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了二奶奶如此模樣,一時面面相覷。席間靜默了下來,只聽見她一人在地上嚎哭。
隔壁桌子上男丁們也覺出不對,停了說話,向這邊望來。羅二爺待瞧清了是自己媳婦,一下黑了臉,三兩步跑過來,拉扯她道,“好好的這是做什么,快起來?!?br/>
二奶奶拿手死死扯住桌腿,說什么都不起來,哭道,“你們一個個的,這是都不讓我活了。你們也別想快活!橫豎我一頭撞死在這里,你們都脫不了干系!”
羅玉卿氣得直喘粗氣,扶著肚子,鼻翼一張一合,“要尋死自個兒回屋里去尋去。我難得回門一趟,二嫂在這里做給誰看?”
羅三奶奶怕她動氣傷了孩子。趕忙千哄萬騙的,讓幾個婆子先把她扶走了。又勸老太太也先去陪她。
二奶奶瞧著沒人理會她,羅玉卿又讓羅三奶奶勸走了,把心一橫,撲過去扯住羅三奶奶衣襟,嚎道,“都是你!你在這里充什么好人。你這悍婦,綢緞莊給你攪得烏煙瘴氣。我兄弟如今連人都找不著了,生死未知啊!”說著,又嚎啕大哭起來。
羅三奶奶掙開她,罵道,“玉卿如今懷著六個月身孕,你去和她起爭執(zhí)。你安得什么心?我敬你是嫂子,不來說你什么??赡阋残栌袀€長嫂的樣兒。你兄弟如今找不著了,你來問我?我還要問你呢!賬上那四萬多兩銀子可還出來沒有?怕是還不上帳自己先躲起來了。你倒來問我,這是什么道理?”
二奶奶被她掙開,一個慣性撲在地上,發(fā)髻都散了,又叫著“你害了我兄弟?!痹诘厣洗蚱饾L來,發(fā)絲凌亂,涕淚橫流,哭得好不可憐。
羅三爺站出來,皺著眉頭道,“這撒潑打滾的,做給誰看?也不嫌難看?二哥還不快拉回去?”
二奶奶一聽,立馬坐了起來,尖聲道,“我撒潑打滾?總還是在家里!你們家的潑婦都撒潑撒到妓院去了!沒臉沒皮!你還護著她!”
羅三爺一聽,就要擼了袖子沖上前去,被羅三奶奶拉住了。
羅三奶奶不怒反笑,緩緩走到她跟前,俯視著她,搖頭道,“我沒臉沒皮,是為了三爺好,是為了羅家。你沒臉沒皮,卻是為了自己,為了幫你弟弟逃債。你和我,不一樣?!?br/>
二奶奶噎了一噎。又哭道,“你個潑婦。沒法兒活了……你害了我兄弟……”
羅三奶奶望一眼黑著臉的羅二爺,道,“二哥還是把她攙回去吧。我還要去看看姑奶奶,回頭姑奶奶若是動了胎氣,姑爺怪罪起咱們家,可誰都擔不起這責任?!?br/>
羅二爺忙點頭稱是,上前去拉扯二奶奶起來。羅三奶奶見他一個人拉不動,又讓兩個婆子也上去,硬架著她把她抬回去了。
等一出鬧劇消停了,羅三奶奶才去了老太太房里。一進門,就看見羅玉卿正躺在貴妃榻上喝一碗糖水。羅玉卿見她進來,皺眉問道,“怎么樣了?還在鬧?”
羅三奶奶笑著在她身側坐下來,“管她鬧不鬧,我讓兩個婆子把她架回院里去了?;仡^讓二爺鎖了門,隨她在屋里鬧?!?br/>
羅玉卿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還是三嫂有辦法。我怎么想不出來這法子?”
老太太也嘆道,“你呀,做人持家,還得向你三嫂學。可絕不能學你二嫂。”
羅玉卿撇嘴道,“二嫂?我學她什么?學她撒潑打滾?我可學不來?!?br/>
老太太笑道,“我這三房媳婦,也只有你三嫂最能讓我放心了。老大家的,沉穩(wěn)有余,卻不夠厲害。老二家的,厲害是厲害,只是沒有腦子。成天算計著要占便宜,你說,如何當的起家?”
羅玉卿捂起耳朵,作勢道,“哎喲,又夸起我三嫂來了,我這耳朵都要長繭子了?!蔽葑永飵兹硕夹α似饋?。老太太作勢要打她,羅玉卿嬌笑著往三奶奶懷里躲去。
又說了會子話,羅三奶奶才把羅玉卿送上了車。老太太也執(zhí)意送到了門口,直瞧著那墜著藕荷色流蘇的馬車在夜色里漸行漸遠,慢慢消失,才讓人勸了進去。
人散后,院里忽然靜了下來。一彎新月天如水,羅三奶奶立在庭前,心里不覺嘆了口氣。
真累。
一件披風輕輕搭在了背上。回眸,正和羅三爺目光撞上。
羅三爺略有些尷尬,扭過頭,望向一邊,“我怕你冷。趕緊進去?!?br/>
“謝謝三爺?!绷_三奶奶抿了抿唇,帶了點笑望著他。
羅三爺輕咳了一聲,“你今日回娘家,是為了大哥的事吧?你二嫂……怎么說?”
羅三奶奶點了點頭,“二嫂一口應下了。大約沒什么問題?!?br/>
羅三爺也點了點頭,“那就好。大哥今天晚飯一直悶悶不樂的。話都沒說兩句。這樣不是辦法?!?br/>
羅三奶奶卻不接話,只是拿眼睛瞧著他,眼里帶著笑。
羅三爺被她瞧得渾身不自在,摸了摸脖子,“你這么看著我干什么,怪瘆人的?!?br/>
羅三奶奶歪了歪頭,發(fā)絲被風帶起來,輕輕飄動。潔白的面孔,在黯淡的星光下,映著廊上燈籠昏黃的光,不知為什么,讓羅三爺想起了夏日的荷花。
“三爺是有話要和我說?”
“沒……”
“三爺今天為什么替我擋酒?”
“???唔……就是……不知道?!?br/>
“三爺今天擼著袖子是想給我出頭?”
“?。课移鋵崱?br/>
“三爺今天住哪兒?”
“啊?……就這兒吧?!?br/>
“不行。”
“?。??”
羅三爺一臉懵地望向巧笑嫣然的人兒,聽她娓娓道,“秀姨娘那兒您可有日子沒去了。昨兒她還和我念叨呢。秀姨娘可是您的頭一個姨娘,我入府前就當了通房的。三爺可別有了新人,就不念舊人。去瞧瞧她吧。”
羅三爺正要說什么,卻見她轉身進了屋,回眸一笑,揮了揮手,把門關上了。羅三爺上前兩步,欲敲門,卻還是把手放下了。
待走出院子,香茗忙得跟上?!盃斀駜翰皇且∵@兒么?怎么又出來了。”
羅三爺抬頭望著月亮,喃喃道,“是啊。爺是想住這兒,怎么出來了?”又想了想,才道,“爺大概是被嫌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