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的時候,按照年前的計劃,黎漫漫一家和小叔一家到老姑父家拜年,黎天學(xué)騎著自行車車前杠上坐著淘淘,后面帶著黎漫漫,雖然黎漫漫強烈要求自己騎自行車,可是沒有被允許,只好乖乖地坐在爸爸的車后面。林秀娟則帶著黎奶奶,小嬸騎著車帶著小叔和小堂弟。兩家人三輛車,高高興興的走親戚去了。
黎漫漫坐在車后,用手抓住爸爸的衣服,看著爸爸高大厚實的背影,安心極了。記得上輩子黎漫漫最后一次做爸爸的自行車,是在上高一那一年,那時的黎漫漫剛從鄉(xiāng)下中學(xué)考到一中,星期六下午放放學(xué)住校的同學(xué)都要收拾東西回家了,可是黎漫漫根本不敢一個人回家,也一個人回不了家,因為認不得回家的路。
剛認識的同桌是個聽善解人意的小女孩,她因為家遠,不能回家,就陪黎漫漫在寢室里坐著,等黎天學(xué)來接女兒。當(dāng)時黎天學(xué)在縣里的一個不甚景氣的小瓶廠上班,一直郁郁不得志,心里還有著要回大圩子的執(zhí)念,人老的很快,才四十多歲的人,頭發(fā)都白了一半,牙齒也掉了兩個。
當(dāng)時他匆匆的推著到女生寢室外面,急急忙忙的找到女兒的房間,看到女兒乖乖的等著自己,心里松了一口氣,跟陪著女兒女生客氣的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女兒往家趕。
黎漫漫當(dāng)時已經(jīng)有一米六高了,體重也有百十斤,黎天學(xué)騎車帶著女兒,應(yīng)該還是有點吃力的,可是那時的黎漫漫哪里能體會出父親的艱辛,自是安然的坐在車后。直到很多年后,父親已經(jīng)過世十多年了,有一次夢中再次夢到當(dāng)時的情況,黎漫漫才哭著醒來。
抬起頭,看著爸爸騎車微微前傾的身體,把腦袋貼到爸爸的脊背上,決心一定要守護好爸爸,守護好家里的幸福圓滿。
“大紅,你困了嗎?可不能睡!摔下車可不得了!”黎天學(xué)感覺女兒的腦袋靠到自己的背上了,擔(dān)心她睡著了,就大聲的提醒道。
“沒有睡著!我臉冷!”黎漫漫找了個借口,“爸,你什么時候能開上那種中間鼓鼓的小轎車就好了!坐在里面肯定不冷!”
“嗨!你這丫頭,心倒是挺大的,要做小轎車!那可不是一般人坐的!”林秀娟聽到女兒抱怨,責(zé)備道。
“嗨,小孩子,說著玩,有什么!”黎奶奶不滿意媳婦說孫女,護著說。
“俺們廠里的廠長就有一輛小轎車!”小叔插嘴道,“我看到過他帶著孩子坐車來!”
“那是你們廠長!”小嬸堵著小叔的話,“有本事你哪天帶我坐坐!”小叔不吭聲了。
“哼,有什么了不起,以后我買車帶你們坐!”黎漫漫聽著大人的討論,心里很是不舒服,上輩子她可開過不少小轎車,自己家的都是國產(chǎn)的,但是淘淘家有兩輛進口車,小表哥家還有一輛轎跑,黎漫漫都開過。不過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小縣城,轎車都是公家的,幾乎沒有私家車。
“好?。∥业戎业拇髮O女開車帶著我!”黎奶奶被黎漫漫逗笑了。
“俺奶,我也開車帶著你!”淘淘見姐姐被表揚了,急忙表態(tài)。
“好,奶奶也坐淘淘的車!”黎奶奶笑成了一朵花。
“吹牛皮不怕吹破了!”林秀娟可看不慣女兒那吹牛的樣子。
“媽,我可沒有吹牛!報紙上一直說要改革開放,要膽子大一點,步子邁的開一點,以后肯定會更開放的,就拿俺家來說,去年一年的改變,生活不就好多了嗎?為什么以后,俺家不能買小轎車?我以后肯定會掙錢買小轎車的!”黎漫漫據(jù)理力爭。
“就你懂的多!”林秀娟也不跟女兒爭,童言童語有什么好計較的。
黎天學(xué)一直沒說話,他一開始也覺得女兒異想天開,可是后來聽女兒一分析,而且他也看報紙知道現(xiàn)在的政策是鼓勵大家放開眼光,努力奮斗,這是在六七年前想也不敢想的事,也許以后真的會像女兒說的那樣,自己家也許真的可以買輛小轎車開開,這樣一想,黎天學(xué)覺得渾身都是干勁:“嗯,如果大紅說的對,那到時候爸爸就買輛小轎車帶著你們走親戚!”
