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我見到他，否則有他好看。”曉樊咬著牙吐出幾個字，樊依云沒想到會這樣，心想龔澤明的出現(xiàn)真是意外，曉樊卻誤會了自己。
“曉樊，你別這樣，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解決的。還是先幫我治好夢夢吧，以她好之前，我不會做對她病情不利的事。”
“依云，夢夢不能再受刺激，最好給她平穩(wěn)的生活，那個男人真的來了，未必是好事?！睍苑葱募彩椎耐?，面前的女人焦慮萬分，愁眉不展，都是給那個可惡的男人害成這樣的。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就這樣虛廢了！
樊依云想，為了女兒，她有耐心等，至于龔澤明，還是等有機會再介紹兩人認識吧。
因為爭執(zhí)這件事，兩人都陷入了沉悶之中，曉樊給夢夢開了藥，樊依云覺得氣氛中充滿怪異的氣味，也不方便久坐，便向曉樊告辭。
曉樊想送她們，被一個護士叫住，說樓主任喊他，曉樊無奈只得默然看著樊依云離開。
離開曉樊之后，夢夢還要去花園玩一會兒才肯走，樊依云只得陪她去了后院花園區(qū)。
花園里百花盛開、姹紫嫣紅，很是好看。還是在一片杜鵑花叢旁邊，停著一輛輪椅。
這回是一名小護士推著樓小青在花園里散步。
樓小青還是老樣子，沒有進展和變化。但當她看見遠處從花叢中露出來的蝴蝶發(fā)夾時，突然眼睛亮了，她盯著花叢里越來越近的小小身影，竟然露出期盼的眼神，盼望著那個小精靈一般的女孩兒。
“婆婆，你又來看花了?！眽魤裟笾豢眯〔菖艿捷喴吻?，這回上面掛了一只青色小螞蚱。
她見樓小青的眼神移到螞蚱身上，“婆婆，這叫螞蚱，是害蟲。”
夢夢把螞蚱放在她枯瘦的手上，“婆婆不怕，它不咬人?！?br/>
小螞蚱在樓小青的手上張望了一會兒，順著枯硬的指骨向上爬，樓小青唔唔地叫著，小護士是位剛畢業(yè)的試習(xí)生，性子挺溫柔的，“小妹妹，婆婆聽不懂?！?br/>
“她能聽懂，你看，她在看著螞蚱。她能聽懂我說話?！眽魤粽J真的說。
小護士彎下腰，看著樓小青，真是哦，樓小青臉上有表情了，不是那種僵硬的線條，也不是恐懼，而是有一絲高興，象個孩子一樣的高興。
“小妹妹，你再跟她講些話，講什么都可以?！毙∽o士很高興這一發(fā)現(xiàn)，趕緊鼓勵夢夢多說話。
樊依云站在不遠處，她記得這位輪椅上的瘦弱白發(fā)女士是龔澤明的母親，那么……
她就是夢夢的奶奶！
這就是血脈相連吧！
她就這么靜靜地站著，遠遠地看著夢夢和白發(fā)女士，用她們兩個人的方式交流著、互動著，樓小青似乎很喜歡聽夢夢說話，不管她說什么她都愿意傾聽，她的臉上浮現(xiàn)一種猶如晚霞般的迷人的笑容，她還是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里滿是歡喜，對這個小姑娘的來自遠古血脈淵源的喜愛……
聰慧的小護士發(fā)現(xiàn)樓小青竟然對這個小姑娘很有感覺，立時覺得這是個好現(xiàn)象，她認為有必要把這報告給樓主任，如果樓主任同意，可以請小姑娘經(jīng)常來。
夢夢說了什么，只有樓小青才能聽懂的話。猶如外星語的嘰嘰咕咕，象小鳥一般的嘰嘰喳喳，又如小蟲一般的嘰嘰噥噥，她跳躍性的天馬行空的描述，讓小護士笑得肚疼，樊依云忽然覺得生了一個奇怪的女兒，難道真有遺傳基因的說法？
這搞怪的表情十足像極了一個人！
樊依云看著輪椅上這位，差點成為她婆婆的女人，仔細地端詳著她。她曾想象過，龔澤明有一個什么樣的母親，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他更像母親一些。這個女人骨架勻稱，只是太過瘦弱，成了皮包骨頭，但臉形還能看出當日的風(fēng)姿。可以說，這是個曾經(jīng)擁有著無雙美貌的女人。而現(xiàn)在，歲月在她臉上刻劃出無數(shù)悲傷的痕跡，合諧的五官看起來有點扭曲，神色暗淡無光。
她突然對這個女人很是同情，于是慢慢走近些，輕身蹲在她面前，“阿姨，你好嗎？我知道你聽不到我說話，可是我還是想問問你，你還好嗎？”
