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沒底，不過看孫秉章的樣子，也不會說出什么真憑實據(jù)來。村里項、孫兩家，隔閡太大，怨氣很重。一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就能牽扯到兩姓積怨上面。

    孫秉章咳嗽了兩聲，雙眼怒目而視，看了看周圍生活，昨晚有很多人都知道，我們老三，是去賭錢的。贏了錢，高高興興地往回走，卻離奇死在了祠堂里。但就是在昨天晚上，半夜三更，就有人看見了項家的那個二流子，項懷兵，從我們孫家祠堂出來了。不是他干的，是誰干的？

    孫秉章一說完，孫家那幾個小子就要抄家伙去找項懷兵算賬。白鵬飛怕把事情鬧大，生拉硬扯了好一陣子，才把人堵住。

    我說，孫老先生，孫三爺死了，大家心里都很悲痛。這個大家都明白，但您說的這個線索，即便是真的，也不能說明項懷兵就是殺人兇手，你說不是嗎？

    孫秉章沖我擺擺手，說，領(lǐng)導(dǎo)，你不知道。我們孫家村和他們項家勢不兩立，平時在我們這幾個老人層面，走動很少，見面招呼都不打。下面那些年輕人還好些，畢竟年紀(jì)小，不知道過去的往事，沒記住項家的仇恨。年輕人之間還有些交往，但我們家老三，雖說和我一輩，但是性格就像個老頑童，也不參與項家和孫家的爭執(zhí)，經(jīng)常和年輕人混在一起，倒也逍遙快活，可就這么一個好人，卻遭了毒手。

    我說，咱們先別誤會，等我們查清楚了再說。

    孫秉章可能對我的預(yù)期應(yīng)該是，他說出所謂的證據(jù)之后，我立馬掏槍，沖出去找到項懷兵給槍斃了，孫秉章才會覺得滿意。

    見我紋絲不動，孫秉章說，領(lǐng)導(dǎo)，你一碗水可要端平，要是包庇殺人兇手，我們孫家上下幾百號人可不答應(yīng)！

    說完孫秉章冷哼了一聲，甩手就走了。我覺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想過多糾纏。

    孫家的人都隨著孫秉章離開了，白鵬飛這才說，這里的風(fēng)俗很濃，尤其兩姓相爭的地方，宗族勢力很團(tuán)結(jié)，勢力也很大。比如他們?nèi)胪翞榘驳氖?，?yīng)該是大事，如果硬碰硬，可能會搞的很僵。

    剛才孫秉章說，孫三爺昨天是去賭錢的。可昨晚我們碰見他的時候，他只是說出去溜了一圈兒啊。

    我把質(zhì)疑說了出來，白鵬飛一聽笑了，說，肖博士，您有所不知。在農(nóng)村，賭博盛行，而且賭的很大，幾乎每天都有賭局。我好歹也是個派出所長，難道讓他當(dāng)著我的面兒說自己是去賭錢的??？

    我一聽也在理，原來農(nóng)村賭的都很大，怪不得不敢跟白鵬飛說。我以為他們說的賭錢，就是打打小麻將，跟日常的家庭娛樂沒什么區(qū)別。

    不過剛才孫秉章雖然說的氣急敗壞，但也不失為一條線索，我想找項懷兵去問問看。

    白鵬飛想了想，不敢說話。楊帆在場，又比他大一個級別，所以他不好發(fā)表意見。

    楊帆剛才當(dāng)著眾人的面兒，吹完牛逼，現(xiàn)在卻一句話也不說了。瞅著我，假裝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兩眼出神，望著田寧發(fā)呆。

    我看他裝傻，就說，楊隊長，剛才孫秉章說的那項懷兵，咱們?nèi)チ私庖幌虑闆r吧，說不定還真的是一條線索呢。

    楊帆一點兒主意都不拿，把包袱扔給我說，隨便你吧，我怎么都行。哎，本來想跟過來，看你們走走過場就回去的。不過看來，真的是要待一段兒時間了。

    楊帆一邊說，一邊搓手，還轉(zhuǎn)頭看看田寧。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楊帆乖乖的，嘴上十分不情愿待在楚鎮(zhèn)，但心里卻十分樂意。而且他說的走過場，我特別不愛聽，這簡直就是以己度人。

