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權(quán)過府來, 這個可是大事兒, 而且有如此的無稽之談, 立刻傳的滿府皆知,老祖/宗很快也就知道了。
武曌與賈蕓說罷了話兒, 被丫頭婆子們簇擁著,準備回碧紗櫥,穿過賈母院子的時候, 就聽到了一陣陣雜亂的聲音, 驚天動地的,哭天喊地的, 如喪考妣一般,這大正月里頭, 恁的嚇人!
武曌有些狐疑, 正這個時候, 賈母的暖閣里竄出一個丫頭來,仔細一看, 是賈母身邊的大丫頭鴛鴦。
鴛鴦跑出來,見到了武曌,立刻沖過來, 說:“林姑娘,老祖/宗好找啊!快進來!”
于是丫頭們送武曌往老祖/宗的屋兒里去, 果然就看到屋里鬧得天翻地覆的。
老祖/宗坐在炕上, 趴在小桌上, 正哭天搶地了, 地上站著一溜兒的人,什么賈赦之妻邢夫人、賈政之妻王夫人、王夫人的內(nèi)侄/女王熙鳳、東府的賈珍之妻尤氏、長子賈珠之妻李紈、丫頭迎春探春惜春、借住的薛姨/媽薛寶釵,合著婆子們就有李嬤嬤王嬤嬤趙嬤嬤賴嬤嬤,等等等等。
當(dāng)然了,還有賈寶玉,賈寶玉此時正梨花帶雨的倒在賈母懷里頭,賈母心肝肉跳大叫著,不知道的還以為賈寶玉得了什么絕癥呢。
總之是一大屋子人,武曌險些以為都要站不下了,根本沒地方插足,正說話間,那面子趙姨娘也過來了,一進來就哭,大喊著:“哎呦!這是造了什么孽!天煞的,內(nèi)相爺怎么就相看上咱們林姑娘了呢!林姑娘呦……哎呦,林姑娘……”
武曌一聽,已經(jīng)了然了,原來是老祖/宗聽說了這個事兒,戴權(quán)的確是來相看武曌的,而且還挺有譜兒的,似乎覺得武曌不錯。
趙姨娘一哭,大家心里都是顫呼,老祖/宗正哭呢,聽趙姨娘那大嗓門兒,頓時氣得拍著桌子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果然是上不了臺面兒的人!誰讓你這般胡說嚼舌,叉出去!”
趙姨娘還沒哭完,討了個沒趣兒,竟然被丫頭們給推了出去,氣得趙姨娘不行,但是也沒有辦法,愣是不敢再進去了,悻悻然就走了。
那面趙姨娘過來捅破了天機,老祖/宗更是哭的心肝兒似的,賈寶玉在老祖/宗懷里打著滾兒,說:“老祖/宗,您快想想辦法??!我不要讓林妹妹嫁給什么戴權(quán),林妹妹是咱們家的人兒!”
武曌看著他們哭天搶地,只是涼涼的掃了一遍。
那面王熙鳳也在,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就哭著說:“哎呦,我這命苦的妹妹,娘走了沒幾年,好在有老祖/宗愛見,結(jié)果現(xiàn)在突然殺出了個內(nèi)相爺,這可怎么辦呢!都怪我這林妹妹,長相太標志,作風(fēng)也太好!竟然被內(nèi)相給相中了,還能怪誰呢?!”
老太太一聽,更是苦的慘,天崩地裂一般,說:“別說了,怎么倒是成了我外孫女兒的不是!”
王熙鳳就說:“可不是,那還能是誰的不是?林妹妹這是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啊!”
武曌涼涼的看著王熙鳳,嘴上捧著自己,其實心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兒。
賈寶玉哭喊著:“快想想辦法啊!有什么辦法,我不叫林妹妹嫁給戴權(quán)!”
史湘云也說:“是啊老祖/宗,林姑娘若是嫁給了戴權(quán),豈不是毀了?萬不能這樣的,老祖/宗快想點辦法!”
