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歸于平靜。
一切又起于平靜。
看著上方漸漸消逝的煉妖壺，還有那巨大魔影，奇怪的是，我心中并沒有太多的憤怒。
而是——失落。
也許這本就是魔尊天邪設計好的，也許天機老人也早就推演到了這一幕結局......
甚至能清楚的預見，我使用混元天步的次數(shù)。
當然，這都是我瞎猜的。
但，除了瞎猜，我還有什么辦法呢？
帶著絲絲失落，我自半空中跌落，甚至都沒想過要縮起身子，極力化解下落的力道。
熟悉的白色毫光劃過一片狼籍的坑底，直飛到我腳下才停住，托著我回到地面。
而遠處，一道乳白色的神光已沖天而起，大展神威的同時，在收割著無數(shù)仍伏在地上大妖的生命。
這是壺中仙，它還是慢了一步。
——嗖！
將臣忽然落在我身邊，拍了拍我肩頭，沒開口。
我看看他沖他笑笑，示意我沒事，不就是煉妖壺么。
其實，現(xiàn)在的煉妖壺已是個空殼了，里面雖然還有不知多少妖物。
可最重要的——壺中仙，卻在最后一刻并沒有回到壺中。
真正讓我感到失落的，是天邪的算計。
......
還隔著很遠，我便聽到了潘麻子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
一股不詳?shù)念A感漫上心頭，難道潘爺爺他......
待我走到他們身旁，只見潘爺爺已成了......一具干尸。
染上紫黑魔氣的噬心蠱，隨著蠱潮席卷整個坑底，即使我放出了小魚兒和雷符，可依然沒能阻止有人受傷，有人死去......
潘麻子一直抱著潘爺爺?shù)母煽萆碜?，旁邊的潘妮兒也紅著眼在拍他肩膀。
我上前幾步，仔細端詳著潘爺爺?shù)纳眢w。
潘爺爺身體變得極為干枯，皮膚表面一片死灰，沒有絲毫生氣，就連他身上的衣物似乎都失去了顏色。
潘爺爺和中了蠱蟲的大妖一樣，是全身干枯死亡的，一層樹皮樣的干癟皮膚附在骨骼上，看起來特別瘦小，特別讓人心痛......
我站在潘爺爺身前半天沒動，心中除了自責就是后悔了。
這種感覺有些像老門主和釋誠大師圓寂時，他們一個勁兒地催我快走，又真實，又虛幻......
天師張和寧青兒走到我左右，寧青兒“啪”地一下跪倒在地，喃喃道：
“都怪我，如果你們不是為了救我，那潘爺爺就不會死了......”
說著，她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磕頭。
天師張見狀上前安慰著她。
大家看得一陣難過，雖然我們遲早都會失去親人，會死，可面對生死離別，仍會感到傷心。
我相信老人販子和潘爺爺他們在出發(fā)時，肯定就做好了一切準備，包括死亡。
道士見慣了生死，可不代表他們不會痛心......
這時，一直盯著潘爺爺尸身的老人販子站起來，一把摟過哭個不停的潘麻子，嘴中也輕聲道：
“唉，老道我年輕時確實給老潘算過命，呵呵‘八九之劫，三木回椿’......罷咧麻子別哭了，你爺爺也是高壽了，高壽了......”
說著，老人販子忽然閉了眼，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臉上皺紋比潘爺爺只多不少。
天師張看了老人販子一眼，捅了捅我，示意用不用上去安慰安慰他。
我搖搖頭。
我猜他們一定認識了很久，自少年時便一起闖蕩江湖。
你趕尸來，我驅(qū)鬼，一道符紙走天下。
這種幾十年結下的深厚感情，不是其他人能理解的，就讓他歇會兒送送老朋友吧。
......
潘麻子被老人販子摟在懷里，自己卻仍抱著潘爺爺?shù)念^。
他在老人販子懷里抽泣了會兒后，忽然抬頭嘶吼——
——爺爺你放心！
我已經(jīng)長大了，苗疆趕尸絕不會在我手里消失！
老人販子聽著嘴角輕扯，用手摸了摸潘麻子的腦袋。
潘妮兒這時也止住了淚水，一臉欣慰地看著麻子。
而一直癡站在潘爺爺身旁的老領主，此時也終于哭了出來。
他臉上老淚縱橫，一邊流淚一邊罵著自己：
“二哥，二哥?。∧阍趺淳妥吡?？二哥啊都怪我，都怪我受了門主蠱惑，以為獻了活人禁地就會永遠安全了！！我該死，我才該死啊！嗬嗬二哥......”
老領主哭得凄惶，可能想起自己和潘爺爺還翻過臉，哭得充滿自責和后悔，差點兒背過氣去。
我只得上前安慰他幾句，老年人嘛，把悲傷情緒宣泄出來就好了。
看他漸漸止住哭聲，我正色走到潘爺爺身前，認認真真地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后對他道：
“潘爺爺你放心！小子我一定替你報仇！這次的原因全怪我，我一定會補償麻子和潘妮兒的，你放心上路吧！”
說完，我站起身，隨口吟道：
簾卷西風，莫道紅塵淺笑，醉眼從容；
春去秋來，可嘆白發(fā)易逝，追憶難尋。
......
