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連鳳玖很早就睡了,卻出奇的睡得格外的沉。只是待入夜以后,她便是碎夢纏綿,時而雨夜時而靈堂的鬧的她有些不安生,倒是意外的直至第二日日上三竿了方才徹底的驚醒了過來。
因無事纏身也不用進宮,連鳳玖便窩在花間里安安生生的用了早膳,然后跑去了三姑奶奶獨處的小院閑聊了片刻,方才回屋換了一身輕便的裙衫出了府踱步進了街對面白卿的宅子。
白卿還未從宮里頭回來,出來迎她的是花言。
而自從知道了花言的真實身份以后,連鳳玖對她就生出了特別的憐惜之情。見入了述云花言還跑前跑后的幫她張羅熱茶點心的,連鳳玖心里頭就不是個滋味,索性強制讓她落了座,然后笑瞇瞇的問道,“你家先生本想讓你和觀棋什么時候行禮成親的?”
花言一愣,驟然臉紅道,“這個……先生不曾說過。”
“那回頭我來好好給你籌辦籌辦,咱們花言出嫁,可是要風風光光的。”若非奶娘花氏,她當年只怕早已死于亂刀之下,葬身血泊之中,然死于非命是小,徐家斷后是大,花氏的這一份恩情,連鳳玖覺得只能報答在花言的身上了。
“你自個兒還未出嫁呢,就已經想著要給別人張羅婚事了?”只是未等花言開口,門外就響起了白卿柔中帶笑的聲音。
朗朗晴日之下,他一身玄色官服在身,襯得身形俊逸挺拔,氣韻似玉風度翩翩,鬢若刀裁濃眉橫臥,深的雙眸透著凜冽之色,唯獨在視線停落于連鳳玖身上的時候,眸子里才透出了一絲柔寵。
自是謫仙之氣,君子斐然。
“你懂什么?!币姲浊洳贿^一句話就輕松打破了她好不容易和花言建立起來的閨中姐妹氣氛,連鳳玖無趣的撇了撇嘴,然后笑著沖花言道,“待你家先生不在屋子里了咱們再聊。”
花言聞言,汗顏的站起了身,連連垂頭往杯子里斟滿了茶,隨即提著半空的茶壺速速的就退出了屋子。
見了她那倉皇而出的模樣,白卿笑著搖頭嘆氣道,“你的心意我懂,可她未必懂,你一上來就如此熱情張羅,難免嚇到她了?!?br/>
連鳳玖有些氣餒,臉上頓時浮現(xiàn)出了小女兒般微羞的模樣,“花言于我也算是半個恩人,我但凡有一點能力,這輩子定不會讓她受什么委屈的。”
“難道我護她你還不放心么?”白卿失笑的進了屋子,說話的當口還伸手松開了脖頸處密結的盤口。
連鳳玖見狀,連忙慌張的站了起來,便是連花言的事兒也說不下去了,結巴道,“不然……你先去換身便服?我……我等你……”
白卿一愣,這才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未免在連鳳玖面前太不作規(guī)矩了,本倒也想解釋一番的,卻在看到她那如蜜桃一般透紅的臉頰后便起了戲謔的心思,一邊壓著連鳳玖的身子挪了步子一邊沉著聲音道,“其實不過也就是兩個月的事兒,你現(xiàn)在倒也應該學習學習怎么伺候為夫更衣?lián)Q裝的?!?br/>
其實連鳳玖的膽子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擺設,基本屬于一試就破的范疇,是以當白卿這般以假亂真的一鬧,連鳳玖的小腿當場就軟了七八分。
這種煽情的挑逗和之前白卿毫無預計的索吻不一樣,這是有預謀的,所以對連鳳玖來說,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會更強烈。
耳邊,白卿的聲音如同潮浪一般層層涌入,她只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在發(fā)熱,呼吸間全是他的氣息。
“你……為人師表,怎能……”連鳳玖強行的將自己如鼓聲雷動一般的心跳咽了下去,雙手下意識就直直的撐在了白卿的胸膛上。
“為人師表又如何?為人師表也是要娶妻生子的?!卑浊淙讨σ猓催B鳳玖頻頻臉紅的模樣只覺得可愛又有趣。
連鳳玖怒目而瞪,“嘶”了一聲以后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后突然反擊道,“白亦成,你若再戲弄我,且別怪我把虎符直接送給別人?!?br/>
連鳳玖話音剛落,白卿臉上看戲的神情就褪下了一半。
“虎符?”他溫柔的拉住了連鳳玖抵在自己胸膛的手,然后蹙眉道,“什么虎符?”
