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陽在即,如其他府邸一樣,韋府也忙碌著過節(jié)的事宜??得骱徒ゼs定去尋蘇僖的日子恰好是端陽的前一天。整整一個早晨,康明都在緊張和忐忑中度過。
把父親的詩集還給姜馥,兩人一路無話,一并到了蘇府。這一日天氣陰沉,因為旬休,蘇府內(nèi)十分熱鬧。姜馥和康明在一名老仆的帶領下前往蘇僖的所在。穿過一個又一個的院落,心不在焉卻游刃有余的寒暄,終于,蘇僖的房屋在望。
“蘇僖心臟不好,受不得大響動,膽子也奇小無比。所以住在這偏僻的地方?!苯愒诳得魃磉叺吐曊f,康明點點頭,前面的仆人已經(jīng)回過身來,請他們進去。
蘇僖正躺在榻上歇息,見了姜馥帶著客來,連忙命仆人去泡茶。
姜馥便向老先生介紹了康明,但是“父親康子原”五個字還沒有說完,蘇僖便一驚,瘦削的身子一縮,望著康明張大了眼睛。
康明本來打算告訴他,自己只是慕名前來拜訪的,然而此刻話還沒說出口,蘇僖那一臉的驚恐便對他下了半個逐客令。他望著康明驚恐而強自鎮(zhèn)定的搖頭:“公子,請恕老夫直言,您父親之事,老夫無奉告之處。”
“……”
“如果公子是為了這件事來拜訪老夫,就請回吧?!?br/>
康明的臉色一白,焦急的情緒也自心底升起,“為什么?”
“不為什么!”
“世間何有無因而果之事?”
但是蘇僖只是堅決且不停的搖頭,若不是他慌亂的眼神,康明幾乎無法把他與“膽子奇小無比”相關起來?,F(xiàn)在的他是害怕的,卻決不回頭罷休,姜馥勸說亦無用。
康明無計可使,但也不想再勉強他,于是便也只能辭行。
他走出蘇僖的屋宅,到了大院中,遠遠地聽到身后姜馥又勸蘇僖道:“反正將來此事也要錄入書冊,現(xiàn)在告訴我們又有何不可?”
然后他又聽到了那句聽過無數(shù)遍的話,帶著蘇僖無奈和嘆息的聲音傳來:“康子原的名字必定錄入書冊,但是卻無立傳之機。至于此事,不是老夫不愿意說,只是對象是康公子,為了子原計也不得說?。 ?br/>
康明終于按捺不住,再次回過身去,走上階梯,到蘇僖面前問:“那煩請老前輩再回答晚輩一個問題,如今人人皆言對我有不好之處,但這是否是家父的意思?”
蘇僖語塞。但確定康明并不打算再對真相刨根究底之后,也松了一口氣,抬頭正要說話,又被康明打斷。
“如果這是家父之意,子浚再不涉足此事半步。但若家父并無此話,那恕晚輩頑固,不論如何,都要查個清白底細!”