驀地，一陣清風微微拂過，吹得潘爺爺?shù)难澒茌p輕一動。
我心中一動，煞氣聚集雙眼，只見潘爺爺?shù)幕昶怯朴频仉S風飄起，而后徑直朝東方飛去。
可下刻，他似乎被一道什么東西給攔住了，在半空中掙扎起來。
恩？
我心中一跳，看了老人販子他們，沒有察覺。
剛才我念的是道門超渡秘法，是一種能強行將亡魂拉入地府的道法。
可現(xiàn)在這掙扎，到底什么東西擋住了潘爺爺?shù)幕昶牵?br/>
想著，我并沒有聲張，只是輕輕移步走向一旁。
天師張見我走開，也學我的樣子跪在潘爺爺身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磕起了頭。
死者為大，她這驅(qū)魔天師想想來也知道這個道理。
我踱到一邊，細細觀察起了潘爺爺?shù)幕昶恰?br/>
那陣清風應該沒問題才對啊，即使沒了地府陰差的接引，憑道門的太乙超渡訣也能將他送入地府，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有什么臟東西想打他的主意？
想到這兒，我圍著他四周看了一圈——沒有任何異常。
奇怪了！
這時，潘爺爺掙扎得越來越劇烈了，他不停地扭動腰身，用一種極奇怪的姿勢扭，像是被根繩子栓住了一樣。
忽然，我眼皮一跳！
是——昊天鏡！
不好，得趕快找到昊天鏡，這玩意可是大殺器啊，莫說一道魂魄了，鎮(zhèn)壓僵祖將臣也不在話下??！
我一下就急了，直接喚出了小魚兒，讓它托著朝剛才昊天鏡落下的位置飛去。
剛一飛起，就見將臣提著仍在昏迷的佘師侄朝眾人飛來，他看了眼我去的方向，臉上大驚失色。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么，無非是害怕昊天鏡落到別人手上，到時他可吃不了兜著走。
可我沒理他，這可是絕世大殺器啊，地府之行一定會用得上！
而且現(xiàn)在潘爺爺?shù)幕昶菬o意中被昊天鏡困住了，無法前往泰山陰府進入地府，必須要找回來。
小魚兒速度很快，只幾息的功夫就帶我飛到了地方。
我記得那巨大魔影剛才站的位置，待小魚兒一落地，我就發(fā)現(xiàn)了它。
這是個沒有鏡面的東西，跟古人用的銅鏡有些類似，兩面都有凸起的花紋和鏡紐，造型古樸。
我脫下身上道袍將它包了起來。
隔著衣服一摸，質(zhì)地非金非玉不知是什么做的，拿起來也沒什么重量，便朝布袋一塞。
哈哈哈哈！
馬上，我心底就笑開了花。
失了煉妖壺，得了昊天鏡！
也不知道算不算扯平了！
要說起昊天鏡，其實我也不知道它的來歷，只知道這是件神秘的大殺器，專一鎮(zhèn)妖降魔。
雖然我不能用，可別忘了天師張啊，那可是正經(jīng)的驅(qū)魔傳人吶。
帶著這份意外之喜，我又踩著小魚兒飛了回來，心中對報復的事又多了些信心。
昊天鏡一被我收走，那空中潘爺爺?shù)幕昶潜阆Я耍胧侨チ颂┥疥幐?br/>
天師張見我去而復返，低著腦袋想了會兒，突然像是有所領悟，雙眼死死地盯著我。
我沖她笑笑，卻發(fā)現(xiàn)她手中突然多了把長劍，和她之前佩帶的完全不同。
見我看來，天師張也沖我得意地笑笑，大概意思是：你得了寶貝，本天師也得了寶貝，哼！
這時，大家的悲痛都宣泄得差不多了，潘麻子也恢復了精神，他自告奮勇背起潘爺爺，想將他葬回家中。
一場大戰(zhàn)，從昨天半夜一直持續(xù)到現(xiàn)在的太陽微露，眾人都露出了疲態(tài)，紛紛四散開來去叫醒昏迷的苗人和女孩們。
苗人們醒來后并沒有多問，只是在發(fā)現(xiàn)漆黑巨門不見后，紛紛跪地磕頭，神色悲戚。
老領主拖著艱難的步子朝他們走去，待一番解釋后，苗人們最后還是跟著老領主走了。
也許，以后的他們不會再對中原人有敵意了；
也許，以后的他們不會再對道門有成見了。
可......誰知道呢？
這整件事，如果沒有老人販子和我的插手，他們又要如何面對無數(shù)脫困的上古大妖？
也許，是天意讓我來這兒的吧。
我只能這樣想了。
——
三小時后，潘家姐弟的院子。
一溜竹椅擺成圈子，將臣、天師天、我、佘師侄、老人販子安然落座。
從鬼門關回來的其實不止這些人，但老領主領著苗人先走了一步，還帶走了那些女孩們。
他告訴我們，這些苗人中有其他各寨的領主，也有九黎族的人，他需要和大家好好談談，把巫蠱真君的所做所為都告訴族人。
至于那些女孩們，老領主說待到了鎮(zhèn)子上后，再送去派出所，等他解決所有事情后，便去自首。
老領主神色疲憊，言語間也沒了那份執(zhí)拗和激動，顯得無比蒼老。
對此，我只能暗暗嘆氣。
自己選的路，總要自己承擔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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