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zhàn)陣中的慕容修聽到士兵群中的驚呼,不由抬起頭來,只一眼,他登時認出了衛(wèi)云兮的身影。
“云兮!——”一聲呼喝從城墻下傳來,衛(wèi)云兮吃力地看向那聲音的來處。她看見了萬人之中的慕容修。
“殿下……”她喃喃地道。
“云兮!”慕容修只覺得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每跳動一下,心口就生疼無比。他分開擋在陣前的士兵,拍馬飛奔到了城門下,攻城的士兵們也紛紛被這突然的變故給驚得住了手。
“云兮!”慕容修高聲叫道,火光中他不清她的臉,但是卻覺得她一定是在看著自己。
“殿下!回來!”守護在慕容修身邊的士兵連忙沖上前團團護在他的身邊,提防城墻之上有人發(fā)冷箭暗算。
“妖婦!你放了云兮!”慕容修在城墻之下高聲怒喝:“還有你們一干叛黨,皇上還在南山行宮,難道你們就不怕誅九族嗎!”
周皇后緩緩步出城樓,她看著懸在半空中神色痛苦的衛(wèi)云兮,紅唇邊勾出陰森的笑容。:“慕容修,你若再攻城,這你心愛的美人就要死在了當場了!”
“無恥!”慕容修恨得雙目通紅。
“無恥?!”周皇后一聽,在城墻之上哈哈大笑,火光中,她的面容看起來猙獰可怕:“本宮無恥嗎?無恥也無恥不過你的父皇!果然是賤人生下的賤種,慕容修,有本宮在,你永遠也別想當上皇帝!”
慕容修看著衛(wèi)云兮在城墻之上,雙腳懸空,不由喊道:“云兮!云兮!”
衛(wèi)云兮只覺得雙手痛得像是要斷了,劇痛令自己的眼前水光模糊,她想回答,但是卻不知該說什么。此時此地,這一切的紛紛擾擾仿佛再與她毫無關系。
“殿下,走吧!”守護在慕容修身邊的士兵們紛紛勸道:“殿下此時再不攻破宮門,萬一皇后的叛軍一到,勢必情勢更加難以掌控。”
慕容修只是不語,看著那懸在宮城之上仿佛死了的衛(wèi)云兮。
攻,還是不攻?一天的時間,其實對他來說只有一夜。他就算攻入皇宮,殺了皇后周氏,還需要半天的時間趕往隨州馳援。那邊還有張將軍在誓死抵擋皇后的幾萬叛軍人馬。隨州萬一失了,那京城就會陷入前所未有的混戰(zhàn)境地!別說皇位了,就是性命也難以保住。更何況這楚京百年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戰(zhàn)爭和變亂這是他從未有過難以抉擇的時刻。
“殿下!攻城吧!”周圍的士兵紛紛叫道。
有的人甚至道:“殿下,那不過是一個女人!”
慕容修猛地看向那率先開口的士兵,那人瑟縮了一下,但是很快昂起頭:“大丈夫何患無妻!殿下如今貴為太子,以后還會有更多的妃子!”
慕容修臉色沉得如黑夜,攻,還是不攻?
“慕容修,你好好考慮。”城墻之上傳來周皇后冷冷得意的笑聲:“是要江山還是美人。你可要考慮清楚啊!”
慕容修額上的汗水一滴滴滾落,四周充滿了壓抑的呼吸聲,他放眼看去,皆是一張張追隨他百戰(zhàn)而歸的忠誠面容。
“拿弓箭來!”他目光血紅,猛的怒喝。
身邊有士兵很快拿來一把長弓。慕容修掏出身邊的羽箭,怒吼一聲,對準了吊在城墻上的那抹雪色人影。弓箭被繃得咯咯作響,所有的人都驚訝地看著他。
“云兮……”干枯的眼中有什么滾落,熱辣辣的。他終是怒吼一聲,猛的放開手中的箭。
“篤!”的一聲,底下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只見那吊著的雪色人影痛呼一聲,整個人被如流星一般強勁的力道釘在了城墻之上。有血從肩頭汩汩冒出,順著城墻的城磚蜿蜒而下,頃刻就染紅了她身上雪白的宮裝。衛(wèi)云兮緩緩睜開眼,肩頭的劇痛仿佛是一道閃電生生要劈開她的身體。一支長長的羽箭就這樣穿過她單薄的身體釘在了城墻之上。
好準頭,好力道,還有……好狠的心!她淡淡勾起蒼白干裂的唇,忽地笑了起來。
“攻城!”慕容修狠狠丟下手中的弓箭,回頭大吼一聲:“誅殺皇后周氏!”
所有士兵的血性陡然被激發(fā)了起來,喊殺聲如同驚雷滾滾而來。周皇后驚恐地看著衛(wèi)云兮身上的箭,不由驚怒道:“好狠的慕容修!你你……”
底下的羽箭如雨一般射向城樓,帶著火光,帶著毀滅一切的憤怒射向周皇后。周皇后狼狽不堪,匆匆縮了回去。
衛(wèi)云兮看著眼前這一切,唇邊掛著令人心悸的笑容。再也沒有什么能比此時更令她痛快的場面。她抬頭看著黑漆漆的天際,看著眼前黑壓壓一片漫無邊際的人海,唇無聲地開闔:“父皇,母后……你們看到了嗎?看到了這一切了嗎?”