☆
姜馥望著康明堅毅的神色張了張口。此刻的康明哪有平時那溫文爾雅的模樣。眼神犀利而堅銳,隱隱包含著冷漠剛硬之氣。這樣的康明,是她此前從未見過的。
然后蘇僖輕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子原并未說過?!?br/>
康明的嘴角浮現(xiàn)出冷冷笑意,便待張口,蘇僖又抬起頭來,望著康明說道:“雖然子原并未說過,但是他決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子喪失屬于自己的未來與幸福。這也是子原死前告訴過老夫的。他說過,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有個錦繡前程,并且生活得安樂、幸福?!?br/>
☆
康明的神色微微一寂。
“康公子……”姜馥望向他,然后康明輕笑:
“那父親有沒有想過,自小到大,他從未想過把我教導成一個不忠不孝之人。如今父母之仇在上,我又如何能只顧自己的安樂生活、錦繡前程?而絲毫不管他人殺父之仇……”
“公子慎言!”蘇僖驚恐的上前去打斷了他的話。康明的神色復轉(zhuǎn)為淡漠,姜馥也只得嘆一口氣。
他為何要調(diào)查死因?他父親的死因?實際不僅是想知道父親是怎么死的,在他的心里也早就確定,一定會有一個幕后的敵人。
而他父親究竟是被明皇賜死的,名義上明皇就是他的殺父仇人,這不是欺君之罪是若何?康明淡淡地望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說陛下……”
☆
一起走在清明大街上,康明和姜馥依著道路往前行,腳步即不快又不慢。
“康公子。你……”
康明輕輕望了她一眼,然后姜馥猶豫了一下,繼續(xù)問:“那么,你的打算是……”剛才,她依稀看到康明的躊躇之意,雖然輕隱,悄悄一瞬便已逝去。
康明沉吟,然后抬起眼來,望向姜馥。雖說是望,但是視線卻仍然有不定之向,落在姜馥身上不知名之處,或是背后遠遠的墻。半晌,半晌半晌……他回過臉去,眼中看不出一絲一毫情緒的跡象。
“我不知道。”他嘆息,轉(zhuǎn)了轉(zhuǎn)臉,不想讓姜馥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然后再呢喃了一聲:“我真的不知道……”
.
“那就算了吧!如何?”她并不欲追上去,反而停下腳步來呼喚他的背影。
風中仍舊帶著夏日獨有的悶熱,康明微微回了回頭。然后聽到姜馥繼續(xù)大聲道:“反正也沒有人愿意告訴你!你又何必自己為難自己?!”
.
對啊……反正又沒有人愿意告訴你,又何必自己為難自己?
“也許……你跟這件事本來就是無緣的。放棄吧!”她的聲音低下來,然而仍然清晰的傳入他的耳中。然后她微微一笑。“娶你的美嬌娘,考你的狀元郎。反正如果是無緣,那還不如順其自然?!?br/>
.
康明回過頭來,在吹拂的風中,跟著回過身來。
姜馥望著他笑,很單純也很溫柔的笑,與她先前開朗得有些夸張的笑意無關,而是像一個很普通的朋友那樣。然后看見康明也微微笑了笑,蜻蜓點水般的笑了笑。
無緣,真的無緣嗎?
放棄,真的放棄嗎?
直到今天才知道,放棄兩個字雖然寫起來容易,做的時候,卻也會這么難。
但是,這會不會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呢?他默默的思忖,堅持、放棄,有緣、無緣……
然后,他再次微微一笑,然后更加誠摯而有力的,微笑……他點頭輕輕地說:
“好……也好?!?br/>
.
只是這一切真的就結束了嗎?實際心里也隱隱覺得,事不會這么容易就完了。但是他想不出任何其余的得知真相的途徑,此乃無緣,便只有隨緣……
卻突然覺得凄愴,便待回頭,姜馥的聲音止住了他即將進行的動作:“那……”
似也有一些惆悵,一些忐忑與不安卻又不想逃避不說的話。她問:“嗯……以后,我們能是朋友嗎?我能不能叫你子浚?”
展現(xiàn)的是難得的純真意味,漂亮而古典的眼睛,望著康明眨了眨??粗坏纳袂?,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說:“當然我只是問一下而已啦……!”像我這樣壞的人,你會討厭也不奇怪……
“可以啊?!彼麉s驟然對她微笑:“怎么那么說?難道我們不能成為朋友嗎?”
“但是我……”姜馥驟然驚喜,幾乎有些無措:“像我這么壞……”
“每個人都有壞的一面吧?”康明張了張眼,微笑:“何必在意那么多呢?況且你也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壞人。”
姜馥卻因這句話而逗得笑了,整顆心里都暖暖的,望著他,這也許是她這一生實質(zhì)意義上所有的,第一個朋友吧。
“那韋堅……”
康明疑惑地望了望她,然后明曉的“喔”了一聲。她一定奇怪自己完全不顧親戚兼好友的韋堅的感受而答應這個請求。然后他解釋道:“他沒事?!?br/>
他能夠看得出,姜馥對待友情的膽怯與無辜,也不知她的童年是不是也如自己那般凄苦。然后在孤獨的時候,看著哪怕下人的兒子都能和父親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戲,每每都禁不住地,羨慕。
“是嗎?那如果他真的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
“那就發(fā)現(xiàn)唄。反正你是我的朋友……”卻也想起了韋堅上次一副對她深惡痛絕的敏感模樣,不停的問:只是聊聊天而已?以后都不會再有了?
