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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前的“四寶”曾不止一次對枯水苦笑：“教授我們這位帝子，既是無上榮耀，但又是艱難的跋涉，時時刻刻，做先生的都得準(zhǔn)備著這位帝子的發(fā)問，而往往，不知不覺，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思路在跟著他走！”

    更難的，這位帝子美麗攝人的眼睛后到底流動著怎樣的思緒，你越來越猜不透！

    當(dāng)初這位帝子帶著一滴眼淚降世，枯水就罕異于它所預(yù)示的玄機(jī)。們的網(wǎng)址)請使用。轉(zhuǎn)眼十幾載，他一直在靜觀建文和這位帝子之間的種種機(jī)變，一年一年，他越發(fā)證實(shí)了玄機(jī)中之一點(diǎn)：上天借一個奇異女子賦予建文的這個孩子，一定是對他失去皇位的補(bǔ)償！

    但是否就此意味著這位帝子必將子承父位，連枯水也參悟不透，他僅知道，這位帝子不可能永滯潛淵。但令他疑惑的是，他從未在這位帝子身上證得一絲潛龍沖天的跡兆。

    降世靈珠之慧質(zhì)，十多年來最好匠人們的合力打磨，這位帝子的日月之輝已是匣櫝難掩，然而這位帝子給人的感覺竟是如此的水波不驚，沉靜的近似冷漠，一如高樓憑欄的局外人在觀看著眾人的忙碌——為他而進(jìn)行的忙碌。

    他面容帶著尊重聽取著一個個匯進(jìn)潛淵的信息，偶爾抬起美麗的眼睛問幾個問題，最后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知道了，那一定意味著這些東西已在他的記憶里，諸多事實(shí)讓人相信它們絕對不會被忘記。但僅僅如此而已。因?yàn)檫€沒有一個人從這位帝子口中聽到過一句他對這座日趨完善的注定要成為他的“舞臺”表示過任何看法！

    當(dāng)然，也沒有人問過他的看法，因?yàn)槊總€人一開始就已當(dāng)他是舞臺的主角，當(dāng)他是獨(dú)一無二的“帝子”！每個人只想著為這位帝子做好一切服務(wù)，僅此而已。

    這位帝子的一句“甚至大師，不都在陪著等嗎？”，終于令枯水頓然一悟：這位帝子潔白美麗的雙手，不只是撫琴拈棋，他還在擺弄著自己的命運(yùn)，命運(yùn)在他手中，似一只幼獅，他撫弄著它，若有所思，漫不經(jīng)心——“甚至大師，不都在陪著等嗎？”——是的，這位帝子一直在等，等有人需要時，就把它交出去。()這個需要的人不是別人，當(dāng)然是這位帝子從未提過一字的建文帝，因?yàn)?，為了他而死去的一個女人說過：“他是我的，也是你的，我為他而死，他為你而生，你就當(dāng)做是我來愛他吧！”，是的，只因?yàn)樘煲簟麖奈匆娺^的母親，他撫弄著自己的命運(yùn)等著要它的那個人的到來，但枯水也悟出，這位帝子卻保留了自己的一顆心，這顆心，是任誰也主宰不了的，或許有一個人可以，但這個人在天上。

    難怪眾人如此傾服，又如此?；?！

    難怪昆侖深處的建文一次更比一次的希望拜訪的枯水更多的說說這位帝子，哪怕是生活起居的瑣屑！

    枯水臉上的苦笑里未嘗沒有這層意思：了解那位建文帝要比了解這位帝子容易多了！

    天音死后的頭三年，枯水眼中的建文，是在一種近似混沌的狀態(tài)中度過的，這里面有雁子失侶后的悲情，有重壓解脫后的虛脫，有樓宇崩塌后的失落，有欲說還休的悵恨，有事不關(guān)已的淡漠……三年中，他只允許枯水的造訪！

    枯水與他談天說地，道塵世無常緣生緣滅諸相皆空，漸漸，枯水發(fā)現(xiàn)，從千年寒洞中看望天音后回來的建文，不再那么失魂落魄，臉上現(xiàn)出了一種平靜，眼神不再那么呆滯，有了一點(diǎn)近似憐憫的柔和。

    終于，第四個年頭的最后一個月，枯水從普陀山云游回至昆侖造訪這位皇帝時，這位失位皇帝微笑著說一句：“我去了一次天山，是應(yīng)天音的請求！”

    枯水微微一笑，道：“陛下終于肯接受娘娘的請求了！”

    建文頓然一笑，“大師說的對，諸念皆心生，心中無，則皆無，心中有，則皆有！天音原就在朕心中撫琴，朕偏偏暗中視物，四目俱黑，徒增煩惱！”

