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時辰很耐心地陪著洛白越玩一只小小的布老鼠。
洛白越本能地追隨著這抹晃動的色彩跳躍, 換來飼主低啞而溫柔的笑聲。
那笑聲撥弄得他心里一陣陣怦動。
那是他的愛人。就算是被捧在掌心做一只隨便怎么驕縱都只會換來寵愛的貓仔愜意舒服, 但又怎么可能沒有意難平？
——他要做的是對方的戀人，又不是寵物。
這一刻，白越竟詭異地有些理解褚檸原當日賭氣不肯吃貓糧、把自己作病了的行為。就算再自欺欺人、告訴自己穆時斐和自己才是朝夕相處最親近的，在看到洛白越過來照顧他，還是以穆時斐戀人的身份理直氣壯地住進穆時斐的家、照顧穆時斐的寵物, 褚檸原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那是赤-裸-裸地告訴他一個現(xiàn)實：你只不過是只寵物。
當然了，穆時斐當時可是有戀人的, 褚檸原根本就沒有意難平的資格。而穆時斐自己也有問題。心善可以，幫助一個莫名變成貓的人可以, 但怎么就不能和戀人說一聲呢？非要把這個事情變成一人一貓之間的秘密？知道是個人了，是個陌生人，還留在家里朝夕相處、坐臥不避？
真是一點分寸感都沒有。
洛白越揮去腦海里對那對奸夫淫夫的不屑, 抬著毛絨絨的腦袋專注地看著男人英俊的面容, 心里有些猶疑：
自己不是只單純的貓，而且也不可能接受僅僅被當成貓來看。
如果說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是要找個安全的地方修煉，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足夠的實力, 就不該貪戀愛人的寵溺繼續(xù)隱瞞。寵著的是個貓, 還是個有智慧的高等生物，這是有本質(zhì)區(qū)別的。
更何況，自己這身份吧……
這時候洛白越想起來頭疼了。
剛穿過來的時候只驚喜于一下子就知道愛人是誰并且把人變成自己鏟屎官了, 可是現(xiàn)在要變成人身才想起來：不對啊, 自己這身份, 是時辰弟弟的前男友??！而且是家里人都認得的、老爺子還很喜歡的。
就算穆時斐劈腿了, 自己再和誰談戀愛都沒關(guān)系?？墒恰澳杏训母绺纭@身份……
自己變成人，告訴穆時辰：哦，你這兩天又親又揉么么噠舉高高的貓崽子是你弟弟都帶到過家里見家長的前男友。
就算白越知道每個世界時辰都本能地對自己有點好感，都忍不住眼前一黑：
這，是個正常人恐怕都唯恐避之不及吧？恨不得把這幾日的相處當成黑歷史抹除，怎么可能再發(fā)展什么感情？光想想兩人在一起之后回穆家有多尷尬就發(fā)展不下去了好嗎？
可是，再尷尬，這事兒瞞得越久越不好。除非洛白越打算一輩子不揭穿這件事情、和時辰相忘于江湖，否則這就是必須坦陳的。
洛白越咬了咬牙，這么多輩子下來，難得的心里犯怯了。怎么想都不能直接開口說人話，說“爸爸，我是個人啊”，再把時辰嚇著。就只好……那啥，迂回地來吧。
先試探一下，讓時辰接受自己的貓是個人的事兒，再說自己身份，循序漸進。
“統(tǒng)啊?！?br/>
“咋了宿主？”
“你幫我找點什么人附身在貓貓狗狗身上的小說、電影之類的，推送到時辰的手機和電腦上?！?br/>
“找一找這類小說是吧？沒問題?！?br/>
于是當晚，當穆時辰洗完澡，抱著自己柔軟可人的小貓咪躺在床上刷手機的時候，就看到自己的手機彈出如下推送：
《曠世奇戀！癡迷自家狗狗的男人啊，老天被你的真誠所感動》
《“主人，想要人家陪你嗎？”下班后，大齡單身男性打開家門……》
《老公不在家，寂-寞-少-婦和藏獒の%￥&*……》
《午夜，單身女子的公寓中為何傳來呻-吟？鄰居好奇窺探竟發(fā)現(xiàn)她的貓……》
穆時辰：……
…………
………………
這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奇奇怪怪的場景和不可描述的內(nèi)容，然后迅速打住。
嗯，不是他的錯，可能是工作太辛苦了，腦子糊了。
男人默默放下手機，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把臉，然后看了一眼縮在自己枕頭邊上的橘色小東西，輕笑了一聲：“要不是知道以你的智商來看只可能是個小傻貓，我都要懷疑是你故意弄出來的了?！?br/>
一直悄悄關(guān)注穆時辰、看到那些千奇百怪標題后僵掉的貓坨：……
它是該先找個地縫把自己埋進去還是該先憤怒于對方鄙視他的智商？！
“系！統(tǒng)！”
