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大概三年的時間”楚東南說道,他也不知道怎么辦。人類的發(fā)展史是不可逆的。即便知道會有危害也擋不住歷史的車輪。
和生在戰(zhàn)爭年代的先輩們相比,他們還是幸福多了。
人革新了技術,而技術淘汰了人。
五十歲的李副主任眼看著就要升科室主任了,現(xiàn)在整個科室都可能被整改了。
李副主任沒說話,似乎連呼吸都沒有。其實楚東南和李副主任并不熟,但是因為他是于浩然的學生,所以彼此認識而已。
只不過都是當醫(yī)生的,聽到這種消息總有種同病相憐,心有戚戚焉的感覺。
“我記得你當年高考考了656分吧?!?br/>
于浩然有些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沒有往日的穿透力。靜靜地落在楚東南和李副主任的耳邊。
李副主任連忙站起來,扶著于浩然緩慢的坐下。
“老師記性真好,都三十來年前的事兒了。”
“我們不是唯一被沖擊到的行業(yè)。你看。耗材公司,藥廠,甚至醫(yī)院都會有巨大的改革。”
“你當初為什么選擇進醫(yī)學院的?”
李副主任回憶了一下,他是天府人。十七歲那年,家鄉(xiāng)發(fā)生了特大地震。
上一秒還在天堂的人們轉(zhuǎn)瞬被拋入了地獄。求救聲,哭喊聲,打雷一樣的地震聲不絕于耳。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下午兩點半。他們下午第二節(jié)課快要結(jié)束了。
他正想著課間的時候去上個廁所,突然就放佛科幻電影一樣打底開始搖晃,燈開始搖晃。天花板上的電風扇也在搖晃。
書桌不再排成整齊的模樣,桌子上的東西開始稀里嘩啦的往地上掉
人也在搖晃。
“地震啦,地震啦?!?br/>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喊起來,也可能是大家都在喊。甚至能聽到隔壁班的喊聲。
他想站起來跑,可是沒走兩步就摔倒了。
只聽到溫柔的英語老師用尖銳的聲音喊道:“躲到角落里,躲到桌子下面。不要往外跑。”
他們的教室在四樓,跑是跑不了的。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對面的教學樓大塊大塊的鋼筋水泥垮塌,相信他們這邊的情況也是差不多。
又放佛在一瞬間,所有的課桌椅,還有同學們都順著地面滑向了講臺的方向。教室的地面水平翹起了近四十度。
幸運的是他因為個子高,所以坐在最后一排,而他們的教室又在最邊上。所以他幾乎沒有受傷。但是坐在最前排的同學卻幾乎是被六排的課桌椅和人壓在下面了。
他們后排的同學努力的想要把課桌椅挪走,把前面的同學從桌椅中間拽出來,可是由于重力的關系他們能拽出來的只有二十來個人。
等到地震暫緩,四層樓已經(jīng)變成了兩層樓的高度。
他們雖然有受傷可是還都有行動能力。而下層的同學們已經(jīng)連求救聲都聽不到了。
他沒有再想下去。
因為他想起來了他是為什么要考醫(yī)學院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有幾道暗淡的疤痕。那是長時間徒手挖人造成的。
他們的下面有至少三個班級的同學也許在祈禱能夠有人救救他們。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他們挖出來一個,兩個,三個,幾十個人。
而出來的人自己要能動,都自動加入到挖人的隊伍中。
他們高三在最高樓層。底下的都是他們的學弟學妹。到處都是默默的哭聲,大家害怕的顫抖。可是沒有人停下來。都希望能再救出一個,再救出一個。
好在樓體不是整個的垮塌,而是傾斜的像被一雙大手從中折斷一樣的八字形垮塌。傾斜的角度為同學們提供了生存空間。真正死亡的人并不多,可是重傷的,輕傷的就太多了。
貫穿傷,碾壓傷,打擊傷。
他們救出來一個又一個,卻也只能看著一個又一個同學死去。他不敢看他們的雙眼,只能咬著牙,流著痛苦的淚水繼續(xù)挖。
通訊,早就斷掉了。沒人在乎禁止攜帶電子通訊設備的校規(guī),早在一開始所有人都掏出自己的手機瘋狂的打電話,
打電話求救,打電話給自己的親人想問問他們是否安好。誰的手機里都有數(shù)不清的沒發(fā)出去的信息。
他們就只能看著有的同學被血液浸濕了身上的衣服,身下的廢墟,和最后的生命。
李副主任到現(xiàn)在都記得那種絕望。每當想起就渾身發(fā)涼的絕望。
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有人來,不知道會不會在大家還活著的時候有人來。沒有通訊,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保暖的衣物,沒有希望。
他們只能相信著他們自己,互相鼓勵,安慰,告訴大家堅持下去堅持下去。
曾經(jīng)他們很多人都不喜歡學校,覺得學校就像一所監(jiān)獄,束縛了他們年輕張揚的靈魂??墒沁@一刻,他們無比的希望學校還好好的。沒有這么多受傷的同學和老師。沒有這么多的絕望。
直到一群狼狽不堪的穿著白大褂的軍人到來。而那已經(jīng)是十六個小時之后的事情了。那十六個小時放佛天都沒亮過。
在他們的幫助下,重傷員的病情迅速得到了控制,至少死神不再在他們中穿梭,收割著一個又一個年輕的生命。
那時候他看著這些白大褂們在雨中奔跑,聲音雖然沙啞卻還是竭力地喊著,爭分奪秒地對他的同學們進行搶救。
如果他也會的話,
是不是就可以少死幾個人了。
“為了救人吧!”
