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雪里，縹緲峰上裁雪殿。
裁雪殿前從未有一日如今天這般熱鬧過。
出大事了！
閉關(guān)三十年指導(dǎo)五分鐘的劍仙，執(zhí)劍長老寧明昧居然搖動師門召集令了！
執(zhí)劍長老寧明昧如今已至化神期，名下共有十余名入室弟子。由于長老身為峰主，地位超然，十余名弟子各個是從千萬人中脫穎而出、能力超然的……
“做題王?！?br/>
寧明昧語。
此刻他站在裁雪殿頂冰雕的涼亭上，觀察過來向他進行新生報道的十幾個倒霉蛋。
十幾個倒霉蛋們均著白衣，負長劍，排成一排，整齊劃一地低頭。執(zhí)劍長老清冷聲名在外，他不召喚，誰也不敢進洞。
寧明昧低頭，看著手中玉簡。
“二弟子的請假云游申請，四弟子交上來的對三弟子的小報告……還有剛才集合時，幾波人相互之間隱隱水火不容的氛圍?！?br/>
這幾波人可以粗略按照衣著的昂貴程度來劃分。
人心不齊啊。
實驗室人心不齊，怎么能給他產(chǎn)出？怎么能讓他申請到基金，造一座新的辦公樓？
還有那個跟著他、在他身邊虎視眈眈，讓他扮演好清冷師尊的系統(tǒng)。
不過……
其中一個人的頭上，居然隱隱地亮著金光。
寧明昧：“那是什么？”
系統(tǒng)：“那是這個世界里隱藏的氣運之子?！?br/>
隱藏的氣運之子，即除本世界的最強氣運之子男主之外，還身負有大氣運者。他們?nèi)玷庇?，擁有氣運，只是未被挖掘。
系統(tǒng)說：“身為穿越者，你的眼睛可以識別人群中隱藏的氣運之子們。你可在他們微末時給他們輸血、培養(yǎng)他們，幫助他們成長為和男主不相上下的強者。”
寧明昧問：“有什么用？”
系統(tǒng)：“你可以抱他們的大腿來完成消滅男主的任務(wù)。而且你還可以從他們里面挑一個攻。穿越者都是這樣干的?！?br/>
寧明昧對此只有一個反應(yīng)：“我連一個好的實驗樓都沒有，你還想要我給那些隱藏的氣運之子輸血？攻什么攻，他們給我打工還差不多。”
系統(tǒng)等不及，開始蓄力：“宿主，你已經(jīng)讓他們在這里等了一炷香的時間了。請記住，你的任務(wù)是扮演師尊。而且清冷?！?br/>
寧明昧眼皮不抬：“導(dǎo)師第一次見學(xué)生，總要晾晾他們的。這是習(xí)俗。我導(dǎo)師也是這樣的?！?br/>
系統(tǒng)：好像是很清冷。
語氣很平靜，可它怎么感到一絲邪惡。
系統(tǒng)：“對了，什么是組會？”
“進來吧?！睂幟髅翛]理它，傳音。
十幾名弟子聞言，按輩分成隊列魚貫而入。大師兄溫思衡走在人群之首，聽見身后二師弟林鶴亭自言自語道：“師尊找我們會有什么事？”
“……不知道。”
一名衣著華貴的弟子在進殿前特意避開了身后衣著樸素的弟子。
像是碰一下都會弄臟衣服似的。
他們的師尊執(zhí)劍長老是個無事不讓人登三寶殿的人。許多弟子在被他收入門下后甚至連他的一面都沒見過。溫思衡作為大師兄，有幸蒙受過幾面教導(dǎo)——也只是幾面，扔了幾本秘籍，后來傳音都沒幾次。
這也是修仙界的常態(tài)。
所以這次溫思衡想來想去只有兩個原因。要么修仙界出大事，需要他們這群弟子上戰(zhàn)場去補魔界的窟窿了；要么師尊發(fā)現(xiàn)大事，要懲治他們這群徒弟了。
上次師尊召眾人聚集，就是親手廢掉了一名恃武行兇的弟子的根骨，將他當(dāng)著眾人的面趕出了縹緲峰。
大冷的天，溫思衡只覺得一身的冷汗都在往外冒。
