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年二月,慕容恪官晉太宰、錄尚書事,總攝朝政。前燕從此進入慕容恪時代!和皇帝有關(guān),也和皇帝無關(guān)。
行周公事是艱難的,曹操有詩云: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梢?,一個稱職的“周公”是連吃飯都不得安穩(wěn)!尤其其所處的時代又是久不得安寧!
當時的政治環(huán)境對于前燕來說應(yīng)該是強敵環(huán)伺,西面有剛剛崛起的前秦,占據(jù)關(guān)中以后日益強大;南方有孱弱卻堅挺的東晉,始終戰(zhàn)斗在“北伐”的道路上!主政期間,慕容恪能夠?qū)晌秽従邮冀K保持碾壓勢頭,當真不易。如只是學會了“周公吐哺”,慕容恪一定做不了那么多,那么好。
那年,恪兒也就四十歲的樣子,如花兒一般的年紀,正是年富力強,事業(yè)心和個人欲望都處在一個爆發(fā)的關(guān)口。雖然此前向皇帝哥哥保證過些什么,但史有先例,在我們所熟知的那些典故里,年少懵懂的皇帝常有,周公卻是極少的。些許保證,并不能說明什么問題!
慕容恪完全可以選擇健忘!
事實上,在“行周公事,總攝朝政”之后,非但沒有發(fā)現(xiàn)慕容恪絲毫的反跡,反而在輔政之初即受到各方勢力地掣肘,恪兒并不是朝堂上的一支獨秀,心有不服者大有人在!
這也是一個流傳已久的故事,眾心未服,眾心未附!慕容恪執(zhí)政道路上所要拔除的第一個絆腳石并不是外部那些強大的敵人,而是來自于自己戰(zhàn)線上的某些同志加兄弟!畢竟,越是熟悉的人對其了解的就越加深刻,忌憚之心就越發(fā)淡??;畢竟,和慕容恪所擔負的職責相比,四十歲的恪兒依然太過年輕,縱然有非凡的智慧和卓著的戰(zhàn)功,在元老遍地的朝堂上,年輕的慕容恪并不能完全做到領(lǐng)袖群雄。
這是一個嚴肅的話題,在家天下的時代,一個不足以使眾人心悅誠服的上位者會使得原本安分守己的大臣們心生輕蔑甚至不臣之心,進而大局失控,亡黨亡國。
慕輿根就是野心勃勃者之一。
當時,慕容俊任命的輔政大臣共有四人:慕容恪、慕容評、陽鶩,以及慕輿根,有著“豐功偉績”的恪兒是他們當中資歷最淺薄的一個,然而卻是首輔大臣。
矛盾就這么出來了。
慕輿根,歷經(jīng)慕容皝,慕容俊,慕容暐三朝。這樣的大臣即使沒有功勞也是可以有苦勞的,更何況數(shù)十年來慕輿根居功至偉!任職期間,慕輿根見證并參與了慕容家族從一個小小部落成長為大燕帝國的整個過程。慕容俊去世后,慕輿根以太師之位輔政,其權(quán)勢地位,朝野威望,分毫不次于如日中天的慕容恪。在他的眼里,反倒是有些看不上靠關(guān)系(皇室宗親)上位的恪兒。沖鋒陷陣一莽夫,何敢決斷天下?
而現(xiàn)在,不僅僅要接受資歷和功勛都不如自己的慕容恪地領(lǐng)導,每天還要向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兒參拜!
那可是“城頭變換大王旗,人人輪流做天子”的年代,慕輿根怎能甘心!
這是個大人物,在前燕是絕對的重量級選手,高傲一些是應(yīng)該的,看不起年輕人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想要造反卻是絕無可能的,畢竟,托孤重臣并不只有他一個,也并不是總領(lǐng)全局者。這些,極大地限制了慕輿根能量地發(fā)揮。
但是欲望得不到滿足,野心始終都在,始終不改。
又到了亙古不變的橋段:弱主強臣,豺狼環(huán)司!
