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寂靜后，不知是誰轉(zhuǎn)動了劍柄，“咔嚓”一聲，在水中聽得格外清晰。

    小黃后退一步，對面的魅叉亦后退一步，兩人動作、神態(tài)，絕無二致，乍看之下，仿佛鏡像，有一瞬間連小黃自己都不能分清了，而困擾她的，是為什么這魅叉連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能知道？

    “魅叉可以窺心?！睒O容出口提點，因為不能分清誰才是真的小黃，他這句話是對著空氣說的，“她能看到你心中所想，所以盡量保證心無雜念。你什么都不想，她自然無法覺察到你下一步的行動。”

    這話聽著容易，實際操作起來卻萬分艱難，小黃盡力保持心無雜念，往往稍不留神便又在心中謀劃下一步的動作，但凡她心思一動，魅叉的行動便會提上來。

    她二人在水中斗劍，打得可謂難舍難分。小黃的劍術(shù)是阿爹手把手教的，學(xué)的是阿爹一貫灑脫劍風(fēng)，她一女子使來，多少帶點柔，后又經(jīng)大哥極風(fēng)點撥，摻進(jìn)去颯勁，也算是自成一派，就這樣，魅叉還能肖得極像。

    小黃提劍，刺、挑，一個側(cè)躲，借勢去格魅叉的招，被魅叉駕住，彼時兩人挨得極近，兩把劍身緊貼著劃過，發(fā)出激越的鐵器奏鳴聲，小黃看著魅叉手中的銀劍愣了愣，出神間，一股淺淡的胭脂香氣沁入她的鼻尖。

    方才，魅叉化作敖嫣模樣與她貼近時，身上也是這么一股味道，化成極容模樣時因離得太遠(yuǎn)，小黃沒能聞到，但想想錯不了，不論魅叉化成什么模樣，身上的胭脂香總是改不掉的。小黃不大愛用胭脂，一道來的昆侖男弟子們估計也沒有在臉上抹胭脂的習(xí)慣，這樣一來，好辨別得多。

    小黃跳開，沖極容道：“四哥，她身上抹了胭脂香，是遮蓋腐味用的，湊近了就能聞到！”

    魅叉到底是死物，見小黃識破了她，也不最后掙扎一番，面容立即扭曲起來。

    小黃連忙沖她擺手：“不，你別這樣，那好歹還是我的臉，太丑了你先變回去。”

    魅叉當(dāng)然不會聽她的，手揣入懷中，潑出一把胭脂。赤色粉末洋洋灑灑，本就不甚清明的水底愈發(fā)朦朧。

    小黃在一片胭脂香里差點嗆得背過氣，耳邊流水聲愈發(fā)湍急，小黃知曉那魅叉趁機(jī)攻過來了，她穩(wěn)住心神，手中蒼梧急轉(zhuǎn)，只聽一陣?yán)衅乒侵?，抬眼看時，蒼梧已將那只魅叉刺了個對穿。

    這一擊成功得太過容易，小黃尚有些恍惚，她凝神細(xì)視，只見魅叉身上，蒼梧沒入之處的側(cè)邊，有一柄雪亮的長劍斜斜刺出。

    魅叉是被小黃同另一人一前一后刺穿的。

    是誰？

    零星一點燈火，自昏暗的水下裊裊亮起，閃動著微弱的光，緊接著，點連成線，燈火頓時絢爛成一片，鋪出一條明晃晃的水路。

    小黃看見那些燈火皆是一群群水族托舉著的，似夜明珠卻又比夜明珠有棱角得多的碗口大珠。燈火水路的正中立著一人，柳眉，鳳目，神情清冷，手執(zhí)一柄帶血長劍，一端正沒在魅叉的背心。

    那人“嘩”地一聲將長劍抽出，輕啟朱唇道：“東海敖嫣，見過仙姬?！?br/>
    ***

    小黃隨在龍公主身后往水晶宮趕，一面走，一面惴惴不安地拉了拉極容的袖子。

    不等她問出心中所慮，極容已給了她答復(fù)：“確是三公主不假?！?br/>
    好吧。小黃摸摸鼻子。她確實是想問這次的三公主是真還是假來著的。

    方才三公主出現(xiàn)，助他們斬了魅叉，驅(qū)除大魚，旁的話倒也沒說，同此前魅叉扮成的樣子比，雖說容貌神態(tài)相差無幾，個性卻多少有些差距。

    從敖嫣口中得知，東海水族魔化的事例，近幾月來屢見不鮮，然已死魅叉詐尸卻是頭一遭，詐了尸幻作東海公主的模樣騙昆侖的來客，這魅叉生前不知如何，死后的膽子委實是大。

    小黃道：“東海向來仙靈澤厚，又有定海針加持，尋常妖魔應(yīng)當(dāng)侵入不了才是?！?br/>
    敖嫣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垂眸道：“定海針已經(jīng)不在東海了?！?br/>
    怪道東海近日混亂，鎮(zhèn)海之寶都不在這里了，那還能好嗎。