老太太自然也想想辦法的,但是能有什么辦法?
如今的賈府,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榮國公和寧國公坐鎮(zhèn)的賈府了,賈府一代不如一代,吃的是祖/宗的基業(yè),賈政不過是個五品的官兒,賈珍那頭也沒什么品階,兒子不過是個五品的官兒,而且賈蓉這個五品的龍禁尉,還和衛(wèi)若蘭不一樣,衛(wèi)若蘭是欽點的,而賈蓉是花錢捐的,捐官的時候,托的就是戴權(quán)。
這樣一來,賈珍因為有這個關(guān)系,不敢和戴權(quán)則聲,賈蓉捐了龍禁尉,但是沒有機會面見皇上,不像衛(wèi)若蘭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
如今一來,他們家雖然輝煌一時,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但是但凡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兒的,什么四王/八公,還有這個內(nèi)相太監(jiān),那個六宮太監(jiān),見了面兒全都是恭恭敬敬行大禮,都不敢則聲的。
如此,老太太也沒了辦法。
那面兒薛姨/媽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這家里頭,林妹妹還沒嫁給北靜郡王呢,說風(fēng)就是雨的,林妹妹恨不得已經(jīng)登了天,又開始掌管起中饋了,薛姨/媽就恐怕老太太一個高興,撮合了林妹妹和賈寶玉。
薛寶釵已經(jīng)落選了,不能再錯過了賈府的心肝兒賈寶玉,就算林妹妹嫁不了賈寶玉,薛姨/媽也怕林妹妹真的嫁了北靜郡王,那豈不是又比自個兒女兒高出些許了么?
薛姨/媽拱了拱薛寶釵,薛寶釵低著頭,想了想,寬解著老祖/宗,說:“老祖/宗,話雖這么說,可是咱們跟戴權(quán)老/爺面前,沒有說得上話兒的人,再者了……咱們元春大姑娘,還在宮里頭,如今剛剛晉封,圣上還開恩,許下了省親的潑天喜事兒,若是眼下得罪了戴權(quán)老/爺,戴權(quán)老/爺在宮里頭,皇上面前,可都是說得上話兒的人,這……這要是給元春娘娘穿小鞋兒,使小絆子,那……那可如何是好了?”
老太太被這一說道兒,頓時如遭雷擊,整個人怔怔的歪在炕上,嚇得面無人色,旁邊的人也都是一片唏噓。
王子騰和元春,可以說是他們賈家的兩個支柱,如今元春得了盛寵,賈家才更是揚眉吐氣,眼下元春剛剛得寵,而戴權(quán)也是皇上身邊的寵信宦官,若是戴權(quán)給元春穿小鞋,賈家的榮華富貴,不就打了水漂兒?
老太太定在原地,滿臉怔愣,王熙鳳一聽,趕緊哭著說“哎呦呦,可不是這個理兒,還是寶釵妹妹想的周到,可是這怎么辦呀!元春大姑娘一個人在宮里頭,無親無故的,若是真有人給她使個絆兒,那可是老祖/宗您嫡嫡親的孫女兒呢!哎呦喂,哎呦喂!”
王熙鳳故意咬重了嫡親,還說了兩遍,就是想要老太太來個取舍。
之前也說過了,老太太的寵愛,就是有取舍的。
武曌聽到這里,更是冷冷的笑著,果然,老祖/宗面容變了剛才還哭天搶地的,如今臉上卻變化著。
別看如今老太太面慈心善的,特別疼愛小輩兒,溺愛的不行,但是其實老太太早年也是個狠主兒,要不怎么一個人熬到老祖/宗的位置?
老太太心里有的是成算,這么一想,元春關(guān)聯(lián)著賈府,而林妹妹呢?孰重孰輕,在老太太心中,頓時分的清清楚楚,再明白不過了。
賈寶玉不明就里,還在哭,搖著老太太胳膊,說:“老祖/宗,您倒是說說,怎么辦,怎么辦?!我不叫林妹妹嫁出去!林妹妹是咱們家的人!”