底下的攻城在繼續(xù),笨重的攻城車一遍遍撞擊著偌大的宮門,震得整片堅固的城墻幾乎在簌簌發(fā)抖。衛(wèi)云兮只覺得眼前開始模糊,肩頭的血汩汩流出,帶走了她身上的熱量。
她要死了,就要這樣釘死在這宮門之上,和她的父皇一樣,死在這高高的皇宮跟前。
“云兮!”一聲清嘯劃破秋夜寒冷的長空,衛(wèi)云兮渙散的神智猛的有了片刻的回神,她吃力看向底下,只見一騎白馬分開眾人飛馳而來;鸸庥持缒鹊纳n白俊顏,他頭頂的紫金冠映著火光幾乎令人睜不開眼。
是殷凌瀾!
衛(wèi)云兮絕望的心中陡然生起一股莫名的悵然。他……怎么來了。
“云兮!”殷凌瀾飛快疾馳到了城墻之下,城墻上有羽箭紛紛對準了他。他臉色鐵青,長袖一抖,一條黑索從他袖中飛出釘在了城墻上。
“云兮!不準死!”殷凌瀾怒喝一聲,人已如離弦之箭飛快向著城墻上飛掠而去。他身形很輕很快,頃刻就附在了城墻上,與衛(wèi)云兮只隔了幾丈而已。
衛(wèi)云兮已經恍惚,可是殘存的神智令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朝他喊道:“凌瀾……不要來!”她的聲音沙啞,話音剛落,她眼中的淚就簌簌滾落。
不要來救她,不要……
殷凌瀾抿緊薄唇,寒風吹起他的袍子,獵獵作響。城墻上的士兵發(fā)現了他,紛紛把手中的箭對準了他的心口。
衛(wèi)云兮的眼淚不住滑落,肩頭的劇痛令她無法集中目光,可是在那對視的一剎那,她看到了他眼底深深的驚怒。這是南楚人人畏如蛇蝎的龍影司統(tǒng)領殷凌瀾嗎?
他竟在害怕?!
“云兮!”殷凌瀾低聲喚了一聲,忽地他手中一揚,一根細細的黑索又釘在了她的身邊,他猛的掠起,向她撲去。于此同時,城墻之上叛軍萬箭齊發(fā)……
箭矢從身邊如雨射向殷凌瀾,衛(wèi)云兮徒勞睜大眼,眼中的淚水紛紛滾落。
“不!——”她尖叫起來,腦中一片空白。
在極度的驚懼中,她聽見自己心底一道童音銀鈴似地掠過,恍若昨日。
“瀾哥哥,瀾哥哥……”
“瀾……哥哥……”淚眼朦朧中,她看見他眼中殷紅如血,手中一揮,扯下背后的披風,偌大的披風被他強勁的勁力張開,所有的箭矢射入披風中,他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一卷披風,把射向他的箭卷在了披風中。
這一扯一卷行云流水,衛(wèi)云兮驚得無法呼吸,等到他撲到她身旁,她還覺得人猶如在夢中。
殷凌瀾貼在城墻上,他手中的黑索盡頭是一道鐵鉤,釘入城墻之中。他左手一揮割斷了她手上的繩索,衛(wèi)云兮手上繩索一斷就被他攔腰摟住,可是那釘著她肩頭的箭是原本深深扎入了城墻磚縫之中,這樣一來,肩頭的傷卻是更深更痛了。她不由痛得尖叫一聲。
“云兮,自己拔掉箭,快點!”殷凌瀾臉色煞白如雪,他如今一手拽著繩索,一手攬著她腰以防她掉下城墻,根本騰不開手。城墻上的士兵已經開始第二次拉弓想要射向他們,只不過因為角度太斜,無法對準。
衛(wèi)云兮痛得冷汗淋漓,她看著他,忽地蒼白一笑:“凌瀾,我……我想起來了!
“你想起什么?”殷凌瀾面色沉靜,但是聲音卻在不住顫抖。她那么冷,竟比自己的身體還冰冷。她身上的血竟那么多,流個不停。
“我……我想起來了……你是……我的……瀾哥哥……”冷汗已打濕了她的額前頭發(fā),她臉上露出他見過最美的笑容。
衛(wèi)云兮伸手顫抖撫上他蒼白的臉,她的手指皆是血,拂過他的眉眼,染上觸目驚心的血色。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他微微一笑:“瀾哥哥……”
她說著猛的握住肩頭的羽箭,狠狠用力拔出。凄厲的尖叫在城墻上響起,此時宮門“轟隆”一聲陡然倒塌。如潮的士兵歡呼一聲沖了進去,喊殺聲震耳欲聾。慕容修定定看著那懸蕩在城墻上相擁的兩道人影,猛的握緊了手中的劍。
一張藥方,一個人!那個人,就是衛(wèi)云兮!
他早就該知道不對頭的,新婚夜后的第二日,殷凌瀾就警告他不可傷了衛(wèi)云兮。原來他們兩人早就傾心相許……
一種恨在心底蔓延,輕易就淹沒了曾經他對她所有的憐惜,愧疚,甚至是愛……
他恨,他恨為何剛才射向她的為什么不是心口而是她的肩!他恨!他好恨!滔滔恨意撞擊著他的胸臆,生疼生疼的。他猛的一揮長劍,怒吼一聲:“殺!——”
殷凌瀾看著懷中昏死過去的衛(wèi)云兮,手中的黑索猛的放下,朝著城墻滑落。甫一落地,華泉便沖了上來,擋在他身后,揮劍砍去城墻上射來的勁箭。
殷凌瀾緊緊抱著衛(wèi)云兮向來路掠去,風聲在他身旁呼呼作響,華泉騎馬追上,急急道:“公子,馬!”
殷凌瀾這才發(fā)現自己竟是忘了騎馬。他抱著衛(wèi)云兮翻身上了馬,狠狠一抽身下的馬,人和馬如電一般向前躥去。
身后狼煙四起,殺聲陣陣……
南楚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