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會兒門前的老梨樹，一回頭才發(fā)現(xiàn)二哥已經(jīng)走遠了。

    “二哥！你等等我呀！”我趕緊追上去。

    從院門口到馬路邊是一個三十來米的斜坡，我追得急，近路口時，突然剎不住腳，好彩二哥提前伸出胳膊攔住，我才沒沖出馬路去。

    “瞎跑什么？好好看路！”

    我扶著二哥的胳膊，穩(wěn)住腳底，盯著路面看了看，一臉浮夸地說：“哎呦！修高速公路啦！”話音未落，一輛火紅的低底盤跑車呼嘯而過，在轉(zhuǎn)彎的地方還展示了一個漂亮的鯉魚擺尾，二哥咻地吹了一聲口哨。

    “保時捷9-1-1，羨慕啦？”我對車沒什么研究，可這輛我認得，我離開公司的那天，前同事陳翰就是開了這車送我回公寓的。

    二哥?了一聲，一邊向早沒了保時捷蹤影的方向眺望，一邊說：“羨慕什么？前幾天還見人開賓利呢！”

    我伸開手掌在他眼前上下晃了晃，“別看了，跑遠啦！”

    他一把拍下我的手，說道：“我不是在看車，我看車里頭的人?！?br/>
    “人？什么人？認識的？”我滿臉問號。

    “不確定，好像是胖子?！?br/>
    “胖子？跟你一起參軍的胖子哥？他發(fā)達啦？”胖子哥跟二哥是同學，他們曾經(jīng)同桌多年，兩人還一起去同一個部隊當兵，是非常親密的兄弟。

    “他老爹開了個大酒店，瞧見沒？那邊最高的那棟樓就是他家的。”二哥指了指城中一棟高大的綠色玻璃建筑說道。

    “氣派呀！這么看來，那輛車對胖子哥來說是小意思?！痹谖业挠洃浝?，胖子哥花錢一向豪爽?！霸趺?？你也想換車了？”

    “干嘛換車？我那車可是風神，風神知道嗎？”二哥一臉認真。

    “知道，名牌！”我全力配合。

    “知道就好！”

    我們一路聊著，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九河邊。

    蜿蜒曲折的九河隔開了對岸的老陶鎮(zhèn)和我身后的九山，然而，九河之名卻不全因為九山。九河的源頭來自距離陶鎮(zhèn)三十里外九個大小不一的清潭，清潭水比韭菜汁還綠，深不知底，傳說潭下有條暗河，河里住著九條龍，所以喚做九龍?zhí)?，無論天氣如何干旱，清潭水都源源不斷，養(yǎng)育著世世代代的陶鎮(zhèn)人。暗河涌動之時常有水患，陶鎮(zhèn)人便在潭前筑起了高高的水壩，河水源于九龍?zhí)?，又流?jīng)九山，是以取名九河，水壩便叫做九河大壩。

    曾經(jīng)的九河兩岸布著兩床五彩斑斕的鵝卵石，如今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為了彎曲而有意人工彎曲得別扭的行人道，道口豎了個路牌，牌上寫著三個挺矯情的字：情人路。我扁扁嘴，心道沒情人的還不能來了么？正想著，迎面走來一對情侶，手牽著手，身穿藍白相間情侶外套，臉上明明白白寫著“熱戀中”仨字兒。

    “哇！咱陶鎮(zhèn)可真是日新月異，今非昔比了呢！”我跟二哥沿著九河情人路向城區(qū)方向慢慢前行，此時正直九河枯水期，道路高出河面一大截。

    “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這個地方兩年前就已經(jīng)升級為縣，改名叫陶縣了。”二哥慢條斯理地說。

    “這不是還沒習慣嘛！”雖說鎮(zhèn)晉級成縣聽來是好事，可我卻莫名地有些失落，比起陶縣，我還是更喜歡陶鎮(zhèn)這兩個字兒，也許只是不習慣，畢竟陶鎮(zhèn)叫了二十幾年。

