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成風(fēng)眼里的血絲退去，漸漸回復(fù)一片清明。他走到凌蕪面前，道：“凌蕪大師，我成風(fēng)此生從不求人，但今日我請你幫幫家姐。只要你肯，你要什么我都給你?！?br/>
直到這時，凌蕪眼里才隱隱透出些興趣，他問道：“我要什么你都給么？”
成風(fēng)一愣，堅定道：“只要不損害我大燁，你要什么都可以?！?br/>
紫眸一轉(zhuǎn)，靜靜看著我，“我要她?！?br/>
我愣住。
“我只要她?！绷枋徳俅沃貜?fù)，“只要你把她給我，我就幫你勸說大公主，讓公主進食?！?br/>
成風(fēng)顯然沒有想到他會提這樣的要求，一時間只知呆呆看著我。半晌，他終是嘆了口氣。“清兒，對不起。大姐是我很重要的人?！?br/>
我僵住，根本沒有辦法說話。若是說當(dāng)初被成風(fēng)劫來，我有氣憤，有點小難過，可我心中知道他并不是壞人，他不會真的傷害我。所以我可以一直留在瀟苑。可凌蕪雖然對我也無惡意，但他畢竟是暮云國的人，我要是跟著他，必定要離開大燁，不知去向何方。而且，他于我畢竟只是個陌生人。
我不說話，成風(fēng)也不說話，空氣沉默得能滴出水來。
成風(fēng)的眼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對成悅的擔(dān)心。不知過了多久，我僵硬地牽起嘴角，“好啊?！?br/>
心里有千萬種感受，可是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拒幫助成風(fēng)?；蛟S是我自掘墳?zāi)?，要不是我自己把凌蕪找來，也不用面對現(xiàn)在這種狀況。
成風(fēng)聞言松了口氣，他認真地看著我：“今日是我欠你，將來若有機會，我必會回報。”然后轉(zhuǎn)向凌蕪：“現(xiàn)在可以了嗎？”
凌蕪點點頭，喚了一聲：“琴月?！?br/>
他身后一個抱著古琴的琴童便走了上來，另外幾人也不知從哪里找來工具，不過眨眼間就擺好了琴案，焚好了香。
他走到琴后坐下，雙手撫上琴弦。并沒有多想，月華般的琴音便流淌了出來。一時間，仿佛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只有音樂存在著，舞蹈著。
透過琴音，仿佛看見一對情人在共看黃昏，他們耳鬢廝磨，情深如許。他們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透散發(fā)出幸福的味道，他們的笑容，像是這世界最美的一幅畫，價值連城。
可不知為何，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孤寂地站在黑夜里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她的神情抑郁，充滿了絕望。男子的魂魄就站在她身旁，她卻看不見。
如若有一天，我離開了你，那你一定要繼續(xù)好好活著。只要你心里有我，那我們?nèi)匀皇窃谝黄?，沒有任何人、事可以把我們分開。
我要你知道，我最大的夢想就是你能夠幸福。哪怕不是因為我，但只要你快樂就好。如果有一天，我們再次相逢，不管你是否還是初見時的模樣，我依然會第一眼就認出你，然后好好愛你。
請你好好保重自己，等待重逢的那一刻。
情人的面容漸漸消失在雨夜，面上一涼，才發(fā)現(xiàn)竟?jié)M臉都是淚。但這淚卻不苦澀，而是帶有一種幸福的期待，仿佛在等待命中人的出現(xiàn)。
琴聲漸小，終至停止。
滿院安靜。
下一刻，佛堂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成悅臉色蒼白地出現(xiàn)在門口。侍婢歡呼一聲迎上前去，成悅遙遙對著這邊露出一個淺笑，下一秒，便整個人癱倒在侍婢懷里。
凌蕪轉(zhuǎn)向我，表情淡然：“走吧?！?br/>
成風(fēng)早已朝成悅奔去，又哪里顧得上我。不由苦笑一聲，“好，不過我還要去拿些東西?！?br/>
成鈺送的耳墜我一直帶在身上，可是鳳冠霞帔還在屋里。那東西怎么說也是王妃送的，弄丟了不好。
凌蕪點點頭，“我在正門等你?！?br/>
于是我就往瀟苑的方向而去。春花秋月都各自在忙自己的事，看見我回來也沒說話。倒是富貴湊了上來，“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怎么了？”
我搖頭道：“沒事。只是我家人來接我，我要走了。你們以后好好保重。”
雖然在公主府，但到底是下人，身份低賤。他聽我說家人來贖我，想著我就能脫離奴籍，于是也替我高興。當(dāng)下說了幾句祝福的話就忙著把消息告訴眾人。