青年咬牙切齒地在腦海中怒吼：“你推送給他的這都是些啥？！”怎么不是知音體就是不可描述小黃蚊的標題?。?！
系統(tǒng)對此表示無辜：“你讓我找的啊，我可是充分考慮到了你的現(xiàn)實情況：你被他飼養(yǎng)，你還想和他談戀愛，所以我還非常貼心地縮小了范圍呢?！?br/>
洛白越：……我tm還得謝謝你是怎么著？！
你弄了這么多奇♂奇♂怪♂怪的內(nèi)容給時辰，我要是再坦白告訴他我是只能變成人的貓，你、說、他、會、怎、么、想？！
洛白越氣得不想跟系統(tǒng)說話。他內(nèi)心麻木地感受著穆時辰的摸毛，原本打好腹稿的話全都說不出來了。
穆時辰撓了撓幼貓的脖子。他感覺到指尖下頭小動物僵硬的身體，有點困惑：“橙子？怎么了？不舒服？”
洛白越默默咽下一把辛酸淚，伸開短短的四條腿，撲進了穆時辰的懷里。
“呵，你這崽子，別鬧，再弄我領(lǐng)子里一身毛?！?br/>
穆時辰避了避，眼疾手快地拎著貓咪后頸將他抻遠了一點。原來不是不舒服，是睡不著找爸爸撒嬌啊。真拿這小東西沒辦法。
男人一臉寵愛地撫摸著貓咪的后背，而被他愛撫的貓卻在艱難地給自己做著最后的打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今天不開口坦白，越往后膽子越小，肯定就不敢說了，到時候兩人……不，一人一貓之間的親密舉動越來越多，自己身份被揭穿得尷尬死。
那就……說吧。
橘貓閉了閉眼，再張開時一張毛絨絨的貓臉上露出視死如歸的表情，一直盯著它的穆時辰疑心自己看錯了。
結(jié)果，自己擱在手臂上拍撫著的貓張開嘴：“……那個，別叫我崽了，可以嗎？”
“……”
“……？！”
“……?。?！”
穆時辰滿臉空白，腦子里卻已經(jīng)炸成了煙花。
他渾身僵硬地把手抽了回來，閉上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轉(zhuǎn)身平躺在床上，不去看那只貓，再張開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語：“這兩天加班是挺累的?！?br/>
幻覺都出來了。
洛白越看出他的逃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艱難地從被子里掙扎出來，踩在軟乎乎的被子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爬到穆時辰胸口上的位置，一顆貓頭低下來和穆時辰大眼瞪小眼：“鏟屎的，不是幻覺。”
穆時辰真是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這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自己撿回家千嬌萬寵的小不點，開口說人話了。
他覺得自己太陽穴突突的，心里頭起伏不定，還是一貫在外人面前的冷靜涵養(yǎng)讓他掩飾住表情，坐起了身：“這是怎么回事？”
說這話時他語氣平靜嚴肅，略帶一絲冷淡，眼底的疏離戒備淺淺一晃，轉(zhuǎn)瞬是禮貌的客氣。
因為他起身的動作而從他胸口位置被子上滑下去的洛白越有那么一瞬間的不適應(yīng)。
他這幾天習慣了穆時辰帶著笑意叫著橙子，自稱爸爸，親昵的擼毛和溫柔的親吻。冷不丁被用這種語氣和表情說話，整個貓都怪難受的。
可是沒辦法，對著自己的貓主子千嬌百寵，這貓主子如果不是個單純的貓呢？穆時辰恐怕三觀都顛覆了，肯定很難接受，能這么冷靜地迅速面對現(xiàn)實、保持克制都是他心理素質(zhì)好。
“我……我本來是個人……”
洛白越看著穆時辰有些疏遠的表情心里難受，也不想立刻說自己是洛白越了，總得緩著點來，別刺激狠了。
他于是搜腸刮肚講了個“一個人意外身亡、靈魂飄蕩中見到一個白胡子老頭、被傳授了修-真之術(shù)然后投入貓軀、修煉多日才終于熟練掌握法術(shù)”的故事。
穆時辰聽他說著，臉上一直沒有什么表情，然而放在被子里的手卻悄悄握了握：
……這幾天的功夫，足夠他熟悉自家這只橘貓。這會兒看它耳朵都耷拉下來了，胡子一抖一抖的，尾巴悄悄卷著，是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他幾乎本能地想拍拍頭順順毛安撫著。
可是，這不是只奶貓，而是個目的不明的……不知道是人還是妖怪的東西。他從小到大的三觀一夕之間被打了個粉碎，心里怎能不戒備？偏偏眼前這小東西團著身子，嗓音聽起來帶著點奶氣，讓他心都軟了。