于浩然久久沒等到答案,卻也沒催他。他知道李副主任的事情,也是因為他這樣一個特殊的經(jīng)歷。
“現(xiàn)在會比那個時候更絕望嗎?”
“當然沒有?!崩罡敝魅涡χ鴵u頭。
是啊,這算什么。大家還都好好的。只不過是生活方式要改變一下。學吧!新的技術也要有人去使用不是嗎?
“老師,謝謝你!”
于浩然拍拍李副主任的肩膀,渾濁的雙眼漏出欣慰的笑容
“你不光是一個醫(yī)生還是一名軍人。而軍人,是什么都打不垮的?!?br/>
李主任重重地點點頭。站起身,抖了抖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塵,認認真真地給于浩然敬了個禮。
于浩然也站起身回了一個。
楚東南放佛能看到他們心中共同的信仰。
唯愿天下人安好。
“早點回去休息吧!明早還有手術吧!”
“是,老師?!?br/>
李副主任覺得自己的心輕了很多。
自己可是高考656分的人。拿出當年的勁頭,重新開始。
三年的時間,足夠了。
李副主任走了,留下楚東南和于浩然。
“小南,考慮過自己以后的方向嗎?”
楚東南就和小時候一樣,把頭輕輕的靠在于浩然的肩膀上。
“外公,我想繼續(xù)傳統(tǒng)醫(yī)療的學習。我想人工智能在短時間內(nèi)畢竟替代不了急診,也可能需要人類醫(yī)生的復議;就算是基因治療,也還是需要制定治療方案的醫(yī)生吧。雖然這個行業(yè)整體會沒落,可是直到?jīng)]有病人可救那天,我們才能徹底放棄吧!”
第二天,周東來打著哈欠來到了急診室,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沒睡好?”楚東南問到。
看著楚東南有點小帥小精神的樣子,周東來有些嫉妒的說道:
“前半夜接收了三個砍傷的,兩個急性闌尾炎的,一個心衰的。后半夜把普外的老肖喊來搭把手,結(jié)果他跟我說醫(yī)生要下崗了。拉著我一直嘮叨。一宿沒怎么睡!”
楚東南露出個不屑的笑容:“哪就那么快能下崗了。人工智能要是那么厲害,早就占領地球了?!?br/>
周東來掏出一面小鏡子,拿中指搓了搓眼角的眼屎,發(fā)現(xiàn)沒粘到指頭上,順著笑肌,搓了下去。掏出自己的人工智能剃須刀,當然這是個低級的人工智能。
只見周東來舉著剃須刀,里面伸出一個小觸手努力地舉起刀片,各個角度地清理著周東來不算茂密的胡子,遇到長的剃不下來的還會再伸出一個小剪刀剪下來,長度剛剛好距離皮膚0.1毫米。
“不過現(xiàn)在我們也的確差不多被人工智能占領了吧!人工智能駕駛,人工智能點餐,人工智能服裝設計,人工智能通訊,人工智能室內(nèi)設計。人工智能娛樂。多少人沒有工作只能投入到虛擬產(chǎn)業(yè)中去或者啃老?。 ?br/>
楚東南想想。他們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一想還真是,生活里處處都是人工智能。感覺很快人類就不需要身體和腦子了。
穿上白大褂,周東來靠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早上的急診是供醫(yī)生休養(yǎng)生息的急診。此時萬物蘇醒,唯獨作死的人還在沉睡。
“不知道今天吃什么?。 ?br/>
可疑的液體在周東來的嘴角閃爍著顫顫巍巍的光芒。
“等吃完飯,一會兒我去把病房查一遍就去休息室睡會兒!有事兒你找個人叫我。”
楚東南點點頭。他們現(xiàn)在沒有什么休息日?;颊咝菹⑺麄兙托菹?,患者不休息,那他們就要工作。沒有固定時間。
通常一個忙碌的夜晚后都會是一個清凈的早晨。
吃過飯后,周東來跑去查房了,看看夜里接診的病人。按說楚東南也該去的,這樣萬一周東來不在的時候有什么緊急情況他可以了解病人。但是這邊總不能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