    二哥指了指河對岸的老陶鎮(zhèn)說：“只有對面那片兒還叫陶鎮(zhèn)，后面再加一個字：區(qū)，陶鎮(zhèn)區(qū)；我們現(xiàn)在站著的這片叫榮新區(qū)。

    我看了一眼老陶鎮(zhèn)，又轉(zhuǎn)身看了看九山。

    陶鎮(zhèn)四面環(huán)山，九山只是其中之一，與九山相連的是八座連綿逶迤的山峰，從河對岸望過來，整個山脈活像一條巍然盤踞的神龍，陶鎮(zhèn)先人故而為其取了一個極其響亮的名字：龍脈。龍脈又按山峰的高矮順序依次取名，最高的龍尾，海拔近二千米，叫做一山；次高的龍背，叫二山；臨河的龍首最矮，海拔不過五六百來米，是為九山。曾經(jīng)的九山上有九道山澗溪流，一路飛珠濺玉，唦唦地自山頂飛流而下，像九條飄飏的雪白紗簾，一路飄進山腳不息不歇的九河里，現(xiàn)在也全部不見了蹤影，連一道都沒留下。

    從布滿爬墻虎，外觀浪漫內(nèi)里寒酸的茅草屋，到樸素實用，圍著木樁柵欄的清新小木屋，到正中建有四方天井，四時都有不同風景的紅磚青瓦房，再到今日堅固結(jié)實的鋼筋混凝土鄉(xiāng)村小別墅，二十幾年間，我們四兄妹住的屋子經(jīng)歷了如同從原始部落到現(xiàn)代文明的非凡過渡，然而文明的代價也顯而易見：地還是那塊地，地勢卻遠非比從前了。小茅屋曾位于九山半山腰，春花秋葉，夏雨冬雪，無論什么季節(jié)，總有風景，或盎然，或蕭瑟，或縹緲，或蒼涼，站在屋外片刻，哪怕是胸中郁結(jié)，也多少能舒緩排遣一些?，F(xiàn)如今屋子卻掉落到了山腳，剩下這被鏟了一半的九山，瞧著就像是據(jù)了腿的駱駝，看著莫名地有些凄慘。消失的那一半被一種叫挖掘機的科技工具夷為了平地，平地上雨后春筍一般，豎起了鱗次櫛比的幢幢新樓：商場、住宅、銀行，政府機關(guān)，學校，醫(yī)院，戲院甚至還有酒店，高高矮矮，密密麻麻。政府把這一片區(qū)規(guī)劃為陶鎮(zhèn)新區(qū)，而河對岸那片歷經(jīng)幾百年滄海桑田，陵遷谷變而來的古老的陶鎮(zhèn)現(xiàn)下已經(jīng)淪落成了清冷寂寥的老城區(qū)，不免讓老人們感嘆。

    “那原來的玉竹縣呢？還在嗎？”

    “并入五林市了?！倍绱蛄藗€哈欠，懶洋洋地答道。

    哈欠會傳染，我也跟著打了個哈欠?！拔乙灿悬c困了，回去吧！”

    “不去其他地方逛逛了？”二哥問。

    我搖了搖頭：“差不多了，以后我一個人出來應該能找到回家的路?！?br/>
    二哥也不勉強，我若想逛，自己也可以，問題只在于我想不想，愿不愿。到現(xiàn)在為止，家里人誰都沒問我為什么會來，回來多久，大概覺得這兒是我的家，我想回來就回來，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當然，跟以前一樣，我若想走，也不用留。

    穿過馬路，回到山腳，我突然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對了，吃人樹呢？地都被鏟平了，吃人樹還在嗎？”