我苦笑，繼續(xù)朝成風(fēng)的屋子走去。找了一塊布把嫁衣包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曲曲折折，問著人走到了公主府大門。一輛藏青布馬車停在門前，名喚琴月的男子看見我便揮了揮手，扶著我上了馬車。一掀簾子，凌蕪靠著墻壁微微閉著眼，像是有些累了。
我回過頭疑惑地看看琴月，他輕聲道：“公子每次彈琴后都十分疲倦，需稍作休息?！?br/>
我點點頭，放輕動作在他身邊坐下。琴月放下簾子，與車夫坐在一處。馬車慢慢地駛動起來。
我看凌蕪似乎是睡熟了，便不打擾他。微微側(cè)過身子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馬車離公主府越來越遠。那是個我原先想逃卻逃不開，現(xiàn)在離開卻又有些傷感的地方。
“你不想走么？”清雅的嗓音從耳邊傳來，我一驚，車簾落下?；剡^頭，卻見剛才還睡著的凌蕪正睜著一雙紫眸定定望著我?！澳闳粽娴牟幌腚x開，我就放你回去?！?br/>
回去？回去做什么？
我淡笑：“不是舍不得，只是有些惆悵?！?br/>
他蹙眉，“若不是舍不得，又為何會惆悵？”
我細想了想，答道：“這惆悵不是關(guān)于這個地方，而是一種對于物是人非的感傷。”
我不知他是否理解了，但他卻沒有再追問。眉眼間的倦色越來越重，終于有睡過去。
沒有多久，馬車就停了下來。琴月在車外輕聲喚道：“公子，到了?！?br/>
我側(cè)眼看凌蕪，見他還在睡著，于是掀了簾子，輕手輕腳下了車?！八€沒醒。”說完才開始打量四周，卻發(fā)現(xiàn)馬車不知什么時候竟已出了城。現(xiàn)下我們正在城外的一座寺廟前，這里香火并不算旺盛，因此也較為清幽。
琴月明了，也不去催，就靜靜站著等凌蕪醒過來。我覺得這有些荒謬，好歹把他叫起來進了廟里再睡啊?？煽辞僭碌却淖藙?，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般。于是我也不好意思打擾，跟著他好好站著。
天色越來越暗，等到廟里都已燃起燈火時，凌蕪才醒過來。
一行人進了寺，主持看在銀子的份上又急忙叫人做了些吃的送來，然后每人一件屋子的安排好了住處。
翻來覆去，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月光透過窗子模模糊糊地透進來，在地上形成一塊明亮的色彩。失眠實在是這世間最痛苦的事。實在睡不著，干脆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子，一輪明月當(dāng)空。
每次看見月亮，我都會想起成鈺。這甚至已經(jīng)成了一個魔咒。我心里認為的是，如果把一個人當(dāng)做什么，只要看見那樣?xùn)|西你就會想起那個人。而成鈺就像月亮。
高高在上。
心里又突然生出些難過來。
眼角一閃，就見一團黑影從花草叢中閃過。心下疑惑，連忙推了門跟過去。卻見那黑影一路不停留地來到了凌蕪房外?；蛟S是因為下午睡得太久，以至于現(xiàn)在沒有睡意，透過打開的窗子可以看見凌蕪正拿著一卷琴譜在燈下細看。
黑影躲在樹后，癡癡地看著凌蕪。
背影熟悉得讓我輕易就想起她是誰。那日跳舞時她就在我的前面提醒著我動作，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只是她為什么半夜前來偷看凌蕪？
想起她那日癡迷的目光，難道她心中喜歡他？
不由得嘆了一聲氣，凌蕪那日冷漠的目光，早已昭示了舞衣的結(jié)局。
“誰？！”舞衣一聲厲喝。
沒想到她如此警覺，我不過微微嘆氣都被她發(fā)現(xiàn)。
正準(zhǔn)備認命地站出去時，凌蕪卻不知為何推門走了出來，靜靜站著，微微皺眉。“你怎么來了？”
舞衣身子一僵，慢慢轉(zhuǎn)回身去，連說話都有些結(jié)巴了?！拔摇⑽抑皇?，想來看看您?！?br/>
她用的是敬語，而凌蕪也接受得理所當(dāng)然。不知他們之間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也許是月光的作用，凌蕪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澳慊厝ジ嬖V主子，我自有分寸?！?br/>
舞衣的臉色更差，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些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只是低下頭，聲音有些苦澀，“是，奴婢明白了。只是還請您盡快回暮云，主子在等您?！?br/>
凌蕪淡淡點頭，“我明日便走。”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順手帶上門。然后走到窗前，把窗子也關(guān)上。
留下舞衣黯然獨立，半晌，她才慢慢走了。
