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樓靠窗的位置，程溪靜靜地坐在籃里。因為空調(diào)制熱的關(guān)系，她的臉紅得像顆草果。對面吊籃里坐著一男子。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從那齒間流轉(zhuǎn)出來的話語字字傷人，惹得程溪的眼睛一直在眼珠里打轉(zhuǎn)。

    “這是兩萬塊錢，你前后寄給我的，加上利息?！?br/>
    一疊裝有鈔票的信封從對面的桌沿邊推了過來。程溪沒有動，只是那樣看著。男子有些尷尬，神色不那么自然地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說：“我其實也不想這樣?！痹掃€沒說完，便被程溪潑過來的茶水燙得哇哇大叫。

    “你干什么？有病?。　蹦凶咏腥轮?，茶樓里唯數(shù)不多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來。

    “我等了你三年，你就這樣一句話把我打發(fā)了？”程溪說這話的時候，眼淚滾過臉頰滑落衣襟?！澳悴幌脒@樣，早干中去了。吃著碗里的，還看著鍋里的，什么東西?！?br/>
    男子擦了擦被潑濕的臉，然后冷笑了一聲，“吃著碗里的？我吃了你嗎？誰規(guī)定談戀愛就一定要結(jié)婚。今天咱們徹底了斷，誰也不欠誰?！蹦凶宇^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程溪呆站在那里。淚水或許可以表達悲傷，但淚水卻什么也挽不回。

    盧荻秋冷眼看著。原本給了妹妹在茶樓里見面，此刻妹妹尚未到來，而他卻看到了這樣一幕。那個哭成淚人的女孩讓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判決書下來之后，他在冰冷的監(jiān)獄里尚未適應(yīng)那種生活，就收到老婆帶來的離婚協(xié)議書。那也是個冬天的下午，在監(jiān)獄的接待室里，老婆帶著律師一起把離婚協(xié)議書送到了跟前。

    “兒子歸我，兩間商鋪就作為兒子的撫養(yǎng)費?，F(xiàn)在孩子還小，離婚后我會帶他離開，你也不希望別人說他有個殺人犯的爸爸吧！”

    老婆的話字字冰冷。那個曾經(jīng)如此深受的女人，怎么這么快就變了嘴臉。就在判決之前，她去看守所看自己的時候還說，無論判決如何，她都會守著自己?，F(xiàn)在，她是如此這般的等不及，那些曾經(jīng)的甜言蜜語好像都成了一種諷刺。律師后來還說了些什么，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知道，在那一刻，他是真的什么都失去了。是以怎么樣的心情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的，如今回想起來心還像被細薄的刀片劃過那般疼痛。

    盧荻秋太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剡^神時，只見那女孩跑出去的背影。剛才女孩待過的地方，只有一只孤獨的信封躺在桌子上。那信封里裝的是什么，盧荻秋在腦子里閃念了一下?；蛟S是錢，或許是別的值得他們紀念的東西。說不清楚是出于何種理由，他在服務(wù)員過去收拾之前拿走了那個信封，然后跟著也出了茶樓。

    在街邊的公車站，盧荻秋追到了信封的主人。她的面容憔悴，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

    “小姐，你的東西忘拿了。”

    程溪抬頭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接過信封，并道了聲‘謝謝’。此時正好有公車進站，程溪連看也沒看中哪路車，便站了上去。盧荻秋有些不放心，在片刻猶豫之后也跟著上了車。

    在公車的最后一排，程溪傻傻地坐著，眼神有些放空地看著車窗外。他們的愛情走到了盡頭。雖然曾經(jīng)想過可能會有這么一天，但真正經(jīng)歷這一天的時候，原來是這樣痛苦。那些美好的過往，一幕幕地在腦海中回放，淡淡地笑容不自覺地又爬到了臉上?？墒牵芸欤滔颓逍堰^來。那些美好的過往早已經(jīng)成了海市蜃樓，現(xiàn)在什么也不剩下了。

    盧荻秋看著公車慢慢駛向郊區(qū)，而坐在后排的女孩卻沒有要下車的意思。她到底是要去哪里，還是只是漫無目的地坐著打發(fā)時間而已。有些后悔自己傻瓜一樣的跟著上車。她，不過是個萍水相逢的女子，擦肩之后，便會消失在人海里。可是，他卻不由得同情起這個女孩來。