見白卿的俊容一點一點的在視線中變小,連鳳玖可謂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氣,隨即不敢再有半點猶豫,徑直從隨身掛著的荷包中取出了一個物件,然后如燙手山芋一般直接扔進了白卿的懷中道,“昨兒祖母給我的?!?br/>
白卿神色凜然的一低頭,只見掌心之中正靜靜的躺著一塊水頭清亮的黃玉,玉身成截,前后盡斷,但從那細致如畫的雕刻紋理中便可以很清楚的讓人辨識出這是一截虎身。
“你……”白卿錯愕的神情可謂是難得一見,偏他一副皮囊生的極好,即便是瞪大了雙眼,也并未折損他非凡俊逸的容貌。
可“寶物”在手,讓連鳳玖頓時耀武揚威了起來,一改之前吃癟臉紅的模樣,頃刻直了腰身道,“這個送你做定情信物,夫君意下如何?”
白卿愣了片刻,卻忽然反被動為主動,傾了身子在連鳳玖揚著笑意的唇上印下了一吻,然后點頭道,“為夫準了?!?br/>
這收場和連鳳玖所想相距甚遠。
她本指望著用這塊一直下落不明的虎符換一次揚眉吐氣的,結果卻還是被白卿得逞占了便宜,連鳳玖自然有些氣悶,便是沖白卿做了一個鬼臉后就直接起身往屋子外頭走。
“大熱天的想散步?”白卿自然追了出來,順勢牽起了連鳳玖的手。
白府這院子卻是一處妙宅,屋臨活池而建,山水通靈四季有景,春柳夏槿秋楓冬梅,換季換景皆不重樣,活脫脫一個百看不厭。
而眼下正入盛夏,綠蔭花簇怒艷奪目,連鳳玖一出述云,便將方才和白卿小打小鬧的那些個微嗔給拋在了腦后。
“回頭等入了秋,天氣不那么熱了,一定再請戲班子來這兒唱一出,上一回過年,我都沒好好聽戲?!边B鳳玖聞言,答非所問的指了指不遠處臨水的古戲臺道,“還是請小梨園的崔子良先生?!?br/>
“入秋啊?!卑浊渎勓?,意味深長的說道,“那時候你都已經住進來了,若你說想天天聽戲,咱們就讓那戲臺子一直開著。”
白卿這句認真到有些溺寵的話,不由引得連鳳玖“咯咯”笑了起來,隨即才心滿意足的將話引入了正題道,“虎符是祖母給我的,想必當年奶娘還是沒有同你和北山子先生說實話。其實,徐……我是說祖父確是沒有帶著虎符上戰(zhàn)場的,而奶娘也確實是帶著虎符和我一并逃了出來的。祖母說,若非今日我身份已被揭穿,這一塊虎符,她斷然會藏到自己駕鶴歸西以后再轉交給父親的,然后等父親臨終,或許才會轉交給我。但那也是幾十年以后的事兒了,也許那時,這塊虎符的下落早已經不那么重要了。可如今,我既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這一塊虎符,祖母說還是交由我自己處理更為妥當。”
“那你為何給我?”白卿笑容朗朗。
連鳳玖白了他一眼道,“你聰明絕頂,又何必明知故未。”她說著,不由想到了昨日祖母將虎符交給她時囑咐的那幾句話,方才嘆氣道,“其實不管是祖母還是爹爹,每個人心里都清楚,眼下把虎符拿出來,不過是借由我的手把東西給你罷了,但反正我也沒多稀罕這玩意兒?!?br/>
“可是價值連城呢?!卑浊湔f著顛了顛手中的玉石,一臉惋惜的模樣。
連鳳玖聞言卻是頻頻搖頭道,“你別同我說風涼話,這不過是個燙手山芋,誰拿誰倒霉?!?br/>
白卿被她膽小的模樣惹的“哈哈”笑了起來,剛想伸手擁她入懷,卻突聞連鳳玖正兒八經的開了口。
“不過東西是給了你的,但我卻有兩個條件?!?br/>
“你說。”白卿反手收好了虎符,穩(wěn)重的點了點頭。
連鳳玖見狀,清了清嗓子道,“第一,我三姐和離的事兒,你要幫忙辦的妥當?!?br/>
“你三姐?”連鳳玖的這一樁托付倒是白卿始料未及的,“我也并非父母官……”
誰知白卿話還沒說完,連鳳玖就搶聲道,“我知許杵的案子皇上還壓著呢,不過是因為他還嘴硬不愿吐出小懷王的事兒。但如今我有虎符在手,就是想讓你對許杵施施壓,讓他安安分分的入獄,別在和離的事兒上為難我三姐。而且本來我三姐都已做好了凈身出戶的準備,為了同徐家撇清關系,祖母說,那些身外物不要也罷?!?br/>
“那第二樁呢?”
連鳳玖聞言一愣,皺眉道,“三姐的事兒你還沒答應呢?!?br/>
“用得著為夫簽字畫押么?不過是樁小事,也值得你拿虎符來換?!睂B鳳玖的懷疑,白卿頗有些哭笑不得,卻也等于明明白白的攬下了連家三姑奶奶和離一事。
連鳳玖見狀,這才放心的繼續(xù)道,“那第二件事兒更簡單,我想見見裴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