老太太這回也沒話說了,臉色十分糾結(jié)難堪,賈寶玉哭喊著,那面武曌冷笑一聲,看著屋兒里一片亂糟糟的,直接轉(zhuǎn)身出門來了。
屋兒的人一面哭天搶地,一面假惺惺,一面又安慰老祖/宗,一面又安慰賈寶玉,亂成了一鍋漿糊,武曌卻是不理。
武曌回了屋兒,被他們吵的頭疼,想要躺下來休息一會子,紫鵑雪雁伏侍著武曌休息,那面雪雁小聲說:“紫鵑姐,這可怎么辦?咱們姑娘這么一朵嬌花兒,真便宜了那老太監(jiān)?”
紫鵑比了一個小聲兒的手勢,倒不是怕被別人聽見了雪雁罵戴權(quán)是老太監(jiān),而是怕雪雁聲兒大,吵著姑娘歇息。
紫鵑低聲說:“妹妹,你這些日子,也沒什么長進?咱們姑娘什么人,不是跟蕓二爺說了,有辦法,那就是有辦法,戴權(quán)要來,只管給他好瞧就是了。”
雪雁聽著,似懂非懂的。
老祖/宗哭了一天,第二天借口病了,都沒讓武曌過來省她,第三天就跟沒事人兒一樣了,絕口不提戴權(quán)的事情,什么也沒說,就當(dāng)戴權(quán)沒有相看武曌一樣,似乎是不想管了。
畢竟在元春和林妹妹之間,老太太根本不需要做出抉擇,心里已經(jīng)有了抉擇。
武曌什么也沒說,只是安排自己的事兒,還有過些天就是薛寶釵的生辰了,還要辦喜事兒。
過了幾天之后,府里又平平靜靜的,好似誰也不記得戴權(quán)的事兒了,結(jié)果戴權(quán)就又上/門來了。
武曌剛歇了午覺,打算去那面抱廈看賬本兒,結(jié)果雪雁急匆匆沖進來,險些摔一個大馬趴,紫鵑趕緊扶住她,說:“做什么,如此慌張?”
雪雁嚇得臉無人色,結(jié)巴說:“內(nèi)內(nèi)內(nèi)……”
紫鵑說:“那什么?”
雪雁說:“不是那!是內(nèi)!內(nèi)相爺又來了!”
紫鵑一聽,臉也繃起來,雪雁著急說:“內(nèi)相來了府上,這會子不著姑娘過去了,要來姑娘閨房!已經(jīng)往這邊兒來了!”
紫鵑也有些花容失色,戴權(quán)這譜子真大!
武曌的閨房可是在碧紗櫥,那是賈母的內(nèi)院兒,戴權(quán)卻要進來,而且冠/冕/堂/皇,他是個太監(jiān),不需要避嫌,結(jié)果呢,這不需要避嫌的太監(jiān),正打著強娶林妹妹的如意算盤。
武曌聽了,卻沒有一點兒震/驚或詫異,只是淡淡的說:“雪雁,你懷里頭是什么?”
雪雁一聽,這才想起來,趕忙雙手打飐兒的把懷里的東西拿出來,看起來像是一本書,說:“險些忘了,方才在外面頭兒,看到了廊上的蕓二爺,蕓二爺說了,是來跟姑娘回話的,姑娘日前吩咐他的事兒,他已經(jīng)辦妥了,就在這里了。”
她說著,把本子遞過去,武曌一看,還是兩本,雪雁又說:“蕓二爺說了,這里兩本兒,一模一樣的,他怕有變故,還謄抄了一遍兒?!?br/>
武曌聽到這里,幽幽一笑,仿佛不把戴權(quán)的事兒放在眼里似的,說:“這蕓兒,越來越有成算了,倒是越來越讓人可憐兒了。”
紫鵑和雪雁有些迷茫,那面兒姐妹們聽說了戴權(quán)要進來,全都跑來了,史湘云急的團團轉(zhuǎn),說:“這怎么辦?。俊?br/>
薛寶釵想了想,說:“要不然,林妹妹先出府去,避避風(fēng)頭兒?”