    我義正言辭地說，楊隊長，我們相識不久。但都是公安干線的戰(zhàn)友，不知道您平時是如何工作的，但我肖云，自從參加工作以來，卻絕不走過場！我辦過的每一個案子，都是鐵證如山，一絲一毫都經(jīng)得起推敲，也經(jīng)得起考驗！

    楊帆見我表情嚴(yán)肅，也稍微收斂了一些。

    我又說，如果楊隊長覺得不適合在這里和我們一起工作，請你明確告訴我。我向貴局領(lǐng)導(dǎo)溝通，換個人來。

    一聽我來狠的，楊帆有些怕了，笑瞇瞇地沖我點點頭，說，別生氣嘛。我是怕你太辛苦，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項懷兵一看就是酒色縱欲過度的模樣，年紀(jì)不大，但看相貌卻已經(jīng)看不出來年紀(jì)了。眼圈兒發(fā)黑，眼袋下垂，頭發(fā)稀稀落落，說話語氣無力。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在睡覺。

    楊帆好像和他很熟悉，掀開被子，沖著項懷兵的屁股就是兩腳。

    被子掀開的一瞬間，一股惡臭撲面而來。項懷兵實在臟的不成樣子，腿上穿著一條秋褲，千瘡百孔，從外面已經(jīng)看不到秋褲原本的顏色了。腳踝上能看到項懷兵的皮膚，污垢至少有一個硬幣那么厚。

    田寧看的作嘔，把頭側(cè)向了窗口，喚了幾口氣。

    項懷兵給人的感覺看上去有氣無力的，被揚帆踹醒之后，看一群警察，委實嚇了一跳。他忽然指著楊帆，手指連連點了幾下，好像主動要說什么。

    但楊帆先發(fā)制人，給項懷兵腦袋上一個巴掌，說，老實點兒，現(xiàn)在有人檢舉你昨晚殺人了。我們來調(diào)查一下，不想被冤枉，你就老實交代，要是敢亂說半句。你自己小心。

    這話一出，我心里不悅。

    刑警詢問，是一門學(xué)問，甚至是一門學(xué)科！我在公安大上課的時候，專門開過這門課。刑警在詢問的時候，既要不透露任何信息，又要讓被詢問人對既定的事實無法抵賴。除了旁敲側(cè)擊，還要循序誘導(dǎo)。

    剛才還挺白鵬飛說，楊帆的業(yè)務(wù)能力不錯。但怎么一張嘴，就漏洞百出。而且，似乎對項懷兵還有點兒要挾的意思。尤其后面那句話——要是敢亂說半句，你自己小心！

    這是什么意思？猛一聽覺得沒什么，就是要項懷兵如實交代，但是這話放在一個老刑警嘴里出來，總覺得有點兒一語雙關(guān)的意思。

    盡管我心里嘀咕，還是美好意思說出來。

    項懷兵貌似很詫異，他剛才的表情變化的很突然。剛才見了楊帆，欲言又止，好像知道我們要來做什么。但聽楊帆莫名其妙說出了兇殺案，倒是覺得有些意外。

    但驚悚之余，馬上就是解釋。項懷兵說，我沒有，我沒有！我怎么會殺人?。?br/>
    然后項懷兵對楊帆說，你最清楚，對吧？

    楊帆眼神閃爍，說，你昨晚在哪里？

    項懷兵有些驚慌，說，我……我……我在睡覺，睡覺！

    這場詢問，已經(jīng)被楊帆搞的不倫不類。著這么下去，都成笑話了。

    我問項懷兵，你昨晚見過什么人？

    這本來都是套路，詢問一般都是問時間、地點、事情、人物，然后再去印證。這是最簡單的開場白。

    但項懷兵這次卻大有不同。見我那么問，慌張極了，說，沒有，沒有，我什么人都沒見過！

    說話的時候，還連連擺手，一雙賊眼一直看著楊帆。

    我問，你昨晚去孫家祠堂干什么？

    項懷兵起初還想抵賴，說，沒有，沒有！

    但看我目光如炬，他有些怯場了，說，哎，昨晚是去賭錢了，路過孫家祠堂而已。我就是路過而已，沒啥人，也沒放火。你們都想多了，想多了！

    我緊接著追問，你僅僅是路過，還是進(jìn)去了？

    項懷兵索性一把扯開被褥，說，哎，我昨天賭錢，輸?shù)靡桓啥?。覺得自己走霉運，心里不平衡。又恰巧是孫三爺，還有幾個孫家的人贏了錢。我心里氣不過，就去孫家祠堂撒泡尿，心想敢贏老子的錢，我就臭他們祖宗！

