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這一句話直接把傅言卿驚到了,一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嗆到了,忍不住捂嘴低咳。她與趙梓硯幼時相識,彼時自己這內(nèi)里的芯子已經(jīng)二十多歲,趙梓硯在她心里就是個小孩子,如今長大了,雖然對著這樣的妖孽,她有些不適,可還是覺得她是個孩子??蛇@孩子說的話,實在不孩子,讓她更是覺得怪異窘迫。
努力順好氣,傅言卿一張臉更是冷凝,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養(yǎng)壞了,趙墨箋母女果然都不是好東西。
趙梓硯見她嗆著,忙倒了杯水,想要遞給她,傅言卿卻凝聲道:“那殿下想怎么樣?”
趙梓硯手一頓,眼里有些不解,亦有些苦澀,為什么終于回來了,方才也默認了,卻突然不肯認她。
吸了口氣,趙梓硯神色也淡了:“又能怎樣,我已經(jīng)做出如此犧牲,才救了你一命。讓你這般出去送死,我倒是真得虧得緊。裕親王府不簡單,趙墨箋更不簡單,你進來容易,可被發(fā)現(xiàn)了,再出去,絕對難以全身而退。”
傅言卿抿了抿嘴,這個她自然懂,可是趙梓硯這里也不安全,萬一連累她,這絕對不是她想的。
“不牢殿下費心,我自有辦法?!?br/>
趙梓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隨后道:“我不是個大方的人,你欠了我的,自然得還。況且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就這般放了你,我不放心?!?br/>
“那你想怎樣?”傅言卿眉頭微蹙。
“暫且留在這里,明日我自個兒的府邸也該備好了,我需得過去看看。到時你扮作我的隨從,隨我出去?!?br/>
傅言卿有些踟躕,趙梓硯雖然在裕親王府無甚地位,卻也很好的掩護對象,可是……
“你若自己出去,一旦被發(fā)現(xiàn),你的同伴怕也是難以袖手旁觀,只要府內(nèi)沒動靜,他們還能等,可一旦……”趙梓硯沒說完,可傅言卿自然明白。
低眉思索片刻,傅言卿躬身對趙梓硯施了一禮,趙梓硯卻立刻抬手攔住她:“我不喜歡這些虛禮,你記著欠了我多少便好。夜深了,我累了,先休息吧。”
趙梓硯揉了揉額角,臉上有些疲憊。
傅言卿見她臉色依舊蒼白,思及之前她一身是傷,聽之前的對話,應該是半夜才回來。而且方才那些人對此絲毫不驚訝,該是替趙墨箋辦什么事去了。想到這里,心里又是怒又是疼,卻又沒立場再問,只好點頭。
趙梓硯出了隔間,凝神聽了聽,外面依舊人來人往,看來沒放棄搜查。起身將門鎖死,隨即抬手在門栓和窗戶上比劃了幾下。轉(zhuǎn)身回來,傅言卿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根細若發(fā)絲的銀線,趙梓硯刻意拉在門上的。
做好這些的趙梓硯,隨手將身上披著的外衫褪了下來,看著兀自端坐如天神的傅言卿。她此刻頭發(fā)還是濕漉漉的披著,發(fā)梢仍在滴水,只能算是清秀的臉上,那雙眸子卻淡雅漂亮。這般看似普通,卻因著那身略顯風清云淡的微冷氣質(zhì),顯得很是吸引人。
趙梓硯細細端詳著,拿了方干毛巾,遞給她:“京城夜里寒氣重,你將頭發(fā)拭干,仔細明日頭疼?!?br/>
傅言卿微愣,卻還是接了過去,將濕潤的長發(fā)一點點擦干。
此時被趙梓硯刻意撥暗的燭火,微微搖曳著,帶著地下的影子也在晃蕩,傅言卿抬頭,就看見趙梓硯斜倚在床頭,目光怔忡地看著她。
