確實很帥。正在開車的司機突然說了句話。

    金凱瑞？我一陣迷茫，旋即想起此前曾跟狄舞說過，我讀書時第一部驚為天人的電影作品就是金凱瑞主演的《楚門的世界》。

    狄舞想要表達什么？想告訴我一切都是假的，讓我不要去相信嗎？

    聯(lián)想到之前狄舞發(fā)給我的那條短信：這姑娘有古怪。我越發(fā)感覺到，似乎有一張大網(wǎng)正在向我緩緩地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