“小孩子說的話,你也當(dāng)成真的!”林秀娟白了一眼丈夫,使勁蹬了幾下車,騎到前頭去了。
“爸,我也要做小轎車!”淘淘轉(zhuǎn)過頭,對爸爸撒嬌。
“好,那爸爸就好好掙錢,給淘淘買小轎車坐!”黎天學(xué)寵溺的說。
“還有我呢,爸,你可不能重男輕女!”黎漫漫不干了,抗議道。
“大紅,你爸哄淘淘呢!你跟著起什么哄!”小嬸看了覺得可笑,就勸道。
“你爸要重男輕女,我給你做主!”黎奶奶笑著說。
黎漫漫撅噘嘴,不吭聲了。
一到小姑姑家,黎天學(xué)就跟小姑父到書房商量事情去了。黎漫漫則拒絕了小表哥去抓麻雀的邀請,一頭扎進老姑父放到房間里的大箱子里的書堆里。
“小丫頭,怎么不去玩?”黎漫漫正看得起勁,一個聲音傳入耳朵,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穿著長棉袍的蓄著白色的胡須的老頭,正笑瞇瞇的看著自己,認出來,這老頭正是老姑父的父親大名鼎鼎的周英華。黎漫漫趕緊站起來,放下書,恭恭敬敬的打招呼:“大爹好!”
“別站著,坐下來!”周英華見小姑娘一副恭敬的樣子,搖搖手道,“過年了,你怎么不出去玩?小祈他們不是去抓麻雀了嗎?”
黎漫漫順從的坐下來,笑著說:“外面稀泥滑爛的,一走就是一身泥,我不喜歡!”
周英華拿起黎漫漫剛才看的書:“《陶庵夢憶》?”好奇的看了一眼面前這個看起來才十來歲的女孩子,問道,“這是繁體字,你能認得?”
黎漫漫以前就喜歡看這些文言散文,不過那好似看的大多是橫排簡體版,眼前的是豎排繁體版,看起來是費事的多,但也不是認不得,但是現(xiàn)在卻不能說自己全認得,就裝著很囧的樣子,撓了撓腦袋,笑著說:“不是很認得,但是可以猜!”
“那你告訴我你是如何猜得?”周英華更感興趣了。
“你看,這個字‘層’它的偏旁和下面的曾字一組合應(yīng)該是形聲字,我就覺得它應(yīng)該就是現(xiàn)在的‘層’字?!崩杪钢_的書頁中的一個字解釋道。
“那這個字讀什么?”周英華又指了一個繁體字。
“應(yīng)該讀燈。”黎漫漫裝作思考的回答。接著周英華接連又指了幾個字,黎漫漫都回答出來了。周英華既驚訝又滿意的點點頭,把書遞給黎漫漫,說:“這書就給你了!好好讀!”
黎漫漫愣了一下,趕緊把書還回去,說:“這,我不能要!我看看就行了!”
“給你你就拿著吧!你小哥又不是讀書的料,這書放在這也是遭蟲子!”周英華把書又放到黎漫漫面前,指了指書箱子,“那里面還有些有意思的書,你要喜歡就都拿回去!白擱著遲早被蟲子吃掉?!闭f著就走了出去。
黎漫漫被這個巨大的驚喜砸蒙了,她從回來就覬覦著老姑父家的這一箱子書,倒不是說是指多少錢的古董,最早的書也就是清末的版本,但是在這個年代的鄉(xiāng)下,這樣的書可是很少見到。雖然心里很喜歡,但是黎漫漫從來沒有想過去問老姑父要,現(xiàn)在居然被大爹送給了自己,其喜若何!
黎漫漫打開箱子,把里面的書一本一本的往外拿,種類非常的雜,有演義小說,紅寶書,人物傳記,居然還有孟德斯鳩的《波斯人信札》,小仲馬的《茶花女》,黎漫漫把這兩本書拿出來,翻了一下,書頁都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黃了,扉頁上還有花體字的簽名:周疏月存。黎漫漫知道周英華的字正是疏月,心里不禁遙想起幾十年前的周英華該是何等的風(fēng)流倜儻!
把書全都拿出來,挑了幾本喜歡,其余的又一本本的整齊碼在書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