“殿下不歇下么,很晚了?!?br/>
趙梓硯回過神,打了個秀氣的呵欠,伸手指了指身下的美人榻:“嗯,該歇了,滅了燈,睡吧?!?br/>
傅言卿點了點頭,抬手揮出一道勁風,微弱的燭火應聲而滅,隨即,她卻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
趙梓硯看著隱在黑暗中輪廓,無奈道:“上來,這里有你睡得位置?!?br/>
黑暗中傅言卿眉頭輕擰,隨即低聲道:“殿下說笑了……”
“你覺得好笑?”趙梓硯聲音略顯低靡,帶著絲嘲諷,讓傅言卿心里微微有些沉悶。
一襲白色單衣的人從榻上起了身,湊近了傅言卿。夜色中,她的面貌并不清晰,可是那股帶著沐浴后的皂角清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卻無法被夜色遮掩。她靠地太近,甚至有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龐,讓傅言卿心里有些微微觸動,這樣的趙梓硯,當真是長大了。
只是感慨之余,眼前高了自己幾分的人,讓傅言卿此刻隱隱有些壓迫,正想退開,倏然腰間一麻,身子頓時綿軟無力,直接撲進了趙梓硯那帶著水汽的清爽懷抱。
趙梓硯眸子里壓著笑意,一手摟住傅言卿一手順勢滑至腿彎,將人穩(wěn)穩(wěn)兜在懷里,朝床榻走去。
傅言卿雖不肯認趙梓硯,可是對她卻沒有絲毫防備,以至于被她偷襲個正著,一時間羞惱交加,咬牙低喝道:“趙梓硯!”
趙梓硯身子一頓,片刻后低低笑了起來,嗓音柔和悅耳:“怎么不叫殿下了?不是不認得我么?”
傅言卿深吸一口氣,無奈至極,只是心里的怒氣卻在她愉悅的笑聲中,莫名湮滅大半。
將人輕柔放在床內(nèi)側(cè),趙梓硯隨著躺在一邊。感覺到傅言卿的不自在,她微微笑了笑,低聲道:“夜深了,休息吧,明日一早送你離開。”
言罷,她左手順勢一撈,那根銀線輕巧繞上她的手腕,接著闔上眸子,安靜地躺在傅言卿身邊。夜色中,那精致的輪廓落在一旁的傅言卿眼里,顯得柔和乖巧。讓欲要開口的她,默默吞下所有的聲音,趙梓硯,累了。想到她這分外熟練的動作,怕是這樣做很久了,身處狼窩,夜間怕也難得安眠。心里那股疼惜再也壓不住,當年的那股悔意隱隱又浮現(xiàn)出來。
不到片刻后,耳邊呼吸淺淺,顯然她已經(jīng)入了甜美的夢鄉(xiāng)。見狀,傅言卿心里忍不住一陣發(fā)軟,這么多年沒見,陌生感卻也沒能湮沒她們相伴六年的感情。
只是……此次她來京城,可以說會直接同趙墨箋對上,雖然這幾年調(diào)查中沒查到多少趙梓硯的動靜,可是她依然堅信,趙梓硯不會這么簡單。但是,她委曲求全至此,必然是如今仍需忌憚她們母女,她只是為了西南王府,沒必要牽扯到她,如果事情解決了,到時候,那件事再提不遲。而眼下,她最重要的事,便是盡快離開裕親王府。
在這般紛呈思緒中,傅言卿竟是一同跟著墜入夢鄉(xiāng)……
翌日天剛放亮,傅言卿便醒了過來,身上的穴位早已解開,動動身子也不曾有血脈凝滯后的麻木酸痛,傅言卿有些復雜地看了眼安靜躺在她身邊的年輕女子,心里滋味難明。
正凝神看著睡著的人那精致地不像話的臉,卻聽得一絲細微輕響,原本閉著眼的人猛然睜眼。墨色的眸子里那一瞬間的銳利冷凝,卻在看到傅言卿時瞬間散去。隨即她抬手將銀線快速收好,右手將傅言卿壓在床上,用錦被罩地嚴嚴實實。
不過一瞬間門被應聲推開,暗栓也彈在一旁。
趙梓硯有些懨懨地坐起身,看著一身紫色錦衣的趙墨箋,臉色蒼白地咳嗽了幾聲,輕聲道:“七殿下?!?br/>
趙墨箋目光在半遮掩的床帷處頓了頓,隨后緩緩看了看周圍,最后方才不咸不淡地落在趙梓硯身上。
“昨夜回來的很晚?”
