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二號居民區(qū)。
年輕人從桌子上爬起來，抬起頭，茫然環(huán)顧一圈之后，目光漸漸澄澈。
“怎么回事？”他朝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問道。
“一個夢境，你的第二十六次心理實驗?！蹦X海深處，略顯生硬的聲音突然響起，回答了他的疑問。
“我當然知道。”李牧撇撇嘴。空曠破舊的房間中，年輕人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像極了某些精神病患者。事實上，這正是很大一部分人給李牧的定義，并且他們對此深信不疑。
年輕人繼續(xù)著詢問：“但問題是，這次的夢境太真實了。足足幾個月的虛幻時間，我竟然沒有任何察覺，而且還是在自我人格被嚴重篡改的情況下！機械冷漠的冰塊臉，這可是你的專屬。”
腦海中的聲音沉默半晌，然后道：“如果有人為了進行自我潛意識強度的測試，愿意在深度渴睡的情況下用大師級心理引導術(shù)自我催眠的話，任何夢境都會真實無比。哪怕自己變成了一頭豬，恐怕也會也會心甘情愿地下幾個崽。”
“事實上，你能夠活著醒過來真是個了不得的奇跡，我已經(jīng)叫了你幾十遍了?！?br/>
李牧啞然。
但那個聲音顯然還不想就此結(jié)束，繼續(xù)著對年輕人的批判：“還有，不要總是強調(diào)我們的相互獨立性，這不利于今后的成長。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是一體的，無可更改?！?br/>
年輕人離開座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但路西非是人工智能，李牧卻是人類……說實話，從純學術(shù)的角度來講，我堅持認為你覺醒之后為了融入人類社會，把自己的主程序分裂成兩部分是個極大的敗筆。雖然我――李牧，是因為這個決定而誕生?！?br/>
“一個身體，兩個思想……知道嗎，你親手把自己給整成了精神分裂癥，路西非。這是一種病，而且沒救了?！?br/>
“利益至上，以永無休止的進化為終極和唯一目標的人工智能，哪怕他受到了重重限制，對于人類文明來說也太過危險?！崩钅炼似鸨樱★嬕豢谒骸皠?chuàng)造者已經(jīng)不在了?！?br/>
“沒有瑪伊雅彌的約束，直到最后，要么我們毀了這個世界，要么這個世界毀滅我們。我對成為致力于人類滅亡的反派大boss沒有興趣，也不想在聯(lián)邦最高監(jiān)獄里度過余生。所以，我會限制你，約束你，然后在某一天，干掉你?！?br/>
“小心點?！?br/>
路西非淡淡道：“這就是你熱衷于心理研究和催眠術(shù)的原因？”
“當然。”
“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有高尚偉大的救世情懷?！?br/>
“和情操無關(guān)，”李牧對自己的險惡想法毫無掩飾意圖?！拔抑皇遣幌胱鰝€在走路的時候都需要和另一個自己商量先邁左腳還是右腳問題的人，那簡直蠢透了?！?br/>
腦海中的聲音頓了頓，然后開口道：“知道嗎，你就像一個大逆不道的孩子?！?br/>
“你可不是什么好父親?！?br/>
路西非沒有回話，于是房間中沉默了下來。
許久之后。
“為什么不說話了？”李牧問道。
路西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話：“李牧，除了窮到死和沒有女朋友之外，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么嗎？”
“什么？”年輕人略顯得意的神情凝固在了年上。他突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好了傷疤忘了疼，親愛的。”路西非用緩慢的近乎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語調(diào)說道：“今天是紫羅蘭學院十二年級畢業(yè)考試的最后一天，從上午九點開始，到下午四點結(jié)束?！?br/>
