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浩然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格局獨(dú)特的院子，黑亮的眸子深不可測，一點(diǎn)兒不像十四歲少年應(yīng)有的眼神。

    院子坐東向西，中間是個大大的天井，里面高低錯落安放著單杠、雙杠、杠鈴等等打熬筋骨的器物——這些他已經(jīng)在學(xué)堂里見過玩過了；除了這些還有一個小靶場，二十五米長的箭道盡頭安放著五個箭垛，怎么看都像他讀書那個小學(xué)堂的操場。

    董浩然之所以覺得這院子格局獨(dú)特，還不僅因?yàn)檫@個天井像操場，更讓他疑惑的是南北兩廂——與普通院子不一樣，兩排廂房被隔成了小間小間的，他瞟了一眼便數(shù)清楚了每邊都有十間小屋子。

    從門口探頭一望，董浩然只見里面門兩側(cè)各放著兩張式樣古怪的床——之所以說它古怪，是因?yàn)檫@床乃是高高架在空中的；床的下面則是一張書案，書案前放著一把靠背椅，旁邊則立著個柜子，似乎是用來裝衣物的。

    除了這四張床和椅子外，屋里空空蕩蕩再無別物，董浩然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這應(yīng)該是他們童子營平日住的地方，他不禁心中一動——這屋子看似簡陋，卻讓他充滿了遐想和向往。

    順著南廂前的門廊，董浩然逛到了西邊，寬闊的倒廈房被分成了三個部分，右手邊的屋子騰騰冒著熱氣，董浩然駐足門口朝里張望，卻發(fā)現(xiàn)是個廚房，一位胖胖的大嬸正在鍋臺前忙活著，看到他后報以慈祥一笑；董浩然忙縮頭回身，快步走向中央，中央這間很大，里面擺滿了木條桌和條凳，和學(xué)堂里的食堂并無二致；左手邊的屋子里兩邊靠墻安放著剖開的巨大竹根，竹根首尾相連形成了兩溜兒長長的槽；距離槽尺許高的地方則是酒杯粗細(xì)的陶管，陶管上每隔一米的地方便有個木制的帶著手柄的管子狀的物件。

    看到這么新奇的物件，董浩然好奇心大盛，不由得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那木頭手柄，一碰之下他發(fā)現(xiàn)這手柄竟是可以轉(zhuǎn)動的；稍稍用力一擰，就聽“嗞”的一聲，一股細(xì)小的水流噴射而出，嚇得董浩然蹭地一下跳開了。

    這是個什么鬼東西，居然還會噴水？！

    探頭探腦看了好一會兒，那水流竟沒半點(diǎn)枯竭的跡象，讓董浩然更加好奇，走上前朝反方向擰動手柄后，水流戛然而止，他左右仔細(xì)觀察一番后立即恍然大悟——這木管子和手柄就是個機(jī)關(guān)，可以控制水流的開關(guān)！

    但這水又是從何處來的呢？董浩然順著陶管一看，只見陶管拐了個彎，從屋頂?shù)囊粋€小孔穿了出去。

    “滴～～”他正待好好研究一番呢，就聽天井里傳來了尖利的竹哨聲，隨即有人高聲喊著，“孩子們，集合啦！”

    董浩然趕緊放棄探秘尋幽的念頭，三步兩步趕到了天井中，只見那位領(lǐng)自己進(jìn)門的穿著軍服的漢子正揮舞著手臂指揮著，“排好隊(duì)！都排好隊(duì)！……念到名字的就出來，領(lǐng)了被褥去認(rèn)自己的宿舍?！?br/>
    嘰嘰喳喳的孩子們推搡著排起了隊(duì)，董浩然也默不作聲站到了隊(duì)列中，眼睛卻一個勁兒朝那漢子身后的幾個女孩瞟去——女孩們都是丫鬟打扮，衣裳雖然素淡，舉手投足間卻是優(yōu)雅自若，怎么都掩不住身上那股淡淡的貴氣。

    這是誰家的丫鬟呢？怎么看怎么像大戶人家的小姐！董浩然有些疑惑不解了。

    他可不像身邊這些孩子們沒見過世面，看不出這些丫鬟的不尋常——董家在遼陽陷落之前可是當(dāng)?shù)厥浊恢傅拇髴簦?dāng)初也是鐘鳴鼎食、珠圍翠繞的豪紳世家！