趙梓硯抿唇點了點頭。
“原本以為你當真如母妃說的那般厲害,不過是拿份名冊,卻也能受傷。你不要告訴我,東西你沒拿到??!?br/>
趙梓硯未接話,她緩緩起身,帷帳落下間,徑直去一旁柜中拿出一個布包,遞給趙墨箋。
趙墨箋接過東西翻來看了幾頁,眼神微凝,嘴角勾了絲冷笑。緩步走到身子有些彎的趙梓硯面前:“九皇妹,今日似乎就可以入住新府邸了,想來很是開心吧。”
見趙梓硯低著頭并未吭聲,趙墨箋溫聲道:“皇姐先給你道喜了。不過……呵呵,切莫以為出了裕親王府,你便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br/>
趙梓硯低聲道:“梓硯不敢。”
“不敢便好,你的那點小心思,別以為我不曉得?!彼袂樗坪鹾苡鋹?,輕笑了幾聲:“若你能乖乖聽話,每月月圓時便不會讓你難熬?!?br/>
說罷,拿著名冊轉(zhuǎn)身離開,走到門口頓了頓:“昨夜的事你應該也知曉一二了,那個刺客拿的東西,對我而言至關重要,你讓赤影衛(wèi)給我好好在京城查查,看看有沒有什么風聲?!?br/>
“是?!?br/>
直到外面腳步聲遠去,趙梓硯方才緩步過去闔上門,回來時,傅言卿已然起了身。
看著神情復雜的傅言卿,趙梓硯頗為自嘲地笑了笑,去尋了一套衣衫遞給傅言卿:“穿上這個吧,你的衣服不能再穿了。待會兒,我?guī)愠鋈??!?br/>
傅言卿換好衣服,暗自感慨趙梓硯心細如塵。自己昨夜躲躲閃閃,顧及不上,都不知她何時將屋內(nèi)她留下的痕跡,掩蓋地一干二凈。想到趙墨箋的話,眉頭狠狠皺了起來,那人到底讓趙梓硯干了多少危險的事情,什么叫每月便不會讓她難熬?
繞出屏風,趙梓硯也收拾妥當了,她穿著一身水色錦衣,云紋壓底,腰間兩側(cè)垂著一對流蘇,襯得玉帶輕束的腰肢更為纖細。頭發(fā)很是隨意的用一根白玉簪束著,這般看起來,倒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姐,不比趙墨箋,一看便是非富即貴。只是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襯著那柔和的五官,讓人十分舒服。
昨夜匆忙,只是驚鴻一瞥,便讓傅言卿驚艷莫名,如今看著六年未見的小孩長成如今這般亭亭玉立的模樣,傅言卿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上一輩子的趙梓硯也是漂亮得很,卻被厚重的陰郁掩蓋,如今在她面前的這人,卻是干凈柔和得不像話。
趙梓硯見她有些出神地盯著自己,嘴角抿出一絲淡笑:“你暫且等待片刻,我出去一趟。你這一身是府內(nèi)侍從的衣服,待會兒我便帶你出去。”
傅言卿看到她眼里的笑意,有些不自然地挪開目光:“多謝九殿下出手相助?!?br/>
趙梓硯神色微凝,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徑直出了屋,讓傅言卿嘴里忍不住想問的話,也悉數(shù)吞下。
盯著緊閉的房門,傅言卿凝了凝眉,等到她將京城里的形勢摸清,她便能無所顧忌地扶持趙梓硯,無論她身后勢力如何,絕不許再讓她在趙墨箋面前如此折辱,她想護著的人不多,而趙梓硯,她卻已然不能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