    小黃出言想要安撫一番敖嫣，敖嫣卻先她一步問：“敖嫣此前寄的書信，仙姬可有都收到？”

    告知東海有難的簡書嗎？“自是收到了才來的?！?br/>
    敖嫣便不再說話。

    行至水晶宮，阿爹一行已等候在此，隨在阿爹身側(cè)的極煥見了小黃，上前將她拉著看來看去，“沒傷著吧。”

    小黃給他轉(zhuǎn)得頭暈暈的，拍開極煥的手道：“我沒事，幸蒙三公主前來搭救，叫我們擺脫一難……”

    話音未落，撞見敖嫣投來的凄幽目光，小黃冷不丁打了個顫。

    她方才莫非是說錯了什么話么？

    ***

    王城內(nèi)因仙障厚些，景象沒有小黃想象中那樣殘破，清冷是清冷，估計許多水族拖家?guī)Э谔与y去了，但城中龍宮修建得金碧輝煌，同昆侖的清雅竹居很不一樣。

    出宮相迎的老龍王雙眉緊蹙，面露衰頹之色，扶著極清上神的肩道了聲“上神”，接著潸然淚下。

    小黃小聲問四哥：“他為何哭得如此傷心？”

    “一代君王在看見子民受苦時，心中的苦痛應(yīng)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吧?！?br/>
    這樣的情感，小黃不理解，但她忽然同情起龍王來。在小黃的印象中，自打她記事起，昆侖上下都是一派和睦的樣子。昆侖在凡人的口耳相傳中，被描摹成脫俗出塵的仙境，但事實上，昆侖的煙火味是極濃的，男耕女織，夫唱婦隨，在昆侖是極為常見的景象，上至黃發(fā)下到垂髫，皆是怡然模樣。她父親極清現(xiàn)今掌管著昆侖，她從未見父親以怒目對待昆侖子民，亦未見昆侖出現(xiàn)過什么禍?zhǔn)陆懈赣H憂愁憂心。

    她忽然覺得自己，父親，乃至整個昆侖，幸運(yùn)得有些過分。

    ***

    龍王遞箋求援，意在借用昆侖凰火。

    東海屬陰，引來的魔氣自然是陰煞之物，昆侖凰火屬陽，剛好與之相克。極清丈量了一番海水受魔氣侵?jǐn)_的程度，挑選族中弟子一十八人，結(jié)成陣法，用以驅(qū)煞。

    小黃成功落選，幾次央求只換來極清一句“擇地乘涼”，小黃：“那你帶我來東海是干什么的？”

    極清結(jié)好陣法，淡淡看她一眼：“有些事情因你而起，為父覺得若要將它收尾，需你親自參與才好?！?br/>
    小黃負(fù)氣而走，考慮到東海四處是魔物，她孤身一人也不敢走遠(yuǎn)，便撿有侍者的地方走，不知不覺來到水晶宮的后花園。

    這花園她幼時來過一次，時過境遷，此時的景色同她記憶中的倒有很大的不同。當(dāng)年她來時，花園以珊瑚為壁，種滿了各式水蓮花，珊瑚赤紅如火，蓮花潔白似雪，交疊相映很是好看。

    如今這后花園里倒沒什么珊瑚壁了，而是種了些亭亭翠翠的修竹，小黃驚訝竹子這種東西居然在水底還能長得這般好，仔細(xì)一看，原是四周被用心的裹了層仙障，避免竹子被海水腐壞。

    除卻翠竹，四周還錯落植了些文殊與優(yōu)缽的花朵，也是如翠竹般養(yǎng)著，花朵珠粉淡白，典雅秀麗，乍看之下，倒像是昆侖的風(fēng)景。

    小黃心中“咯噔”一下，莫非……

    正驚疑間，花園深處忽然傳來杯盞破碎的聲音，在靜謐的園中分外刺耳，接著，一個女子略帶尖利的嗓音響起，聽音色像是那位三公主，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一陣，其中夾雜著啜泣聲，只一句，小黃聽得分外清晰。

    “極容，這么多年，原來一直是你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