    “你猜！”二哥不著痕跡地瞄了我一眼，好似早料到我會問。

    不知道為什么，我以前老覺得我跟那棵樹是同類：它吃人，我害人。以前我只要不開心了，就會去吃人樹下坐坐，跟它聊會兒天，我認為它聽得懂。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每一次去，二哥都會遠遠地守著我，他大概怕我走上那年年三十那紅衣姑娘的老路，把自己給獻出去。而我每去一次，他就會偷偷地斬斷一條樹枝，他威脅吃人樹，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兒，它就不只是少幾條樹枝那么簡單，他一定把它連根拔了做柴燒。

    我抿起嘴想了想說：“被鏟了？”

    二哥緩緩地搖了搖頭。

    “還在？”我瞪大雙眼。

    二哥還是搖頭。

    “莫不是被風刮倒了吧？”本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二哥竟然答說，“差不多吧！”

    “那差的不多是什么？”我越發(fā)聽糊涂了。

    “當時政府是打算要鏟了它的，后來孟家莊的人把樹給圍了起來，揚言‘樹在人在，樹死人亡’，若要鏟他們的神樹，鏟土機得先把他們?nèi)宓娜硕肩P了才行，幾次協(xié)商不成，就把樹留下了。可沒過多久，那棵樹就開始干枯了，湊巧一陣大風，把它給連根拔了。”

    我揚起眉，玩笑似的說：“不是神樹么？怎么也這么不經(jīng)事兒？”

    “孟家莊的人認為是四周的建筑影響了神根神氣，以至于神樹枯竭，要求賠償?！倍缯Z無波無瀾。

    “賠了嗎？”我問。

    二哥聳聳肩，“不知道，反正鬧了挺久，孟家莊的老村長還揚言會帶來詛咒。”

    “那現(xiàn)在那地方蓋了啥？”

    “蓋了座寺廟和一個寶塔?！钡搅笋R路邊，路口沒有紅綠燈，二哥伸出長胳膊擋了擋我，示意我等車過去再走。

    “什么？”我一臉疑惑。

    “當時，那附近的建筑工地上一連發(fā)生了兩起事故，死了三個人，正好應了那老村長的鬼話，一時間謠言四起，人們對于那詛咒的傳言更加堅信不疑，到后來有些建筑工人都不敢上工了。最后，不知哪個腦袋好使的家伙提議在原來的地方蓋寺廟，建寶塔，一來平息謠言沖突，二來還創(chuàng)收?！?br/>
    我咂舌：“死了三個人？”

    二哥點了點頭說：“一個架子工不小心從十三樓摔了下來，正好砸在一個路人身上。另外還有一個電工操作失誤，電死了?！?br/>
    我驚訝地盯著他，“你怎么這么清楚？”

    他脧了我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你二哥是開發(fā)商之一?！?br/>
    “?。颗丁恰と说募覍佟斌@訝升級成了驚嚇，我這才想起來，二哥的生意主要是房地產(chǎn)開發(fā)、建筑、裝修一條龍。

    “都解決了?！憋@然，他不想在此話題上更深一步。

    我嗯了一聲，說：“不過，八山上不是本來就有寺廟嗎？”

    “八山上的拆了。”一輛迷彩越野車開過，二哥拉著我的手快步穿過馬路，“八山現(xiàn)在成了集中的工廠區(qū)，陶瓷廠都搬到那兒去了?！?br/>
    “為什么拆呀？”我還是不解。

    “那新建的比之前八山那座大了三倍不止，謠傳新廟更靈驗，舊的沒了香火進貢，自然也就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那孟家莊還在不？不是說神樹沒了，村子就會滅亡嗎？”

    “不在了?！蔽覀冞呑哌吜?，不一會兒的功夫已經(jīng)爬上緩坡，回到了梨樹下。

    我狐疑地望著二哥，說道：“你說笑的吧？還真那么神？”

    二哥像宣讀文章一般念道：“孟家莊區(qū)域?qū)偬湛h南郊，又位于九山以南，故更名為九南?！?br/>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此偷天換日騙神仙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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