樓小青的眼神很空洞，在她臉上游離了一下，又回到夢夢身上?？磥?，只有夢夢才能吸引她的注意。
樊依云站了起來，離開樓小青的視線，輕聲問小護士，“她這是怎么了？還會不會好？”
“她從來我們醫(yī)院就一直是這樣，我也不清楚?！贬t(yī)院內(nèi)部有規(guī)定，不得泄露病人的病情，所以樊依云問了也是白問。倒是小護士對夢夢的出現(xiàn)很有興趣，她不斷地觀察著樓小青的面部表情。
“請問，你們還要來嗎？”
“會吧，怎么了？”
“你看婆婆很喜歡你家孩子，下次再來，還會陪婆婆聊天吧?！毙∽o士把夢夢說成她的孩子，樊依云也不辯解，應(yīng)了一聲，“行，下次還來?！?br/>
夢夢還在聲情并茂的講著幼兒園的事情，樓小青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樂開了花。
小護士看看散步的時間到了，對樊依云說她們要回房去，推著輪椅倒個方向，樓小青的頭竟然不愿離開一樣的扭回去看夢夢。
“夢夢，婆婆要走了，我們是不是也要回去了？”她終于想制止夢夢的夸張表現(xiàn)了。
“姑姑，婆婆笑了。你看，婆婆喜歡聽我講故事?！?br/>
“是，夢夢最會講故事了，下次再來陪婆婆玩，好不好？”
“嗯！”
她拉起夢夢的手，向樓小青的背影微微躬身，道別，小護士回頭看見她們走遠，樊依云沒和她講話，可她卻看出了樊依云是位很有修養(yǎng)的女人。
小護士把樓小青扶到病床上，叫來護理為她按摩麻木的下肢，自己去找樓主任。
樓小霞正在辦公室里，小護士喊了一聲樓主任。
“有事嗎？”樓小霞抬頭看了一下，又低頭忙碌著。
“樓主任，我有件事想?yún)R報一下，是關(guān)于樓阿姨的?！?br/>
樓小霞放下手里的筆，她姐姐，怎么了？
“是這樣，今天我推樓阿姨到花園里散步的時候，遇見一個小女孩兒，可愛極了，她一直在陪樓阿姨聊天，我發(fā)現(xiàn)樓阿姨特別喜歡聽她說話，她真的是在聽?！?br/>
小護士的發(fā)現(xiàn)真是太重要了。上回龔澤明就說樓小青麻木的眼神有反應(yīng)，看來，她是真的有恢復(fù)的跡象。
秘密也許就在那個女孩兒身上，她有種神奇的力量。
“是什么樣的小女孩兒，多大？”
“大約五六歲的樣子，頭發(fā)上夾了好幾個彩色的蝴蝶發(fā)夾?！?br/>
樓小青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小小的人影，她覺得就是這個小女孩兒。
“她家大人在嗎？”
“是一個很文靜的女人，她一直沒有干涉，站在旁邊看著，后來還問樓阿姨了?！?br/>
樓小青這時可以肯定，這兩個人她一定見過，就是曉樊的那位帶著孩子的朋友。
她打算找曉樊談?wù)?，如果可以，請他那位朋友來一趟?br/>
樊依云接到陳曉樊的電話，曉樊把大致的情況講了一下，意思是希望她和夢夢能常來醫(yī)院，最好能配合院方對樓小青進行情感方面的治療。
樊依云很猶豫，她還不想讓人知道夢夢的身世，和樓小青離的越近，這種風(fēng)險就越大，可另一方面，生病的人是龔澤明的母親，是夢夢的親奶奶，她不可以置之不理。因此，在考慮之后，她最終還是答應(yīng)了曉樊。
只是，樓小霞并不知道她和龔澤明認識。只要不遇到龔澤明就不會揭開這個秘密。
曉樊和她約了時間單獨到醫(yī)療中心走一趟，樓小青的情況比較特殊，曉樊受樓主任的委托，一定要請她幫忙，當然她也可以拒絕。
“樓小霞的情況是精神類疾病，受到很大的刺激才造成這樣的后果，這幾年一直沒有好轉(zhuǎn)，但自從見了你家孩子夢夢之后，她對那個孩子的話出現(xiàn)了反應(yīng)，所以，我才懇請你幫這個忙，也因為她是我的姐姐。”
樊依云這才知道，原來樓主任是龔澤明的小姨，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穿著醫(yī)療服的中年女人，她那似能洞穿一切的眼神令她本能的想躲開，但對樓小青的同情，對龔澤明出自內(nèi)心深處的關(guān)心，令她不能退縮。
