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的花園形同八卦,一共有八個出口,但不知道為什么,陳盛總喜歡走西門進出。
這么做容易被敵人抓到規(guī)律,好像不夠聰明,然而他卻無所謂。
某個冬日的黃昏。
因為下雨的緣故,陳盛就先走了一會兒。
當(dāng)老大畢竟是有特權(quán)的,無論刮風(fēng)下雨、天氣太涼、或者天氣太熱,他偷懶的老毛病便會如期發(fā)作,反正也沒人敢管。
這次陳盛照樣走了西門。
西門之外是一片民居,看著普普通通,和別的地方都差不多。
在趕路的過程中,他的腳步驀然頓了一下。
遠遠的,東南方向有座二層小樓,這座小樓從沒開過窗,可在今天,臨街的窗戶卻被鉤子掛了起來。
——陰雨天開窗并不會引人注意,大家只會認(rèn)為,可能是主人比較粗心,忘了關(guān)。
而且因為窗戶是沖下的,打開的角度又小,雨水也很難鉆進房間去。
陳盛不動聲色,裝作沒看見。
他繼續(xù)走了半刻鐘,隨便找個借口把護衛(wèi)們支開,然后又快速轉(zhuǎn)回去,掠進那座小樓。
二樓上多了個雄壯的男人,——屠大鵬。
屠大鵬穿著件還在滴水的蓑衣,風(fēng)塵仆仆的,似乎趕了很遠的路。
“二弟,咱們好久不見。”
“嗯?!?br/>
陳盛的臉上堆滿親切,拱手道:“兄長忽然約見小弟,不知有何見教?”
屠大鵬看似疲憊,但眼神卻特別明亮,閃爍著某種興奮的光彩。
“出事了!”
陳盛察言觀色:“看樣子出的是好事?”
屠大鵬道:“兄弟猜得沒錯,兩日前,萬鵬王突遇刺殺,現(xiàn)已確認(rèn)亡故。”
“……”
萬鵬王竟然死了?
此人從最底層混到現(xiàn)在,一輩子經(jīng)歷過無數(shù)腥風(fēng)血雨,爾虞我詐,怎么可能輕易被暗算?
陳盛沒有開口。
屠大鵬看看他的臉色,知道他不信:“別說兄弟不信,當(dāng)初我也是不信的,那么強悍的人,必定不會輕易就死。但是,我已親眼見過他的尸體?!?br/>
陳盛這才吃了一驚。
“你確定?”
“千真萬確?!?br/>
屠大鵬道:“我認(rèn)識萬鵬王多年,絕無看錯的可能?!?br/>
盡管對方說的言之鑿鑿,但陳盛卻心存疑慮。
勾踐裝瘋,司馬懿裝病,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也曾裝過死,誰還不會騙人了!
至于尸體么……
萬鵬王如果早有準(zhǔn)備,在江湖上尋到個體型接近的人,然后經(jīng)過易容術(shù)偽裝,或者干脆動刀子,將那個人慢慢整成自己的模樣,也是可以瞞天過海的。
據(jù)情報交代,他的體型十分龐大,雖說“替身”并不好找,但誰敢保證,他就一定找不到。
陳盛道:“行刺的是誰?或者說,是哪股勢力動的手?”
屠大鵬搖頭:“動手的人全部被殺,目前還不清楚?!?br/>
陳盛思索片刻,愉快地擠出笑臉:“死得好,死得妙,小弟在這里恭喜大哥?!?br/>
屠大鵬道:“哦?喜從何來?”
陳盛道:“姓萬的一死,十二飛鵬幫還不是你的天下,屠幫主,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等待了將近二十年,也隱忍了將近二十年。
這聲“幫主”相當(dāng)受用,一下就搔到屠大鵬的癢處,他也跟著咧開嘴。
屠大鵬笑了笑,接著迅速收斂情緒。
“借兄弟吉言,可入主飛鵬堡并不容易,如果沒有你幫忙,那自然是千難萬難?!?br/>
陳盛目光閃動:“怎么說?”
屠大鵬道:“十二飛鵬已經(jīng)死了四個,在剩下的七個人中,還有一人頗有威脅,他若不死,恐怕我很難得手?!?br/>
陳盛問道:“這個人是誰?”
屠大鵬道:“衢州分堂堂主,左飛鵬。左飛鵬的資歷比我更老,他還與萬鵬王的管家鐵翼交情匪淺,這二人若聯(lián)起手來……”
陳盛道:“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讓我替你除掉左飛鵬?”
屠大鵬道:“對,兄弟冰雪聰明。以目前的形勢,我當(dāng)然要盡量避嫌,左飛鵬可以死,但一定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br/>
好一招借刀殺人。
篡位者也要講究名正言順的,否則的話,可能會激起強烈的“民變”,把火引到身上。
陳盛很痛快:“沒問題,這件事就交給我了?!?br/>
屠大鵬喜道:“多謝,哈哈哈,等愚兄穩(wěn)定局面后,必定會祝你一臂之力,將那孫玉伯扳倒?!?br/>
陳盛道:“不錯,萬鵬王都可以殺死自己的岳父,我憑什么不能殺?”
屠大鵬點著頭,邊笑邊鼓掌:“真男人就該如此!”
兩個人在房里制定計劃,剛說了沒幾句,外面突然響起了鐘聲。那是一種宏大而深遠的鐘聲,三聲緊,一聲長。
聽見這個聲音后,陳盛的臉色為之一變。
屠大鵬也不笨:“莫非孫玉伯在找你,而且找得很急?”
