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獄火焰里沖出來的熱浪,足以凐滅世間的一切,然而靈魂卻可以在這里存活,每分每秒都承受著劇痛,卻無法舍棄自己的意念。畢洛瞇著眼睛前進,他根本看不見前面有什么,只覺得周身紅通通的一片,然而靈魂帶吸引最終把他引到了自己的跟前。
這是一次很奇怪的會面,仿佛同鏡中的自己對話。畢洛千里迢迢來到這里,看見自己身受折磨而不自知,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悲傷。
“你是怎么回事?”他生硬的問著,總得有個人先開口。
“承擔自己的過錯?!?br/>
“是嗎?”
“噯!來到冥界之后,才知道自己幫著傾城夢害了那么多人……原以為這些不過是順水推舟做的,算不上什么罪惡,可是自己還是害了人了?!?br/>
“痛苦嗎?”
“受到懲罰以后,不知怎么了心里反而輕松了!”火熱得似乎要融了鎖鏈,可這滾燙黑紅的鏈子要比想象中頑強許多,畢洛身子一動,它也好不配合,只發(fā)出幾聲輕微的細響。
“或許,我才是應該留在這里的人?!?br/>
“這些事情都是我做?!?br/>
“是我把這樣的命運帶給了你?!?br/>
“曾經……我討厭有這樣一個你留在我的意識里。小時候,我討厭偶爾跑出來的你,做一個可憐的乖乖小孩,惹人同情。就是這樣的你,說一些奇怪的話,讓我變得更加奇怪了!可是……現(xiàn)在我明白了,你和我本就一體的。我一直占據(jù)這副身體,你一定很痛苦,連想說的話都說不出來,一定很辛苦。”
“以前我沒想那么多,可能連痛苦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想沖出來。我是不完整的靈魂,說不定只是別人的詛咒。”
“不管怎樣,你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我倆無論誰留在這里,都是一樣的。”
這段對話陷入窘境,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在這若有似無的空間里,絲毫感受不到時間都流逝,這兩個靈魂都有一個特性,那就是平靜。
但在不知不覺間,畢洛意識到火勢在減弱,空氣中蘊藏著小森林里的濕氣,忽然之間他聽見眾鬼興奮不已的叫聲。畢洛這才意識到原來這里囚禁的靈魂這么多。
被烤得焦黑的土地先后涌出一汪汪清泉,爾后慢慢匯成河流,水與火相融成了霧,很快畢洛瞧不見眾鬼,但聽得眾鬼喊叫。
爾后,他隱約聽得一女子喊道,“天官為正月十五上元賜福,地官為七月十五中元赦罪,水官為十月十五下元解厄。今為人間七月十五,爾等若有緣得到一盞人間的荷花燈,便有機會托生?!?br/>
女子聲音越來越清晰,畢洛知道女子在靠近,待能瞧見一小舟緩緩駛來,他便看見高聲說話者正是身穿紅色綾羅緞的檸兒,可他再一看,檸兒身后還有個與她極為相似的女孩,那姑娘手指纖纖,先揮動清水,再放入一盞荷花燈。,隨之念動口訣,荷花燈便發(fā)出微黃的熒光,往后流去。
經過畢洛身邊時,檸兒微微一笑,隨后揮動袖子,把荷花燈送到畢洛跟前后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也當是報恩了?!?br/>
畢洛還來不及問話,檸兒的船駛向了看不見的地方,他只好先撿起荷花燈觀察,與剛剛不一樣的是,這燈發(fā)著紅色的光。
“聽聞發(fā)紅光的荷花燈能仙人恩賜,能使靈魂直接回歸人間,不必受輪回之苦?!?br/>
“是這樣??!”畢洛轉身一瞧,發(fā)出驚嘆,“你的鏈子……”
“剛剛那一刻忽然解開了!”
“那我們能離開嗎?”
“只怕這一盞燈只能寄托一個靈魂,還是你回去吧!人間我已經待夠了!”
“那我來找你又有什么意義?我也受夠了人間……”
兩個靈魂互相推讓,卻沒想到給了一鬼魂機會。只見這家伙從迷霧中跳了出來,一把搶過荷花燈,大喊:“既然你們都不想回去,倒不如給我?!?br/>
冥界荷花燈原本就是足數(shù)的,可這一層的鬼魂總為了搶到更好的荷花燈廝殺,白白錯過了許多盞荷花燈,也錯失了托生的機會。
那鬼魂還來不及得意,便又被更強大的鬼奪走了荷花燈,爭奪讓地獄之火死灰復燃,怨念讓火焰燒得更旺,搶不到荷花燈的鬼魂又被鎖鏈拷上,在烈火煎熬中等待明年的救贖。
沒過多久,畢洛就被火焰包圍,但鎖鏈沒有鎖住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這盞燈又回到了他們身邊。
“想得到的太多,反而什么都失去了!”畢洛鄙夷一笑,他不屑的將荷花燈放在另一個手腕上纏著深紫色的淤痕的自己的手,“這燈屬于你,要是我不來,說不定你也能回去了………我真是多此一舉……”
“我看你是鐵了心不回去了!”
“你要是知道……你知道嗎?黑娜娜走了……但她把心留給了我……說不定這盞荷花燈……也是她留下來的?!?br/>
“我知道這一切,我曾很痛苦,但這好像不是我的經歷,我似乎就不那么痛了?!?br/>
“所以,我就想當個沒思想的鬼魂,留在地獄火焰里?!碑吢鍥]想到自己這么輕松點說起這樣到話,他曾那么艱難的去思考這個決定,然而此刻他毫無負擔的說了出來。只是說話時,他總覺得心撲騰騰直跳,好像并不愿意承認這個說法,但他似乎不覺得難受。
“那……”火光掠過,畢洛手上的淤痕消散,兩個靈魂再也沒有區(qū)別,畢洛發(fā)現(xiàn)對方就像鏡子的自己一樣,沒有說話,與自己做著一樣的動作。
他摸著自己的頭發(fā)、臉頰、下巴、心臟的地方……當畢洛想觸摸對方的時候,對方消失了,終于他忍不住大笑,根本沒有另一個自己,對話是自導自演,說不定連烈火焚燒都是假,這么做無法是為了逃避罪責,逃避詛咒。畢洛拷問自己,是不是以為分裂出另一個自己承受良心責難,然后自己的內心就能永遠保存純凈了嗎?
荷花燈越變越大,大到足夠托著他的身體駛向渡河。荷花燈來到渡河邊界,檸兒問他是否愿意喝下孟婆湯,重新投生為人。
畢洛這樣回答:“好不容易活到老現(xiàn)在,剛學會面對,怎么舍得再次輪回呢!”
檸兒笑問:“果真學會了面對?!?br/>
畢洛答道:“再怎么折磨自己,曾經遺憾的事情也沒辦法重來,不如重新去面對。”
“看著似乎是好起來了……那就好好活著吧!祝你早日修成正果。”因為身后聚集的荷花燈越來越多,檸兒不能與畢洛說太多話,只得匆匆告別,送他回到了出口,即入口。
“他真能彌補遺憾嗎?姐姐?!泵蕛悍畔率种械幕顑洪_口說話,她負責書寫托生靈魂的名姓,這些無主孤魂一年也就這一次的機會得以托生,故而格外心急。
“不好說,他偏偏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情?!睓巸簩⑦@盞荷花燈送往蓬萊仙島,并捎上檬兒匆忙寫的一封信,里面只寫著,“君愿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