直到她的影子完全消失，我才長舒口氣。心里疑惑漸起，主子？凌蕪口中的主子到底是誰？這世上難道還有人能讓這樣謫仙般的人物臣服么？
而且聽他們的意思，明日凌蕪便要出發(fā)前去暮云。那這樣一走，我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了。
心思一動，當(dāng)初在公主府是因為守衛(wèi)重重，所以沒有辦法逃走。但現(xiàn)在在荒郊野外，要離開應(yīng)該不難??！
這樣一想，心中的計劃漸漸成形。看天色快要亮了，急忙回了屋子拿上包袱悄悄出了門。或許是凌蕪沒想到我會離開，他對我就像對跟在自己身邊多年的琴月一樣，并不提防。雖然有些對不住他，但我從來就沒承諾過一定會跟在他身邊。所以只能利用他的信任，逃離他。
一路上碰見幾個巡夜的人，但都被我有驚無險的躲了過去，最終平平安安地出了寺門。
緊趕慢趕總算在天亮前來到城門口，等著城門一打開就直奔怡親王府。
在公主府的那段時間，或許是因為與外界隔絕，所以我并沒有聽到過關(guān)于王府或是楊子玉尋找我的風(fēng)聲。但現(xiàn)在逃離了一切控制，我最想回到的地方就是生活了十六年的王府。
走到前門，卻發(fā)現(xiàn)守門的換了人，我并不認識。想了想，還是熟門熟路地走上前去，準(zhǔn)備自然地進門。誰料還是被攔了下來。
“閑雜人等不要亂闖，小心丟了性命！”一個小兵橫眉豎目地對著我。
我賠笑：“小哥，我是府里的丫鬟，前些日子出府辦事了，這才回來?！边呎f邊側(cè)了身子讓他看看我肩上的包袱，“想必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您沒見過我。”
小兵皺眉，望向另一個人，“你認識她嗎？”
那人搖頭，“也沒見過，不如咱們先去找個人問問再說。”
“也好”，說完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連忙道謝，“我叫季清兒，是世子爺房里的。煩勞小哥了?！?br/>
攔下我的小兵點點頭，轉(zhuǎn)身進去了。不多時，又走了出來，揮著手把我往外趕，“快走快走！也不知哪來的野丫頭，竟敢冒充世子爺身邊的清兒姑娘？！”
我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大聲辯解：“我沒有冒充，我就是清兒啊！”
小兵挑眉：“這府里的人都說清兒姑娘已出嫁好幾天了，你也不先打聽清楚就來冒充，怕是不想活了！”說著走上前就把我往外趕。
我攔住他的手，“出嫁的那天出了意外，我被歹人抓了去，今天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你若不信，麻煩去叫一下趙姑姑，她自會給我作證！”
他怒氣上涌：“你還想讓我挨罵？！王妃說了，她昨兒個還去看過清兒姑娘，人家好端端在夫家待著，哪兒來的歹人？！快走！不然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小兵雙手用力一推，我一個踉蹌便跌倒在地上。手掌心重重在石板上挫出一道傷，可我卻一點疼痛都感覺不到。整個人仿佛都已石化，腦中不?；仨懼鴦偛怕牭降脑挕?br/>
王妃說了，她昨兒個還去看過清兒姑娘，人家好端端在夫家待著…
王妃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
難道是有一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頂替我嫁到了楊家？
疑惑不解，抬頭看了看寫著“怡親王府”四字的御賜牌匾，再看了看一臉兇意的士兵。
今天想必是回不去了。
不過天色尚在，不如趁這個時候去楊家看看，若是真的有人冒充我，我定要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拿定主意便掙扎著站起身來，一路朝著城外去。楊子玉租下的宅子我先前去過一次，雖然是坐轎，但曾掀了簾子看看，所以大致方向還是記得清楚的。
可找到了地方，卻早已是人去樓空。只留下看房子的一對老夫婦。
根據(jù)他們的說法，原來早在我嫁人的那一天晚上，楊子玉和他義兄一家就走了。走時十分匆忙，像是有十分要緊的事。
我頓覺渾身無力，連忙追問：“那日可迎到了新娘子？”
老先生搖搖頭，“花轎送來了，可轎中空無一人，只有幾塊大石頭?？砂褩罟訃樍藗€半死，連忙帶著人一路找回去，卻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他原本是想留下來繼續(xù)找的，只是他那大哥千勸萬勸，才把他給勸走了。”
臨了，他又加上一句，“那送轎來的小姑娘也是哭了個半死，差點沒尋塊石頭撞了。最后也是我家好婆子好說歹說，才止了眼淚回去復(f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