陳盛道:“對,十萬火急?!?br/>
屠大鵬道:“看來萬鵬王的死訊他也知道了,那兄弟快去,我等著你的好消息?!?br/>
“好的,小弟先行一步,再見?!?br/>
“再見?!?br/>
等陳盛離開后,屠大鵬靜靜地坐在房間中,他的表情一陣欣喜一陣顧慮,不知道盤算著什么。
……
梅園里。
孫玉伯的臉色竟與屠大鵬類似,也是顧慮中夾雜著欣喜,但欣喜要遠遠大于顧慮。
韓棠還沒有回來。
他可能都永遠回不來了。
臨別之前,孫玉伯還記得他說過的話:要么我死,要么他死,要么我們一起死。
像萬鵬王這樣的人,你就算得了手,又怎能全身而退?
孫玉伯嘆息著,一陣悲涼涌上心間。
他從來都不是軟弱的性子,最近卻變得多愁善感,而且總會莫名的回憶過去,回憶那些老朋友,也許自己真的是老了……
“岳父,你找我?”
孫玉伯轉(zhuǎn)身,眼睛里的光芒再次堅定。
“萬鵬王已經(jīng)死了,雖然消息瞞了幾天,瞞得也夠緊,但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br/>
陳盛卻不敢茍同。
——到底是故意“瞞得緊”,還是故意設(shè)的圈套?
他搖搖頭:“萬鵬王心機深沉,只怕沒那么容易死,這件事情多半是個騙局。”
孫玉伯贊賞道:“你能想到這點很好,不過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當(dāng)年江湖上曾有個姓言的老大,一手‘僵尸拳’名動江湖,誰都以為他是殺不死的,可結(jié)果呢?”
陳盛聽說過這個故事:“結(jié)果他被岳父殺了?!?br/>
孫玉伯笑道:“對,天下無敵的人照樣會流血,也一樣會尿褲子?!?br/>
陳盛道:“可萬鵬王并非是你親自動的手。”
孫玉伯道:“想必你也猜出來了,這次的行動是我布置的,雖然動手的并非是我,但我對操刀的人充滿信心,萬鵬王斃命的機會……應(yīng)該很大?!?br/>
嗯?
他居然如此篤定,莫非出手的是韓棠?
韓棠的確可怕,但若想殺死更可怕的萬鵬王,那就見鬼了。
陳盛問道:“下面岳父準(zhǔn)備怎么做?”
孫玉伯道:“無論消息是真是假,我總要試一試的。萬鵬王此人從不吃虧,如果飛鵬幫反應(yīng)迅速,立刻就有回?fù)?,那便說明他是詐死,如果他們沒有反應(yīng)、或者反應(yīng)遲鈍,則說明飛鵬幫陷入混亂,已真的群龍無首?!?br/>
畢生的強敵猝然死亡,這種誘惑太大了。
連孫玉伯也很難忍得住。
陳盛道:“怎么試?”
孫玉伯道:“我已派出了一組人馬,去襲擊飛鵬幫的某個分舵,至于第二組,我想讓你去?!?br/>
陳盛根本沒廢話:“好?!?br/>
孫玉伯道:“萬鵬王如果真的死了,下面接任的可能有兩個人選,一個是杭州的屠大鵬,另一個是衢州的左飛鵬?!?br/>
陳盛道:“岳父想讓我動誰?”
孫玉伯笑瞇瞇地問道:“屠大鵬手段強硬,勢力更大,左飛鵬八面玲瓏,更得人心,如果讓你出手,你會選擇誰?”
陳盛道:“當(dāng)然選左飛鵬?!?br/>
孫玉伯道:“為什么?”
陳盛道:“過剛則易折,屠大鵬即便奪取幫主之位,下面可能也長不了,這二位比起來,還是左飛鵬更有凝聚力,對咱們的威脅更大。”
孫玉伯很滿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吧,記得多帶些人?!?br/>
……
陳盛明白岳父的意思。
孫玉伯要的不僅只是左飛鵬的命,還要摧毀整個衢州分堂。
所以他就精挑細選,帶了九十個人。
這次的行動風(fēng)險巨大,然而被挑中的兄弟們卻特別開心。
畢竟陳老爺上回在無錫一戰(zhàn)成名,已經(jīng)樹立了“光輝”的形象,而且跟著他混,更有額外的好處。
孟星魂也注意到了這種情況。
他悄悄地拽住一名伙伴,問道:“十二飛鵬幫可不好對付,大家為何如此……”
伙伴道:“如此興奮?”
孟星魂道:“嗯?!?br/>
那名伙伴壓低聲音:“告訴你,總管是個康慨的人,每一位跟過他的兄弟,最后都發(fā)財了,你看看鴿組的那些小子,誰不是吃香喝辣?”
孟星魂點點頭。
在江湖上混跡的漢子們,到底圖的什么,為的又是什么?
說到底,還是——錢。
九十個人很快集結(jié)完畢,都領(lǐng)到了“裝備”。
孟星魂作為總管的隨行保鏢,當(dāng)然也有自己的一份。
打開包袱一看,只見里面裝著干糧、水袋、訊號箭等物品,這些東西少而精,行動時絕不會造成負(fù)擔(dān)。
孟星魂扒了扒,又看到最后兩件東西。
一件是火折子。
另一件竟是石灰。
火折子很好理解,可以生火做飯,也可以在黑夜中照明,但石灰是用來干嘛的?
孟星魂都懵了:“……”
大總管的品行居然如此卑劣,當(dāng)真令人不齒。
好一個下三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