然而有周公在側(cè),宵小于是也就只能是宵小,并不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最大的BOSS(慕容?。┮呀?jīng)去了,在前燕,幾乎沒有人的威望資歷、權(quán)謀功勛能夠超過慕輿根。高高在上的那個小兒,并不值得我去頂禮膜拜!慕輿根如是想!
事實上,慕輿根在軍機上的敏銳嗅覺讓他立即就找準了慕容家族的關(guān)鍵癥結(jié)之所在——團結(jié)!正處于事業(yè)上升期的慕容家族的內(nèi)部矛盾并不明顯,各方勢力在面對外敵時依然眾志成城,同仇敵愾。而這,正是慕輿根牟取權(quán)勢道路上的最大阻礙。
慕輿根首先以可足渾太后干政為由唆使慕容恪奪權(quán)篡位。這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借口,后宮干政是歷代王朝經(jīng)久不衰的話題,萬般忌憚,屢禁不止,代代翻新,始終如故。
慕容恪有皇叔之尊,首輔大臣之權(quán),如果再有其他顧命大臣的支持,我們的恪兒幾乎可以正大光明地進行謀權(quán)篡位的勾當了。至少,驅(qū)逐可足渾太后,獨攬朝政,是絲毫不在話下的。
然而慕容恪沒有接受,以一句你喝醉了搪塞掉慕輿根。不僅此時,縱觀慕容恪的一生,即使權(quán)力最為鼎盛時期,依然恪盡職守,忠實履行自己在慕容俊臨死前的誓言!
愿做周公!慕容恪在心里時刻告誡自己。
這樣的建議一旦被拒,即使最親密的戰(zhàn)友也極有可能轉(zhuǎn)化為仇敵,更何況,慕輿根和慕容恪本不親密。
慕容垂和大臣皇甫真在得知事情經(jīng)過后建議慕容恪殺掉慕輿根,以絕后患!
恪兒依然沒有接受,整個國家還在因為慕容俊的死而動蕩,這樣一個過渡時期,最為重要的是穩(wěn)定人心,顧全大局。此刻去斬殺一個同為輔政大臣的三朝元老,并不是什么上策。
作為戰(zhàn)場上廝殺的高手,慕容恪能夠充分理解刀光劍影中的血腥,但卻嚴重低估了朝廷里斗爭的殘酷。朝堂之上的殺人者,并不手持利刃,目露兇光。
在挑撥慕容恪謀反失敗后,慕輿根轉(zhuǎn)而投向慕容暐母子的懷抱,試圖離間慕容暐與慕容恪之間的關(guān)系,進而借可足渾太后之手,誅殺慕容恪。
慕輿根當時心里有什么樣的想法是不為人知的,但有一點我深信不疑:反復者,必小人。
先君新喪,尸骨未寒!任何挑撥是非者都是純粹的利己主義者。
依然很可惜,慕容暐表示支持慕容恪,并及時阻止了可足渾太后的行動。慕輿根再次功敗垂成。
然而這竟不是慕輿根唯一的敗筆,在謀劃自己這些陰謀的同時,慕輿根建議還都龍城!
遷都鄴城的作用前文已經(jīng)有過表述,作為太師、輔政大臣,建議還都龍城就意味著想讓前燕放棄目前的大好局面,放棄已經(jīng)到手的花花世界、大好河山,重新回到遼東苦寒之地去。意味著前燕帝國將近十年的努力全部化為泡影,意味著已經(jīng)張牙舞爪的前燕需要收起他的爪牙,重新做一只溫順的羔羊,任人欺辱,任人宰割。
或許,慕輿根是高瞻遠矚、眼光如炬,已經(jīng)從遷都鄴城之后的政治、經(jīng)濟生活的改變預(yù)感到了未來的民族危機,但作為既得利益者的慕容家族決不答應(yīng)。吃到肚子里的肥肉,哪有再吐出來的道理?