賈寶玉又要哭,那面兒不等他哭,戴權(quán)已經(jīng)進來了,一行人陪著,嚇得女眷們連忙避讓。
武曌則是氣定神閑,冷笑一聲,說:“我倒是給這內(nèi)相爺,準備了一份厚禮?!?br/>
“豁朗!!”一聲,戴權(quán)就從外面掀開簾子進來了,他十分急切,都不需要旁人掀簾子,自己動手掀開,躋身進來。
武曌這閨房里,沒什么香味兒,也一點兒不旖旎,反而大氣十分,看起來和普通的屋兒沒什么區(qū)別。
戴權(quán)走進來,老/爺們大/爺們也不好進來,只有賈母王夫人王熙鳳等等陪著進來。
賈母干笑兩聲,這時候也不敢在戴權(quán)面前充老祖/宗了,戴權(quán)背著手,這年紀比林如海還要大十幾歲,都能給武曌當(dāng)爺爺了。
戴權(quán)打諒了房子,又打諒武曌,笑著說:“好好好,上次我就看過了,很是滿意,這會子,我為什么來,你們也該懂了,咱們坐下來好好談?wù)?,聘禮和嫁妝的事兒罷?!?br/>
戴權(quán)說的話真是好不/要/臉,他想強娶,還要談嫁妝?
史湘云第一個忍不住,薛寶釵攔她,她也不聽,就說:“林姑娘的爹爹還在揚州,這事兒怕是談不成,怎么也要等林大人進/京再說!”
史湘云雖然活潑,但到底不是沒成算的,這么一說,的確在理兒。
戴權(quán)卻嗤笑說:“林如海?我娶他女兒,是給他面子,還需要他做主?如今林姑娘住在你們這兒,你們做主便是了。”
眾人臉色全都不好看,戴權(quán)也太猖狂了,武曌卻一點兒沒有生氣的模樣,笑著站了起來,她一笑,戴權(quán)險些看花了眼,定定的盯著,仿佛見了天仙一般。
武曌面上笑的溫柔,聲調(diào)也是溫柔,拿出賈蕓方才遞來的一本冊子,另外一本已經(jīng)收好了,放在桌上,笑著用白/皙的手拍了拍,說:“內(nèi)相爺別急,小女子為內(nèi)相爺準備了一份厚禮,內(nèi)相爺看了之后再談,也不遲。”
武曌這溫柔/軟語,險些把戴權(quán)給說的沒了魂兒,戴權(quán)一口笑著說:“好好好!”
就伸手拿起那冊子,眾人都不知道那冊子是什么東西,但是眼看戴權(quán)滿臉淫/笑,拿起冊子只看了一眼,之后卻滿臉震/驚,笑容都凝固了,一點點皸裂,仿佛從臉上掉下來的渣兒,嘩啦啦瞬間脫落。
隨即戴權(quán)的臉抽/搐起來,十分猙獰,“嘶啦!!”一聲愣是個劈手撕了,拍著桌子說:“好你個不知好歹!給臉不/要/臉!你就憑這些想要扳倒我?也不看看你是誰?!不過一個小蹄子,敢跟我面前作弄!?我今兒就把話放在這里了,你就算有這個,也沒人敢管這事兒!”
戴權(quán)說完,氣急敗壞的,冷哼一聲,甩袖子便走。
眾人嚇得怔住,不知道是什么事兒,但是戴權(quán)臉上顯然又是怕,又是憤,而且走的匆忙。
武曌笑了笑,還往前走了兩步,朗聲說:“內(nèi)相爺,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