終于至正殿。隨微風(fēng)拂來的，是一股淡淡的寒梅香氣。大師兄溫思衡低頭不敢看。二師兄林鶴亭則用眼往上偷偷一瞟——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
林鶴亭：……
今天師尊有點太、太奇怪了。
執(zhí)劍長老未梳發(fā)髻，如瀑黑發(fā)就隨意地垂著，身上那件白底銀紋的長袍也像是隨便找了一件披上來的。他靠在紫檀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弟子們。只是他鼻梁上架著一副……
水、水晶鏡？
“師尊！”未讓他多想，溫思衡先開口了，“不知師尊召我們來是有何事？”
溫思衡承認(rèn)自己是抱有提前請罪的念頭的，他身旁的其他弟子也速速同步，隨時準(zhǔn)備好下跪。
盡管水火不容，唯有面對師尊時團結(jié)一致。
寧明昧一看他們的表情就懂了。
這還沒開始每周展示呢，就這么緊張?？磥韽墓胖两駧熥鹨姷茏佣际且粋€樣。
“別緊張?！睂幟髅琳f，“就是找大家來開第一次組會。見見面，打聲招呼，相互了解一下情況?！?br/>
組會？
寧明昧推了推眼鏡。
“本尊自上次閉關(guān)，念頭越發(fā)通達，師者，傳道受業(yè)解惑者也。自化神期以來，本尊門下弟子已達十八人，如今也是時候多教點東西給你們了?！?br/>
居然不是問責(zé)……短暫的輕松后，眾人的眼睛都亮了。
傳道！
師尊要傳道！
“可惜玉簡上對你們的記載有限，除了姓名外便不再清晰。古云因材施教。在分配任務(wù)前，你們每個人先做個自我介紹吧?！睂幟髅琳f，“姓名，籍貫，當(dāng)前修為，專業(yè)方向，愛好?！?br/>
他又補充：“所謂專業(yè)方向，便是你們?nèi)缃竦男扌蟹较?。靈根、武器、功法……什么都算。從你開始?！?br/>
他用扇子指了指溫思衡：“你是大師兄吧。以身作則。”
系統(tǒng)：“你問那么多干什么?！?br/>
這是看大家之間有嫌隙，要搞相親相愛一師門啊。
寧明昧眼皮都沒抬。
系統(tǒng)好像懂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寧明昧這是要給男主塑造一個美好的團結(jié)互愛的師門環(huán)境，好讓男主一進門就感到春風(fēng)般的溫暖。
寧明昧之愛男主，為計深遠??！
真是個合格的師尊。
“溫思衡，中州人。金丹前期，劍修。滄瀾功法……愛好……”溫思衡諾諾道，“練劍?！?br/>
河南考生，卷王啊。
“林鶴亭，姑蘇人士。金丹前期，劍修。萬花劍法。愛好撫琴?！?br/>
江蘇考生，也很卷……等下。
寧明昧多看了他一眼。
腰間還有個挺精致的玉佩，看起來家里挺有錢。嗯……腰帶上有蓮花紋，寧明昧記得這是文里哪個大家族的家紋來著。
自主招生，加了分的。寧明昧在心里更正。
三師兄看起來挺好相處，也挺隨意的，就是心思完全沒花在修煉上，說起自己學(xué)了什么也是顛三倒四。系統(tǒng)提醒寧明昧：“這是隔壁明華谷谷主的侄子。我們清極宗掌門的侄子也在明華谷學(xué)煉丹。是個關(guān)系……”
寧明昧：“什么關(guān)系戶。說話好聽點，交換生?！?br/>
就是把自己家的人換過去學(xué)生化環(huán)材有點坑了。
四師兄笑瞇瞇的，話說了和沒說一個樣，正是他身上閃爍著隱隱金光……寧明昧對系統(tǒng)說：“過來給我?guī)兔?。?br/>
系統(tǒng)：……這人什么時候開始說話這么理直氣壯了。
“此人是人妖混血，身世凄慘。你見他被人欺凌心生憐憫，把他帶回來的?！毕到y(tǒng)說。
“哦……美式招生。”
……什么美式招生？