慕輿根的作為終于觸犯了慕容恪等統(tǒng)治階級的底線,生命受到威脅,利益遭受侵害,還要讓我們放棄現(xiàn)在的榮華富貴,回到東北那旮沓去打獵,是可忍孰不可忍?
得知慕輿根的圖謀后,慕容恪聯(lián)名慕容評上書可足渾太后,誅殺慕輿根。
前燕帝國迎來了新一輪的寒冬,雖無外患,然而內(nèi)憂卻異常嚴峻,老皇帝剛剛?cè)ナ溃禄实圻€那么年輕,睡覺尚需媽媽講故事,朝堂內(nèi)就有了一輪腥風血雨的大清洗!無論慕輿根是善良還是邪惡,留給百姓們的印象永遠是恐慌:朝廷要變天了,剛剛死了皇帝,就要誅殺大臣清楚異己。其影響不可估量,國家動蕩,人心惶惶。
對此,慕容恪向人們表現(xiàn)出了自己最為鎮(zhèn)定的一面,舉止如常,出入隨意,以安民心。同時,慕容恪命令慕容垂南鎮(zhèn)蠡臺(今河南商丘),右衛(wèi)將軍傅顏率軍南巡直至淮河。在此一系列有效措施下,前燕帝國終于從慕容俊的死以及慕輿根的叛變中安定下來。
鏟除了內(nèi)部異己,安定了廣大人民,還有要繼續(xù)去做的事情:開疆拓土,一統(tǒng)天下。
365年三月,慕容恪與吳王慕容垂攻克洛陽。
當時,鎮(zhèn)守洛陽的沈勁被俘,沈勁并不被我所知,然而在那個時代卻是名揚千里的奇才,或許書法好,或許繪畫優(yōu),又或許擅清談......??傊?,慕容恪聽聞其大名久矣,甚是愛惜。
本可以活下來的,終究還是死了。因為名氣太大,慕容虔認為,沈勁此人終究不能為我等所用,留之必為后患,遂殺之!
這是慕容恪的最后一戰(zhàn)了,攻克洛陽之后,前燕大軍趁機略地至崤、澠,前秦皇帝苻堅親自領(lǐng)軍設(shè)防,慕容恪才引兵退去。
366年,慕容恪病重,落后的醫(yī)療條件讓恪兒的生命在那一年定格。即使有超世之才,即使權(quán)傾天下也毫無辦法。臨死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的國家遴選一位合格的主政者,去完成父兄尚未完成的事業(yè),也為曾經(jīng)的誓言做一個圓滿的交代。
“吳王(慕容垂)兼具文武,才匹管、蕭,我死之后,陛下如果把政務(wù)交給他,定能保國家安定,否則,秦、晉兩國窺窬之計頓生矣!”這是慕容恪在慕容暐親臨府中咨詢后事時最后的囑托。慕容恪言終而卒,謚號桓。
看看大家對恪兒的評價吧!
慕容皝:“恪智勇俱濟,汝其委之?!?br/>
桓溫:“慕容恪尚存,所憂方為大耳。”
王猛:“慕容玄恭信奇士也,可謂古之遺愛矣!”
崔浩:“王猛之經(jīng)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輔少主,慕容暐之霍光也?!?br/>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蓋棺之后,何優(yōu)論之多也?
遺憾的是,慕容垂沒有成為前燕的掌舵者,反而因為可足渾太后的討厭和慕容評的趁機奪權(quán)而遭受排擠,遠離權(quán)力中心。但這并不影響慕容垂的優(yōu)秀,更不能說明慕容恪的眼光有失水準,恰恰相反,在東晉帝國再次出兵北伐,前燕屢戰(zhàn)屢敗,亡國在即之時,正是慕容垂阻止了正在準備倉皇逃竄的前燕君臣,也正是慕容垂率兵擊退晉軍,予以重創(chuàng),挽救了整個前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