    在離城里很遠的終點站下了車，而盧荻秋卻說不出那是什么地方。這個城市變化得太快，而他已經(jīng)太久不回來了?？粗⑾г谝暰€里，他又在猶豫中跟了上去。既然已經(jīng)好事地跟到這里了，也就不差這兩步。

    “??！……??！……”山間傳來大喊聲，催促著盧荻秋加快腳步。霧氣籠罩的山間，怎么想一個女孩子都太過危險。

    “張桐，你會遭報應(yīng)的。我等了你三年，這三年里多少人追我，我連看都不看一眼，一心只想著你，等著你學(xué)成歸國。你倒好，在國外遇上了富二代就不要我了。要分手你早說呀，我程溪又不是沒人要，非要嫁你不可。可你干嘛非要讓我等你！……。你說過，等你回來掙了錢，要在海邊給我買所大房子，讓我聽著濤聲入眠，沐浴著早晨的陽光睜開眼；你還說，每年春天都要陪我看遍八大關(guān)的櫻花，讓每一棵古老的櫻花樹都見證我們的愛情；你說夏天要去石老人，光著腳丫牽著我的手，漫步在夕陽西下的余輝里。那時候，你的眼里只有我，我的眼里只有你…?！?br/>
    盧荻秋聽著這個女孩一個人的絮絮叨叨。他們的愛情好像曾經(jīng)真的很美好，只是如今成了永遠無解的難題。

    “你一直說我好傻，我以為那是疼惜。原來我真的很傻。傻瓜一樣的認為時間能夠堆積感情，卻忘記了時間也能淡去甜蜜。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知道該后悔當初愛上你，還是后悔后來等你，為什么到今天會傷心的只有我自己……”

    程溪喊累了，也說累了，更哭累了。把心中的不快都發(fā)泄出來，似乎也輕松了不少。從大學(xué)時開始的愛情，沒有因為畢業(yè)分手，而是在苦等了那么多年之后結(jié)束。這些年的寂寞誰懂，孤獨誰知，自己的愛情又有誰能理解。當腳步一步步邁向山邊時，站在不遠處的盧荻秋可嚇著了，幾大步?jīng)_過來便拉住了她。

    “只是失戀，不會要命的。”

    程溪回頭看那個拉住自己的人，似曾相識的樣子。

    “你這個年紀，怎么會懂愛情?！?br/>
    盧荻秋還真沒想到這女孩如今這般模樣了，還能說出傷人的話來。他是已經(jīng)不惑之年，可是誰規(guī)定了他這個年紀就不能懂愛情，誰也沒規(guī)定愛情就應(yīng)該是年輕人的專利。

    “這玩藝兒有什么用，換不回時間，也換不回愛情。”程溪一邊說著，一邊把信封里的鈔票撒到天上。一時間，紅色的百元大鈔在空中飛舞。程溪看著那些飛舞的鈔票，又崩又跳的傻笑到不能自已。盧荻秋的思緒有些游離。簽字離婚的那天，他默默地坐在牢記的一角，機械性地把頭一下又一下地撞到墻壁上，直到頭破血流獄警來把他送到醫(yī)務(wù)室。知道頭痛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夜了，因為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浮現(xiàn)的全都是與前妻幸福的瞬間。他便是像眼前這個女孩一般一直傻傻地笑，笑到最后眼淚滑落了一地。

    回過神來，把散落在地上的鈔票一張張拾了起來。愛情沒了，但生活還得繼續(xù)。

    當盧荻秋把鈔票都拾起來后，卻發(fā)現(xiàn)那女孩不知何時已經(jīng)離去。拿在手里沉沉的一疊鈔票，這似乎就是那個女孩愛情的價值。當他沿著來時的路想追上那女孩時，他已然尋不到那女孩的身影了。

    站在路邊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妹妹來了電話，說是已經(jīng)到茶樓了。盧荻秋趕快攔了一輛過路的車進城，他今天還有大事要跟妹妹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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