“多樣性和慘?！睂幟髅琳f。
系統(tǒng)說：“他不是慘，是故意設(shè)計給你看，好混入宗門的?！?br/>
寧明昧說：“加個賣。多樣性和個人陳述賣慘，更美式了。妖界來的，算留學(xué)生?；爝M宗門，居心叵測。為防止他偷竊技術(shù)機密，不許他學(xué)敏感專業(yè)。等他下次回妖界，就把他的簽證掛了，不準(zhǔn)他入境?！?br/>
系統(tǒng)說：“可他是隱藏的氣運之子之一啊！”
寧明昧說：“不給我好好打工的，都是這個下場。這就是平等?！?br/>
那種邪惡的氣息越來越濃了。系統(tǒng)好像看見五十顆星星在寧明昧的眼睛里閃爍。
十八人依次介紹過一遍，整體來講，卷王八個，剩下十個，四個天才，四個關(guān)系戶，一個擺爛的卷王已絕望，一個留學(xué)生。系統(tǒng)也不知道寧明昧聽進去了多少，只看見他起身說：“行。接下來一個個到我書房里來談進展。從大師兄開始。”
明明師尊是那么溫柔，還關(guān)心他們，溫思衡的冷汗卻又下來了。
二師兄林鶴亭倒是松了口氣。師尊今日之舉倒是意外之喜。
正好，他原本這幾日便想過來向師尊辭行，報告自己想要云游四方的打算。
寧明昧敲敲墻壁示意溫思衡跟上。路上他聽見系統(tǒng)說：“宿主用心教學(xué)，和徒弟打成一片，塑造白月光形象，主動完成任務(wù)。系統(tǒng)對你的進度非常滿意?！?br/>
系統(tǒng)坐等寧明昧反應(yīng)。它預(yù)料到了暴跳反駁和俯首稱臣，這是穿越者面對系統(tǒng)羞辱的常見反應(yīng)。可寧明昧只在開門時對系統(tǒng)說了一句：“天真?！?br/>
語氣里都不帶嘲笑或者什么情緒的，好像陳述。
系統(tǒng)：……
正殿走過一條走廊便是書房。寧明昧對溫思衡說：“自己找地方坐下?！?br/>
他回頭時看見對方坐在蒲團上，一副很聽導(dǎo)師話所以坐下，又害怕自己比導(dǎo)師先坐下，老實尷尬又乖巧的樣子。
寧明昧的嘴角翹了翹。
見白衣師尊向他走來，溫思衡更緊張了。他一邊覺得自己的師尊簡直是天人之姿，一邊又深深為自己分心關(guān)注師尊的容貌、不關(guān)注師尊的身份和學(xué)術(shù)能力而感到羞愧。
“你在我門下當(dāng)?shù)茏?，有幾十年了吧。?br/>
“是的師尊。”溫思衡埋頭。
“你是我的第一個弟子，我一直對你的修煉寄予厚望。你身為大師兄，更要為你的師弟師妹做好表率。就目前來講，你的修煉成果還是不錯的。”寧明昧把所有研究替換成修煉，面不改色而熟練地開口。
“……”溫思衡緊張激動又期盼。
“——不過，這么多年來，光顧著讓你修煉，我沒有關(guān)注過你的家庭情況?！睂幟髅猎掍h一轉(zhuǎn)，溫思衡寒毛倒豎，“中州人才濟濟，你能殺出重圍，到我的實驗……門下，很不容易。剛才我注意到，你腳上布鞋已經(jīng)磨出毛邊了?！?br/>
“師尊……”溫思衡漲紅了臉，局促地想把腳收起來，“對不起師尊，我沒有……”
“你家庭條件不太好是么？”
“……我家中只有一名老母和一個妹妹。全家人省吃儉用，把我送來清極宗修行。”溫思衡說著，又想起了什么般地，臉色刷白訥訥道，“師尊，我知道修仙之人應(yīng)當(dāng)斬斷塵緣。我不會……”
“以天理滅人欲才是逆天而行。這種話以后不要再說。你身為家中長子，理應(yīng)承擔(dān)養(yǎng)家責(zé)任。男子漢吸干家里的血求學(xué)、娶妻、買房，留母親妹妹寡母孤女貧困潦倒，豈是大丈夫所為？做不好人，還修什么仙呢？”