    雖然遼陽陷落時董浩然尚在總角之年，可家中那等富貴氣息早已深深印入了他小小的心靈之中。

    當(dāng)然這一切隨著韃子的鐵靴踏入董家大門而煙消云散，從那以后董浩然就和絕大多數(shù)淪為奴隸的遼人一樣，過起了三餐不繼、衣不遮體的牛馬般的生活。

    他家過得清苦，卻不等于董家都是如此——他祖父和大伯雖然也從高高的云端跌落，卻仍還能維持著一定的體面，甚至還豢養(yǎng)了好些包衣阿哈！

    為什么同是董家人，命運(yùn)卻如此迥異呢？

    幼小的董浩然一直不明白，直到那天他在他爹懷中聽到那句咬牙切齒的話后才稍稍明白了一些——他在街頭無意沖撞了幾個小韃子，卻被隨后趕來的大伯掄圓馬鞭朝死里打，要不是他爹死命相護(hù)，他早成了閻王殿里的冤死鬼了。

    “狗！韃子的狗！浩然你記住了，韃子不是最可恨的，給韃子當(dāng)狗的人才是真正的畜生！”

    他爹吐著血在他耳邊說出的這句話，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般深深烙在了他的心上。

    他明白了，從那天起，他再沒有了爺爺，也沒有什么大伯！

    “董浩然！”

    一聲清脆的呼喚將他從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他條件反射般應(yīng)了一聲后，邁步走到了女孩們的面前。

    “這是褥子，這是被子，喏，抱好嘍，”女孩的話中帶著濃濃的閩音，讓董浩然很不習(xí)慣，但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卻讓他一下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還有這個，盥洗用的木盆、毛巾、牙刷還有精鹽盒子，都給你放在被子上面，小心別撒了……你的宿舍是北廂辛字號，趕緊去吧！”

    董浩然沒明白這毛巾、牙刷是什么物件，卻不耽誤他抱著厚厚的被褥朝自己的宿舍而去。

    “嘿！你好呀！”剛一進(jìn)辛字號的門，董浩然便聽到了一聲中氣十足的招呼，抬眼一看，右手邊里面那張床上，一個黑壯的少年正晃蕩著腿，一臉的笑容燦爛的像六月間的太陽。

    董浩然有些茫然——長年的苦難生活似乎已經(jīng)讓他忘記如何與自己的同齡人相處了。

    “俺姓葉，叫俺鐵蛋就成，”沒等董浩然反應(yīng)過來，黑壯少年早已騰的一下跳了下來，不由分說幫他抱過被褥放到了對面的床上，嘴里卻一刻都沒停，“你叫啥名兒？也是俺們遼東的？”

    “唔～～”面對他的熱情，董浩然有些手足無措，支吾了一會才回答道，“……董浩然。”

    葉鐵蛋眉毛一揚(yáng)，剛想說點(diǎn)什么，卻聽門口腳步聲起，一高一矮兩個少年抱著被褥進(jìn)來了；葉鐵蛋這下顧不上董浩然了，樂呵呵地幫新來的伙伴歸置。

    冷眼旁觀中，董浩然很快便對屋里這三位新伙伴以及他們的來歷有了個初步了解：熱情爽朗地葉鐵蛋今年十五，乃是因?yàn)轶w育特別拔尖才被學(xué)堂的先生送到了這里；后來的那位高個少年叫李多壽，和董浩然同歲，卻是個話癆，倒與葉鐵蛋很是相得，自打李多壽進(jìn)門后兩人嘴里就沒停過，從李多壽的話中，董浩然經(jīng)常聽到他對自己文章學(xué)問頗為自詡，看來筆桿子挺順溜；矮個少年最小，今年才十三歲，復(fù)姓端木單名一個雄字，可他的樣子卻一點(diǎn)也不雄，話未出口臉先紅，倒像極了靦腆害羞的女孩子——他來這里是因?yàn)樗銓W(xué)好，這是在葉、李的輪番追問下他才不得不說出來的。

    聽著他們嬉戲笑鬧，董浩然心中卻是一片茫然了——他在學(xué)堂一向不顯山不露水，不管什么課程都是平平而已，怎么就能和這些尖子們一樣被送到這里了呢？(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