然后他的笑微微凝住。
雖然過去沒有注意,但是韋堅對姜馥的印象確實不是一般的惡劣。他固然不大明白這究竟是什么緣故——也許和察哈爾有關,但是憑他對韋堅的了解,他如果真的表現(xiàn)出這種情緒,也不是能夠輕易消解的。
而姜馥的本性也確實不壞,他不想在這方面?zhèn)男?,也沒有拒絕這段友情的理由。至于韋堅……
他如果發(fā)現(xiàn)了會怎么辦呢?
他望著姜馥同樣探索的神情思忖著。他如果真的發(fā)現(xiàn)了,該怎么辦呢……
☆
“什么?!你妹妹端陽節(jié)后便要來長安?”
看著一臉震驚的元珠,韋堅有些意外的笑了笑。
“是啊。因為陛下要給幾位未成家的皇子在諸臣家中選擇嬪妃,云綣也要參加此次競選?!闭f著他將手中的茶盞放下,看著元珠蒼白的臉色,當真意外起來:“怎么了?她的出現(xiàn)礙著你什么了嗎?”
“不是這個問題啦!”元珠憂心忡忡的到他身邊坐下。
只是她的身份問題。不知上次在兗州韋府出的事,韋云綣有沒有聽到什么風聲,比如知道了她的名字什么的。如果在未得到證據(jù)之前突然把真相抖露出去,恐怕會有變故。
“那是什么問題?。壳Ъt這些日子教你的禮儀學會沒有?”
不過也算了,這種事情,見招拆招吧!反正不論怎么樣,她還是她妹妹,總還是有周旋的余地的。
想通了,元珠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后回過頭去問:“你先告訴我一些很基本的問題吧!她叫韋云綣?嗯……那么生辰是什么時候?我該怎么稱呼她?”
“她比我小四歲,今年十五……哎,我說,你要和她相處,面對的第一問題就是不要犯錯讓她抓到?!?br/>
元珠有些不悅了,正待詢問,韋堅已經(jīng)繼續(xù)道:“你知道她的這些問題,雖然也有意義,但是如果她生氣了,可能……”
☆
“你這是什么意思?。俊?br/>
“我就是這個意思??!”
元珠無言,然后有些默然的看著韋堅。這些天來,他們相處得很融洽,在面對康明的冷淡的折磨下,他讓她很開心、很幸福。然后開始覺得,這個哥哥是只屬于她的,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她不是他唯一的妹妹。而且他疼愛另外那個妹妹的程度可能還甚于她。
眸中劃過一抹黯然色彩,韋堅已經(jīng)捕捉到了她情緒的異樣:“你怎么了?”
她連忙搖頭把自己那些紛繁的思緒甩開。她在想什么啊,那也是她的妹妹?。骸啊瓫]什么啊,我只是……”
韋堅望著她笑笑:“云綣的脾氣雖然不大好,但也是一個不錯的女孩,我相信你們能相處得好的,不要擔心?!?br/>
元珠抬起頭來,正好看到韋堅正望著她。有些意外,自己不知怎么,目光也不由自主的閃避了一下。
“韋堅……”
“叫我子全。”他抬眼輕輕地道,然后看到她的雙睫抖動了一下,接著他想起康明,心里又有些不安感。
康明是不是喜歡元珠呢?如果是的話,他不應該離元珠太近。
然后再望向元珠,些微的酸澀中,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也不知道她對他是什么意思。第一次,仿佛有輕輕的失落和無措感蔓延而開,甚過以往對女子所有的情感。再抬頭,看見她激動而小心的想要叫他的字,心緒一番翻滾后,又負罪似的打斷了她的嘗試:“你剛才想要說什么?”