師尊疾言厲色，溫思衡被戳中心中最傷心處。修仙后理應(yīng)斬斷塵緣。他經(jīng)濟吃緊，給家里寄錢一是沒錢，二是為仙門所不屑，一來二去，幾成心魔。接著，師尊說：“你如今一個月月例多少？”
溫思衡報了一個小于1000的數(shù)。
“給你漲成兩千七?！睅熥鸬?，“以后若要寄些錢財回家里，你自己的話，盡管去寄就是。不必在乎仙門規(guī)矩，只當(dāng)是我給你的特許?！?br/>
溫思衡的眼睛亮了起來。心頭大石被解，他只覺得有熱氣盈眶。師尊涼涼的手撫上他的肩，道：“以后通知其余弟子等師門瑣事，就交給你做?！?br/>
“還有總結(jié)報告、會議出席打卡等瑣事?！?br/>
“還有#@%！%%#@……”
“思衡。”在他回答前，師尊繼續(xù)道，“你是門派的大師兄。你同其他師弟師妹們不一樣。你出身不如他們顯赫，所以你要靠的就是自己的努力。你要追上他們，就只能比他們更努力。”
“我給你這么多任務(wù)，是給你的考驗。給你增加資金，是相信你的能力，給你更多的表現(xiàn)機會。證明給他們看，你不比任何一個天之驕子弱，你會比他們做得都好都多。再多工作，也不要有怨言！你會從中多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成長?！?br/>
溫思衡盈眶的熱氣漸漸盈上心頭。他的師尊是那樣的看重他，和這個比起來，給他加錢都不重要了。
“師尊，”溫思衡哽咽道，“我一定好好努力……”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和師尊如今靠得特別近。師尊黑亮的長發(fā)都垂到他的膝上，泛著冷光的眼鏡后雙眸如少時所嬉戲的湖水般美麗。
不過眼鏡怎么會閃冷光……
溫思衡當(dāng)然是忽略這些直覺。
“好，今天就說到這里。先回正殿，叫下一個回來。所有人聊完之前一個人都不許走?！睂幟髅翝M意地說。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大徒弟如今眼睛鼻子臉都紅。
寧明昧覺得臉紅很正常。人一感動就是會臉紅。
“嗯……”
溫思衡抹抹眼淚，激動地要走。臨走前他又被寧明昧叫住。白衣師尊遞了一張手絹給他。
“擦擦，你是大師兄，要拿出大師兄的威嚴(yán)來?！?br/>
溫思衡的心更暖了。他用手絹擦著眼淚嗚嗚嗚地走了。
書房門開著，對著白山黑水。系統(tǒng)道：“宿主……”
“說服他了。”寧明昧說。
系統(tǒng)：“……不是關(guān)心？”
寧明昧：“多好的孩子，以后肯定為了工資養(yǎng)家，死心塌地給我干很多活?！?br/>
系統(tǒng)：……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宿主不認(rèn)為自己的表現(xiàn)很不劍仙嗎?！毕到y(tǒng)說，“提醒宿主，如果崩人設(shè)導(dǎo)致身份暴露，任務(wù)失敗，會……”
寧明昧推了推眼鏡，說：“誰會質(zhì)疑自己的導(dǎo)師？不想畢業(yè)了？而且，我導(dǎo)師就是這么做的。”
“我導(dǎo)師可是我本科期間發(fā)了幾百封套磁信才套來的業(yè)內(nèi)最頂級大牛，徒子徒孫遍布業(yè)內(nèi)，這才是真的清冷師尊?！?br/>
系統(tǒng)：“………………”
可宿主跟了這么好的師尊，為什么畢業(yè)后還是換研究方向了。
說著，第二個徒弟也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