他一面恨自己不夠堅定，一面卻忍不住想給這小東西開脫：說不定他也不想呢？如果不是對方自己開口說出來，誰能想到一只貓居然是個高等智慧生命？這么坦白了，應(yīng)該不是別有目的吧？
穆時辰聽著橙子講完，表情還是嚴肅的，語氣卻禁不住有些和緩：“你說的這些，有幾個疑點，不介意我問問吧？”
“你問?！甭灏自焦怨渣c頭，看得穆時辰又是心里一熱，好容易才按捺住伸出去擼貓的手。
“你說你出事之前不了解玄學界，是……去世之后才認識你師父的？”
“對?！?br/>
“那他為什么要幫你？既然要幫你，又為什么不讓你……那什么，投胎？而是把你塞到一只貓體內(nèi)？”
“師父說看中了我的天賦，說我魂體凝實、光澤飽滿，天生適合修煉。如果你了解玄學界的話就知道，大部分人引氣入體都要花費幾年功夫，我投入這具軀體才幾天功夫，卻已經(jīng)掌握了，這才能夠和你交流。至于投胎……”洛白越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找到了說辭，“一來我放心不下父母，不想投胎失去記憶，所以央求師父不管怎樣讓我留在此世。二來，師父是幾百年前的大能，傷重多年，撐到現(xiàn)在很不容易，想趕緊培養(yǎng)出一個可以接班的徒弟，等不得我轉(zhuǎn)世投胎。不轉(zhuǎn)世，我身體已經(jīng)火花，就得奪舍。奪舍人是違反天道的，只好選擇了貓?！?br/>
“你變成了貓，為什么不讓你師父養(yǎng)？為什么選上我？”
“我不是說了，師父重傷嗎？我，我其實一直以來見到他都是見的魂體，他為了幫我投到這具身體里力氣耗盡，魂體就躲回千里外養(yǎng)傷的軀體里了。我當時一只貓孤零零的，自己肯定活不下去，只好找個飼主?！甭灏自秸f著說著想想不對，自己今天才和“岳麓”出去過的，等穆時辰知道自己是誰肯定發(fā)覺不對，連忙找補，“我也是這兩天修煉出人形、聯(lián)系上師父才知道他暫時壓制了傷勢，我們倆第一回實體碰面也就是昨天?！?br/>
這么回答，就算以后穆時辰查出來自己今天和“岳麓”出去了，也說得過去。之前師徒倆都是魂魄相見，這兩天頭一回一起實體出現(xiàn)。
然而穆時辰卻一下子抓住了另一個重點：“你能變成人形？”
“呃……是的?！甭灏自讲缓貌m他，有些尷尬地舔了舔嘴邊的毛，“我就是前天才終于突破，能夠化形。因為原本是個人，所以我就按照自己生前的模樣化形的?！?br/>
穆時辰心里別提多別扭了。知道對方芯兒是個人，和對方能夠變成人形感覺還是完全不一樣的。怎么說呢，前者你雖然知道對方和你有同樣的智慧，但總覺得像是多了個高智商寵物，畢竟看著毛絨絨一個小可愛。但是能變成人形……這尷尬感瞬間就上來了。
他這會兒連一人一貓……不對，倆人，躺在床上聊天都別提多別扭了，立刻讓對方先出去，到書房等他。他要換個衣服，正兒八經(jīng)地接著說下去。
穆時辰匆匆穿好衣服，將扣子一路扣到最頂上，扣扣子的時候想起這幾天穿著浴袍在家，鎖骨和半片胸口露在外面就去抱貓也不在少數(shù)，心里頭一陣說不出的感覺。尷尬有之，但說惱怒吧，好像又沒那么惱怒，甚至心里還有些舍不得自己家橙子。
他低咒了一聲，暗罵自己真是沒出息，多少年從來沒有過對小動物多熱愛，怎么就鬼迷心竅了呢？還偏偏是栽在一只妖怪身上了。
他換好衣服，走進書房，一眼就看見橘色的毛茸茸蹲著書桌上頭，琉璃色大眼睛安安靜靜盯著門口，那小模樣，別說多軟萌了。
穆時辰努力壓制了心里的柔軟，冷淡道：“你瞞了我這么些天，總該讓我看看你是哪位吧？”
“好?！蹦特堻c了點頭，輕盈地躍到地上，轉(zhuǎn)瞬變成一個近一米八的青年，黑發(fā)，白皙的皮膚，眼尾略略上翹，平添一段風流。
他身上的衣服是法術(shù)所化。洛白越有點小心思，故意化了一件單薄的白襯衣，胸口的兩點茱萸都映在布料上頭，下身是緊身的牛仔褲，勾勒出修長雙腿和挺翹的臀型。
明明是正經(jīng)衣服，穆時辰掃了一眼卻無端有些心悸。這讓他頓了一下才因為青年的面容露出愕然之色：“……洛白越？”
“嗯，是我。”白越表情有點慚愧，聲音也和之前奶貓時帶點奶味的感覺不同，是清朗的少年音，“很抱歉，我知道我的身份尷尬，所以能變成人形、能說話這兩天也一直猶豫著不敢和你說。我怕說出來你懷疑我是故意讓你飼養(yǎng)的……這事兒真的……”
這事兒實際上就是他確實故意讓穆時辰飼養(yǎng)的。可話當然是不能這么說的。
穆時辰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弟弟的前男友，再聰明的腦子都快攪成一鍋漿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