    聽了這阿Q似得話，田寧和李一男都笑了。我也覺得滑稽。

    雖然這此問話沒什么進(jìn)展。但我估計也不會是項懷兵干的?？错棏驯膫€頭，還沒項三爺大呢，昨天見項三爺，老頭兒身體也硬朗，要說真的打起來。雖說項三爺終究是老人了，但也未必會束手就擒。

    從項懷兵家里出來，我想再去孫家祠堂看看情況。犯罪現(xiàn)場，反復(fù)查驗，總會有新的收獲。楊帆卻極不情愿，拗不過我，跟著來了。

    我心里琢磨，楊帆從昨天到現(xiàn)在的種種反常跡象，先是莫名其妙消失，然后剛才和項懷兵又好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契。

    難道有什么鬼？

    到了祠堂，卻發(fā)現(xiàn)祠堂被孫家的人鎖了。門口的幾個后生告訴我們，孫秉章說了，三爺死在祠堂里，很晦氣，要選個好日子，擺個法場！

    我本來還想告訴他們，現(xiàn)場勘驗的重要性。但幾個年輕人，見我固執(zhí)要進(jìn)去，挽起袖子好像就要打我。他們覺得，在祠堂封鎖了之后，我還這么固執(zhí)，簡直就是故意給孫家找麻煩。

    在白鵬飛的勸說下，我們打算先回派出所。

    一出祠堂，拐了個彎兒，卻發(fā)現(xiàn)了張瘋子。

    張瘋子躺在地上曬太陽，不時伸手從懷里捏出一個虱子來。他見了我們，還是兩眼無神，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么。

    我一直不明白，他昨天為什么說，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當(dāng)時我以為，這個瘋子一直就這樣。可現(xiàn)在又一句話都不說了，可奇怪的是，今天孫三爺真的就死了。

    楊帆和白鵬飛一再催促我們回去。我覺得很煩，就讓他們先回了，我和李一男、田寧在村兒里轉(zhuǎn)轉(zhuǎn)。

    楊帆倒是很高興，扭頭就走。白鵬飛卻對我們很不放心，千叮嚀萬囑咐，說要我克制、克制，這里的民風(fēng)很特別，要我不要固執(zhí)地什么都要按照條條框框來。他還特意叮囑，不要和村名起沖突，不然以后在村里，工作根本無法開展。

    我也是覺得白鵬飛說的有點兒道理，就答應(yīng)了。

    別了楊帆和白鵬飛，就在孫兒里一處商店買了點酸奶和面包，早上起床，一直折騰到現(xiàn)在，滴水未進(jìn)。

    商店老板話很多，我們吃面包的時候，都要和我們套幾句話。老板說，你們就是城里來的警察??？

    我點了點頭，一直盯著張瘋子。

    商店老板說，你們一來，村兒里可傳開了，本以為說孫春秋在外面干了丟人的事，卻沒想到，你們一來孫三爺就死了！哎，你們是不是知道孫三爺要死，才來的?。?br/>
    我差點兒把嘴里的酸奶噴出來，這是怎么說話的？要噎死我，是不是？

    沒空和老板閑扯，我的目標(biāo)是張瘋子。

    我問，那個張瘋子，家里沒人管嗎？瘋成這樣了。

    店老板卻說，張家本來就是小姓，都快沒人了，誰還管他們??？

    我好奇地問，那張瘋子怎么沒餓死？他這么瘋，也沒人管，成天都吃什么啊？

    店老板好像被我問住了，張口結(jié)舌地說，這還真不知道，我每天就守著自己的小店，也沒留意過他。

    說到此處，張瘋子起身，走了。

    這下引起了我的好奇，現(xiàn)在的光景，太陽剛下山。是他剛才聽見我說他了？還是太陽下山了，他曬不到太陽了？

    我和李一男、田寧相互使了個顏色，打算跟上去看個究竟。

    沒想到張瘋子越走越偏，越走越偏，走到村里頭，還在繼續(xù)朝前走。

    不過他走的輕車熟路，好像知道目標(biāo)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