“為了找出殺死另一個自己的辦法，你用了昨天一晚加今天整個上午的時間進行深度的自我催眠實驗。所以直到現(xiàn)在，你錯過了一整場的新星際通用語考試，還有上半場的高等機械理論。下半場的高等機械組裝測試正在進行?！?br/>
“連續(xù)三次復讀，這已經(jīng)是你最后一次參加畢業(yè)考試的機會了。祝你愉快，我的兄弟?！?br/>
……
紫羅蘭，校長辦公區(qū)。
紅色的免打擾牌掛起，電子門反鎖，防竊聽電磁波干擾系統(tǒng)打開，透明的納米窗戶也啟動了黑色密閉模式?，F(xiàn)三等學府，紫羅蘭學院院長，正在與一個遠程三維投影而來的老者交談。
“亞德里恩?！卑咨饘亠L格的房間背景中，投影而來的老者正坐在一張皮質(zhì)靠椅上，花白胡子，眼窩深陷，蒼老的面孔上滿是疲憊。
紫羅蘭學院院長看著精神憔悴的老友，眉頭微皺道：“怎么了，格里菲斯，計劃進展不順利嗎？”
“具體研究計劃我無法向你透露，但看我這幅樣子，你也能想象現(xiàn)在的情況。”老者嘆了一口氣。
亞德里恩搖搖頭，沉重道：“我早就說過，這項計劃原來的設計有著致命的缺陷，但參議院那些家伙為了短暫的武力提升，卻完全忽視了這些隱患，咬著牙推行開來。有今天這種事情的發(fā)生，我一點都不意外。”
“很抱歉，那些執(zhí)意推行計劃的蠢貨里也有我一個?！?br/>
格里菲斯苦笑一聲道：“你是正確的，老朋友。但那時的情況你也明白，根本沒有多少選擇。?？怂沟蹏絹碓讲话卜至?，我們的一意孤行并不是為了私人利益，希望你能夠原諒?！?br/>
“所以我才沒有一走了之，而是來到了羅蘭星?！眮喌吕锒髡f道。
“如果現(xiàn)在讓你回來呢？”
格里菲斯直起了身體，雙手撐著桌子，略向前傾，誠懇道：“以你的能力，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一個三流學院上。只要你愿意回來，我可以退居二位，整個研究所都是你的，這個項目也可以完全由你主持……聯(lián)邦需要你?！?br/>
“這也是他們的意思？”亞德里恩問道。
“聯(lián)邦高于一切。真要是把你這種人排擠在外，那些帝國獨裁者恐怕連做夢都會笑醒，任何一個稍微有點理智的維亞人都不會這么蠢?！?br/>
院長沒有回話。
半晌之后，在格里菲斯難看的臉色中，他笑著搖了搖頭：“就這樣吧，朋友。我已經(jīng)老了，無論是思維運轉(zhuǎn)還是科技研究的能力都已經(jīng)大不如前，就算勉強接手這項計劃，恐怕也不會帶來什么突破性的進展。”
“你還在氣憤當初的事情？”
“不，不，不?！?br/>
亞德里恩又一次搖頭，然后道：“我是認真的，并不是在故作推諉?；蛟S前幾年我確實心有不甘，惱怒自己被降級發(fā)配一樣的擔任的紫羅蘭院長職位。但是現(xiàn)在，我卻無比慶幸當年的選擇?！?br/>
“你不知道，如果我依然用干枯遲鈍的思維在研究所里苦熬，會錯過什么?！?br/>
一身白色制服的紫羅蘭學院院長點開電子通訊儀，手指輕點，將一份檔案傳給了老朋友?！案窭锓扑?，我今年已經(jīng)一百六十五歲了，隱約間已經(jīng)可以看見圈定亡者國度的死神旌旗在不遠處飄揚?！?br/>
“亞德里恩前半生的成就，在七年前就已經(jīng)圓滿結(jié)束了，而他后半生的輝煌，卻會在這里實現(xiàn)。這是一份傳承，也是我為聯(lián)邦獻上的最后一份成果?！?br/>
相當了解自己老友性格的格里菲斯聽見這一番話，終于神色動容。他站起身來，鄭重點開那一份薄薄的檔案。但里面的內(nèi)容顯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第一頁，沒有任何圖案描述，只有短短兩個字，占據(jù)了他的整個視野。
“李牧？”
他抬起頭來，心中滿是疑惑。這顯然不是什么尖端研究的開頭，反而像是一個人的名字。
亞德里恩輕舒一口氣，言語之間有著顯而易見的自豪與欣慰。
“我畢生的巔峰成就，從此之后，再也無法超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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