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藥師注視愛妻：“話是不錯，然則裴仁基出身中眷裴?！?br/>
    當(dāng)時朝中位分最高的裴氏族人，首推裴寂，其次則是裴矩，他二人皆出于西眷裴。

    西眷非但原本便不如中眷，裴寂更只是眷中旁支。

    然在裴仁基故去之后，中眷失卻支柱。

    裴行儉的成長環(huán)境，雖然仍有家族做為后盾，但在各房支中，中眷卻已不及過往受到推崇。

    李藥師、出塵俱出身世家大族，明了大姓族中各房支對外共榮、對內(nèi)較勁的心態(tài)。

    聽聞夫婿此話，出塵當(dāng)即點頭道：“是了?！?br/>
    接著尋思問道：“不知裴行儉此次來京，在何處落腳？”

    李藥師再度深深看了愛妻一眼：“他們借住于禮部官舍中?！?br/>
    出塵似是有些意外：“當(dāng)真？如此之多可以落腳之處，他們卻都不去，只往官舍借住？”

    裴寂、裴矩之外，裴氏在京城中還有不少族人，比如裴行方，他出身洗馬裴，母親是太穆竇皇后之妹。

    此外還有姻親，比如魏征夫人裴氏。

    又有故舊，比如秦叔寶，他在隋代便是裴仁基麾下的猛將，曾經(jīng)追隨裴仁基投效李密、王世充。

    然這許多人物，裴思亮都沒有帶裴行儉前去依靠。

    此時李藥師仍深深注視愛妻，緩緩點頭。

    出塵也深深注視夫婿：“所以，你打算過去探視？”

    “的是。我想他們，或許樂意見到我吧？”李藥師笑逐顏開。

    次日午后，公事告一段落，李藥師即前往探視裴行儉。

    裴思諒也是一代人物，對于李藥師的到來，似乎并不意外，只引領(lǐng)裴行儉依禮參見。

    李藥師略為寒暄之后，便表明來意，直道自己視裴行儉為“天上石麒麟”，意欲協(xié)助培植。

    百數(shù)十年之后，韓愈《雜說四．馬說》有言：“世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br/>
    裴思諒雖然未曾讀過后世名文，但此時見到李藥師，卻正是“得遇伯樂”的心情，大喜過望之余，當(dāng)即對李藥師誠摯拜謝。

    不過數(shù)日，裴思諒便將裴行儉帶往李藥師府中，將他留下。

    自己再三拜謝之后，方才依依離去。

    且說……

    此時東宮儲位砥定，旬日之間，太上皇的后宮也有所晉封。

    太穆竇皇后早逝，李淵立國之后，曾先后有意立宇文昭儀、崔嬪為后，她二人皆固辭不受；另有楊嬪，她是楊素之女、蕣華之姑，一向善待李世民的眷屬。

    此時李世民將宇文昭儀、崔嬪、楊嬪等三人晉封太妃之位，這封號相當(dāng)于，皇帝承認她三人的地位，分屬自己的長輩。

    隨后便是皇帝后宮的晉封。

    初唐皇后之下，有貴、淑、德、賢四妃，俱為一品。

    此時長孫皇后以北周太傅韋孝寬的曾孫女為韋貴妃，以蕣華為楊淑妃，以陰世師之女為陰德妃，以隋代幽州總管燕榮的孫女、隋代觀王楊雄的外孫女為燕賢妃。

    武德年間李世民不受待見，他的側(cè)妃都是出自掖庭的罪臣眷屬。

    如許之多的后宮晉封，出塵自須入宮一一拜賀，當(dāng)然更為蕣華歡喜。

    蕣華十分謙遜，只說這是長孫皇后依諸側(cè)妃的年齡齒序位分，并非特別恩寵。

    后宮定分之后，緊接著便討論宗室的爵封。

    當(dāng)初李唐立國，李淵為鞏固皇權(quán)，師法炎漢大封宗室。

    李淵高祖父李熙以降的宗族兄弟子侄，乃至童孺孫輩，數(shù)十人皆得封王位。

    玄武門事件之前，這些宗室王族大都偏向當(dāng)時的皇帝與太子。

    如今李世民踐祚，自然有所處置。

    這日數(shù)位近臣隨侍，李世民似是隨口問道：“遍封宗室，對天下究竟是利是弊？”

    房玄齡、杜如晦在秦府日久，親身體驗長年遭受排擠打壓之苦，早已料到皇帝意欲整飭宗室。

    然左仆射蕭瑀是后梁明帝之子、隋煬帝蕭皇后之弟；侍中陳叔達則是陳宣帝之子、陳后主之弟。

    他二人出身南朝皇族，立場偏向宗室。

    于是當(dāng)日，此事并未達成共識。

    旬日之后，定功臣實封食邑的圣詔頒下。

    名單上共有四十余位功臣，皆與上月李藥師前往吏部拜會長孫無忌時之所見并無二致。

    惟有李藥師自己，則如當(dāng)日所議，“更退一列”，與李孟常、段志玄、張亮、杜淹等同班，各得四百戶。

    至于尉遲敬德、侯君集、秦叔寶、程知節(jié)等，都是首度見到這份名單。

    其中尉遲敬德得到一千三百戶，侯君集得到一千戶，秦叔寶、程知節(jié)各得到七百戶。

    尉遲敬德與長孫無忌、王君廓、房玄齡、杜如晦并列，位次僅在裴寂之下，自然沒有異議。

    秦叔寶在武德年間頗受李淵賞識，他雖曾參與玄武門事件，事前卻并不似長孫、房、杜、尉遲等那般積極，因而此時也不敢爭功。

    然則侯君集、程知節(jié)等，卻認為自己功勛與尉遲敬德相當(dāng)，尤其不該在王君廓之下，頗為不滿。

    不過他們也都見到，這份實封名單上的李唐宗室，僅有李孝恭一位，李神通竟榜上無名！根據(jù)月前頒定勛臣爵邑之時的經(jīng)驗，想來這次李神通必會再度力爭。

    然而沒有料到，這次不待李神通發(fā)難，陳叔達已自不可忍。

    將近七十年前，陳叔達的先祖建立南陳，取代蕭瑀先祖建立的南梁。

    蕭瑀的祖父卻在北朝扶持之下建立后梁，與南陳相抗衡。

    如此，兩家祖上原有捍格。

    當(dāng)時大唐中樞，南朝帝裔以他二人位分最高，自然難免相互較勁。

    此次實封食邑，蕭瑀得到六百戶，而陳叔達竟未列名！這，對陳叔達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當(dāng)?shù)钐岢鲑|(zhì)疑。

    蕭瑀時為尚書左仆射，位居百揆之首。

    然他性格孤傲高亢，當(dāng)時新進的宰輔，包括房玄齡、杜如晦等，都與他若有隔閡，他原本已然頗為不忿。

    此次實封食邑，房、杜各得到一千三百戶，遠高于他的六百戶。

    而今陳叔達還要當(dāng)?shù)钐翎?，這，對蕭瑀更是此而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