    “真真幻幻，虛虛實(shí)實(shí)，冰棺內(nèi)之娘娘，陛下心中之娘娘，真作假來假亦真，陛下當(dāng)以哪個娘娘為真？”

    “帶心中天音，觀棺中天音，以無形注入有形，大師，朕只有一個天音，何談?wù)婕?？?br/>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阿彌陀佛，陛下，假作真來真亦假，虛實(shí)相生，陰陽相合，娘娘只有一個娘娘，但昨日之娘娘已非今日之娘娘，娘娘如真有請求，當(dāng)是請求陛下以昨日待娘娘之心圓今日娘娘之愿，如其然，棺中娘娘，陛下心中娘娘，才是一個非幻非虛，觀相不假，觸相不空的真實(shí)！”

    “圓今日天音之愿？”建文一臉迷茫，“大師，建文愚頑，請點(diǎn)悟！”

    “阿彌陀佛！”枯水微微一笑，“陛下與娘娘天地之合，娘娘之愿，陛下何須點(diǎn)悟？它本在陛下心中！”

    建文猛然怔住，突然從坐墊上立起身，向枯水默施一禮，一語不發(fā)，向內(nèi)室走去。

    枯水大師再來造訪。棋到中局，建文捻白子到天星位置，卻不落棋，呈猶疑狀。枯水抬眼微微一笑，道：“此處固然樞機(jī)，但如一心執(zhí)著，反倒受其牽制，成雞肋之窘！”

    建文面容一松，嘆服道：“用其妙者，莫若大師！”

    枯水搖頭，“能有一悟，乃老衲十年前受啟而發(fā)！”

    “噢？”建文臉現(xiàn)探求之色。

    “十年前，老衲云游一山中，見一小兒正與一老者對弈，乍見之下，小兒之白子似命懸一線，危至極處，而執(zhí)黑子之老者則占盡天機(jī)，如峰突平原，氣勢逼人，然，一時辰過去，小兒之白子竟如饒峰云帶，峰竟似水中浮萍失卻天平，岌岌可危矣！”

    建文一臉異色，不由道：“竟有如此小兒！神童乎？”

    “靈珠轉(zhuǎn)世也！”枯水捋須而笑。

    建文也現(xiàn)笑容，“與大師緣聚，也是此兒前世之修也！”說完將手中棋子落于中通之地，一番自如天地頓時顯現(xiàn)出來，建文眼望棋盤，臉上似悲似喜，久久不語。

    枯水一臉微笑，卻不打擾他。

    終于，建文自語道：“天音的心，這么多年朕竟不懂，她在天之靈，斷在悲泣！”一種大夢突醒后的恍悟與時光轉(zhuǎn)眼即逝卻歲月蹉跎的惆悵交替閃在他臉上。

    枯水釋然一笑，“阿彌陀佛，事有因果，早晚注定，陛下何須自譴，以今日之心待注定之實(shí)，不謂早，不謂晚！”

    建文目光閃動，目注枯水，突然卸下千斤甲般暢然一笑，推棋正坐，“還請大師將這枚靈珠的來龍去脈細(xì)道其祥！”

    “阿彌陀佛！”枯水近百年之修，這一刻，心中竟泛起了凡人感動之漣漪。

    至此后，枯水的每次造訪，都是為了建文探究這顆靈珠的期待而來。按常理，探究的愈多愈深，糾結(jié)于血脈中的親情就應(yīng)該愈緊愈濃才對，但令枯水大奇的是，建文的徹悟之心倒反愈發(fā)通透起來，眼見他的人一天天的更加溫和、更加安寧了！

    一天，枯水微笑道：“娘娘也可安然撫琴天上了！”不料，建文半晌不語，面上竟呈出死枯之色，他寂然道：“天音之曲中該有幾多悲切！與允炆相遇，已是不幸；懷珠在身，二重也；珠落人間，失母遠(yuǎn)父，三重也！然，都不及此珠承受的鏡花之負(fù)。允炆果若天帝之子，真龍之身，必也塵孽深重，才延及天音之魂守護(hù)的靈珠降落，以消弭無數(shù)生靈之怨！罪孽，允炆也！”

    “陛下，一切自有天機(jī)，何須牽強(qiáng)！”枯水急聲道。

    “大師，只有允炆，沒有陛下，請大師成全！”

    “唉！”枯水長嘆出聲。

    建文對這位帝子的從湖面之風(fēng)到湖底之石的心念之變，哪一個讓這位帝子更感寬慰？或許，這位帝子不需要一位漠然無為的皇帝，也不需要一位自責(zé)自譴到萬念皆空的父親吧？二者又有何區(qū)別？或有差異吧？至少這位帝子從此沉淀在這位皇帝心中，永駐其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