元珠慌張的想起了原本自己該說的話,然后道:“沒什么啊……我只是想問……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不敢望韋堅的眼睛:“嗯,你對我很好啊,你……會不會永遠對我這么好啊?”
他微笑:“那你希望我對你好嗎?”
“這個……當然了??!”
他神秘的笑笑:“我……我不懂你這是什么意思。”
“???”元珠有些錯愕,然后結結巴巴地道:“我的意思很簡單啊。當然我不是指我只希望你對我好,而我對你不好啊。我是覺得……像現(xiàn)在這樣永遠維持下去,該多好。”說著,她的目光里也似有了盼望色彩,然后回頭問:“你說,我們會不會吵架???”
☆
“以前不就吵過么?”在灞岸邊上那次。
“那個……那個不算吧!”元珠輕笑了一聲,回過頭去:“那時我只是發(fā)表一下自己的意見而已。我是說……我們會不會真的吵架?吵到面紅耳赤……”
“應該會啊。不過……”他笑了笑:“我不希望和你吵架?!?br/>
“為什么???”
“怎么?你希望和我吵架嗎?”
元珠看著門外道路上夕陽亮麗的色彩染紅了白色的地磚,問:“你不覺得,吵架是一種親密的表現(xiàn)?……嗯……我不是想和你吵架,但是想想看,吵架也沒有什么不好。”
“陌生人也有可能吵架啊。你太天真了?!彼男θ莶恢裁磾苛讼聛恚骸岸页臣芎軅星榈?,吵了架后,原本親密的關系也有可能消失,這不是可悲么?”
“那如果真的吵架了呢?”元珠也回過頭去,望著他俊美的容顏,不知何時蒙上的一層清冷色彩:“你會不會生氣,就不理我了啊?”
“……當然不會?!彼捻虚W過一絲慌亂,然后心想,我還敢生你的氣么?你不生我的氣就好了。
接著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他又試探性的問:“那如果我們吵架了,你生氣了的話,我應該怎么做才能平息你的火氣?”
元珠含笑想了一想,她是比較希望他說:我們都是一家人,不要生氣,以后我們還要相互扶持走很長很長的路之類的話的。但是想想又是不可能的事,至少現(xiàn)在還不可能,便道:“不用說什么啊,我很少生氣的。”
“我是說如果啊。我當然也不喜歡惹人生氣??墒恰?br/>
元珠望著他輕呼了一口氣,然后想了一想,又笑了起來:“那你就說……你不能笑我哦。嗯,就叫我——元珠妹妹……”他忍俊不禁。
她看著,話還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這笑,似是給她當頭一棒,雖然也只是意料之中的,小小一棒。
☆
有些不悅,然后心里突然也有了委屈,她默默的望著他。
韋堅連忙止了笑:“怎么了?繼續(xù)說啊?!比缓竺嗣亲樱骸拔也恍Α?br/>
“那你就叫我——元珠……元珠妹妹……”
她慢慢地說著這個詞,然后眼中突然酸澀,連忙把頭別開,“不,這樣不好……”她盡力不想讓他看到她的眼淚,一邊想適合的稱呼,然后聽到他喚了一聲元珠,又連忙打斷了他的話:“就叫!……我們要永遠在一起?!?br/>
眼淚從濃密的睫毛間滑下,然后自己慌亂的拭去,她大聲重復道:“記住了嗎?就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他能感覺到心頭濃重的感動和輕微的刺痛,然后覆住她的肩頭,但她不愿回過身來。
面對這份倔強,他無可奈何,卻也有深重的幸福感從心底蔓延而開。
幾乎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還是只是敷衍?但又為什么要流淚?而他不想避開這個能夠讓他尋求幸福的機會。
“那好……你現(xiàn)在也答應我一句話?!?br/>
他使力把她回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咬唇含淚的模樣,微微一笑,繼續(xù)輕輕地說:“我們永遠不吵架。永遠不吵架。而易元珠……也不要忘了,要永遠永遠地……和韋堅在一起?!?br/>
他看到元珠破涕而笑,也不禁的笑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