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園子很安靜，鐵門鎖著，海棠樹上還有薄薄的雪，一個人站在門口抽煙，腳邊已經(jīng)落了一地煙灰。

    “M先生?！苯瓬\月遠遠的叫道。

    M轉過身來，熄滅了手中的煙草。

    “M先生，您來了?！苯瓬\月已經(jīng)走到M的面前，笑道。

    “怎么，和你家先生和好了？”M聲音淡淡的，帶著些許諷刺的意味。

    江淺月低頭不語。

    “你知道為什么你家先生要和你和好嗎？”M忽然笑了，問道。

    江淺月?lián)u了搖頭，M說道：“因為我把你家先生的毛衣弄臟了，他得拜托你幫忙洗一下?！盡的語氣諷刺意味更濃了。

    “行了?！鄙虮誊缴锨暗?， “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就說?！?br/>
    “我和你去?！盡收起了諷刺的神色，聲音堅定。

    “我就知道?！鄙虮誊酱蜷_了戲園子的鐵門，示意M和江淺月進去。

    “什么時候？”M問道。

    “明天?！鄙虮誊綇睦锩骀i上鐵門，說道。

    “沈摯，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那副掌控一切的樣子?！盡突然又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霍啟云，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那副看不慣一切的樣子?！鄙虮誊铰曇舻?，沒有一絲波瀾。

    “誰說我看不慣一切了？”M臉上笑意更甚，“至少我就覺得小月甚得我心?！闭f著，他伸手攬住了江淺月。

    “M先生，外面冷，我們回屋去吧?！苯瓬\月笑笑，悄無聲息的推開M的手。

    “哎呦，這戲園子還是我以前的樣子，我感覺都好久沒來了?！盡一把拉開了戲園子的幕布，

    “阿摯，唱一段唄?！盡在戲臺子下面坐了下來，戲臺子上空空的，有些許寥落，藍色的燈光如水一般灑在戲臺上。

    “M先生，不早了，去客房休息一下吧。明天不是還有事情嗎。”江淺月輕聲說道。

    “就你懂得心疼你家先生，今天我還就要聽阿摯你唱了?！盡轉頭看著沈碧芙，嘴角微微挑起 。

    “沒什么好唱的。”沈碧芙站在臺前，聲音淡淡。

    “要是我阿姐求你，你唱不唱？”M嘴角笑容更甚。

    “M先生?！苯瓬\月連忙叫道，打斷了M的話。

    沈碧芙微微垂下眼睛，眼睛里帶了些奇異的神色。

    月光和燈光在窗臺上交融，雕花的窗子上映下了男人的身影。

    “祥云冉冉波羅天，

    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

    諸世界好一似輕煙過眼，

    一霎時來到了畢缽巖前。”

    沈碧芙的聲音裊裊而起，他的聲音里仿佛有繁花似錦，他穿著毛衣和黑色的西褲，卻仿佛穿著戲服化著嫵媚至極的妝容，站在戲臺子上一樣。他的眉眼都帶著濃郁的嫵媚之情，沒了濃妝艷抹，他五官看上去有些單薄，但是卻別有一番清冽的感覺。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切的紛爭，他或許是最好的戲子，笑的時候幾乎是可以傾盡天下。

    江淺月安靜的坐著，聽著，她第一次聽沈碧芙唱戲的時候，她就感慨，為什么世間竟然有這樣嫵媚的人，只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讓人仿佛沉醉在繁華綺麗的夢里，感受到那濕漉漉的溫柔?？墒请S著她慢慢長大，她在他的戲中聽出的滿是寂寞，他一直都是那個帶了面具的人，像是每個戲子在上場前都濃妝艷抹一般，他將自己藏在那濃妝艷抹之下，他是鬼的首領，是最接近龍的人，是最強的異能者。在鬼看來，他是他們的神明，是他們所有鬼的信仰，在家族看來，他是最大的禍患，是無法打敗的敵手，可是在心里，那個褪去了濃妝的他，最終還只是個落寞的人。

    她不只一次在夜里看見他站在窗邊抽煙，煙屑落了滿地，他總是會看那張放在他抽屜最深處的照片，那個女人笑靨如花。她有時候會憎恨那個女人，憑什么將他一直這樣囚禁在過去的牢籠里。她總是希望，他能夠從那些事情中走出來，可以把心中最脆弱的地方給一個人看，而不是自己吞咽痛苦，哪怕這個人不是她江淺月，但是她也希望有這樣的一個人。

    云外的須彌山色空四顯，

    畢缽巖下覺岸無邊。

    大鵬負日把神翅展，

    又見那入海的蛟螭在那浪中潛。

    閻浮提界蒼?，F(xiàn)，

    青山一發(fā)普陀巖。

    他一字字的唱著，聲音婉轉如同記憶幽深的片段，繞過廊腰縵回，突如其來的鏡花水月般的虛幻無法觸及。

    M微微閉住了眼睛，往事如繁花般盛開而又凋零，記憶中男孩和女孩的手，溫暖的讓人心動。

    “小啟，小啟?！迸⒌穆曇羲坪鯊奶焐蟼鱽?，他睜開眼睛，戲臺，戲園子，仿佛一切都消失了，眼前的女孩伸過手來，“走啊，小啟，阿摯哥哥來了?！庇洃浿蟹被ㄋ棋\，女孩的笑靨就在這無盡的繁華之中，他卻清晰的看清楚了那個他本身以為已經(jīng)模糊了的容顏。

    “阿姐。”他低聲喊著，伸手去觸碰她的笑靨，但是隨著他伸出去的手，她卻仿佛灰飛煙滅。

    他曾經(jīng)刻骨銘心的恨他，如果不是這個唱戲的人，他的阿姐，對他最好的姐姐，也不會倉促的離開這個世界，那個時候她還只有十六歲。

    但是，當他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卻忽然不恨了，他過得比他還痛苦，還慘烈。他已經(jīng)因為她的離開，完全改變了過去的自己，他已經(jīng)失去了太多的東西，并且一無所有。

    明天，就要去見那個故人，他看見他，應該會很高興的吧。

    “觀世音滿月面珠開妙相，

    有善才和龍女站立兩廂；

    菩提樹檐葡花千枝掩映，

    白鸚鵡與仙鳥在靈巖神峴上下飛翔；

    綠柳枝灑甘露在三千界上，

    好似我散天花就紛落十方；

    滿眼中清妙境靈光萬丈，

    催祥云駕瑞彩速赴佛場?！?br/>
    夜色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過去，唱戲的人的聲音渺渺動人，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細細密密的雪，雪上依稀還有那個唱戲的人的身影，并且只有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