她愿意為龔澤明付出一切，包括她的所有。
當年她把自己交給他的時候，就對自己說過這句話。六年的尋覓，現(xiàn)在終于和他能重新開始，她相信冥冥中有一只大手，在扭轉(zhuǎn)這一切。
但她還是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不能讓樓小霞的家人知道這件事，她不愿意以一個施恩者的姿態(tài)站在病人家屬面前。
因為與樊依云之間出現(xiàn)這個轉(zhuǎn)機，曉樊樂了一整天，做起事來得輕快起來。
曉樊心情極好，他一個單身漢從不自己燒菜，下班后在單位吃了晚飯，又不愿回到孤獨的小屋，便索性來到酒吧，自從那次林棟送他回家，他就和林棟成了好友，晚上的時間常在酒吧里度過。
這家酒吧沒有喧囂的音樂，來得也是白領(lǐng)居多，除了提供酒水以外，還有一個安靜的角落可以閱讀，曉樊就是喜歡這里的時尚安靜。
林棟又來到酒吧作他的代駕，曉樊今天高興，叫了紅酒，非要請林棟不可。林棟堅持不肯喝酒，不然他今晚就沒法工作了。
“我可不像你，你是大醫(yī)生，有身份又不缺錢，我還要靠這份工作吃飯呢?！绷謼澱f。
“我們一樣，都是為生活忙碌的小人物?！睍苑⒉挥X得林棟的身份低下，相反，這個年輕人處處都顯出與他代駕的身份不符的氣質(zhì)。
“我們可不一樣，如果我像你這么有身份地位，我也不會在這里兼職了?！绷謼澴猿罢f。
“你不是說你是哈工大的本科生嗎，怎么會干起這行？”曉樊今天有點好奇。
“我沒上學(xué)了，中途退學(xué)了?！闭f起這件事，林棟有些郁悶。他不愿多提，轉(zhuǎn)移話題問，“你不是有一個海邊偶遇的暗戀對象嗎，追求得怎么樣了？”
這可讓曉樊有得話嘮了，面對林棟，他似乎一見如故，什么都可以講。
“你是說，你有機會經(jīng)常和她見面了？她女兒的病好些了？”林棟也為他高興。
“是啊，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很好的機會?！?br/>
“那兄弟你可要加油，別讓這么好的女人溜走了。她叫什么來著？”
“依云，她是天上的白云，讓我仰慕……”曉樊的話里充滿著詩意，林棟語重心腸地說，“兄弟，你這棵大樹如果想要追上天上的白云，還得繼續(xù)努力呀?！?br/>
“來，哥們，走一個?！眱扇碎e聊著，有一個客人喝多了，林棟還出去送了一趟，回來曉樊還沒有走，兩人又聊到很晚，林棟今天運氣不好，喝醉的人不多。
夜深了，曉樊自己開車離開，林棟慢慢走出酒吧，騎上他那輛破電動車，晃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他那間位于江南城里北區(qū)，一片破爛的象貧民窟一樣的老巷子的二樓，已經(jīng)將近夜里二點。
那里，是江南城最后的一片待拆遷區(qū)域，拆字上墻還得三年，破舊得看不清紅磚顏色的墻體上劃著一個個圓圈，中間寫了一個拆字。因為大家都知道要拆遷了，對房子更加不愛惜，巷子里堆滿菜場收檔后留下來的垃圾，幾只覓食的野貓聽見人聲躲進黑影里，露出綠色的眼睛，一閃一閃地像一只只幽靈。
林棟罵了幾句，踢開腳邊的一堆爛木頭，把電動車推進一個小院，說是有門，其實門縫有半掌寬，他們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自然不怕賊惦記。
屋里一片漆黑，他按了一下開關(guān)，燈忽閃忽閃幾下才亮，光線很暗，屋里黑影幢幢的，膽小得還真會害怕。
父親沒有回來，他和往常一樣，住在別人家里。這個家，其實就是林棟困了睡覺的地方。
躺在床上，林棟想起他退學(xué)的那天，他一個人跑到冰天雪地的河面上，趴在冰河上面大哭一場，流出的眼淚瞬間就結(jié)冰了，差點把他的眼睫毛凍住。后來，他就來了江南，成為一名混跡于酒吧咖啡館的雜工，沒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更加談不上收入了，他現(xiàn)在就像一只四處躲藏的小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