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幼羽自幼父母雙亡，如果不是被天一閣閣主收為弟子，她早成了餓死鬼?？墒撬龓煾笗r常閉關(guān)。在天一閣的日子里，藍幼羽不是練劍便是讀書，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逢年過節(jié)的喜慶，與她并不相干。而且，每當這個時候，在家家戶戶團團圓圓的熱鬧襯托下，藍幼羽都會很失落。

    所以藍幼羽不喜歡過節(jié)。大概是因為，每當這個時候，她自己會覺得，太孤獨了。

    梁靖正心滿意足的，一顆顆咬著她為他買的冰糖葫蘆，同時目光中滿懷期待的看著她，期待著藍幼羽嘗一嘗他為她做的臘八粥。

    藍幼羽鼻子一酸，她仰起頭，輕輕吸了一下鼻子，擦著眼角，簡短的問道“好吃么？”

    林壹晗止不住的點頭道“可好吃啦?！?br/>
    藍幼羽將糖葫蘆遞給林壹晗，道“給你和玄悲的。”

    紅果外的那層糖衣被梁靖咬得嘎巴脆，這也沒能耽誤他的炫耀，只聽他道“你倆可是沾了我的光?！?br/>
    林壹晗鄙夷道“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br/>
    梁靖道“她為了給我買，才順便幫給你倆帶了兩串?！?br/>
    藍幼羽臉一紅，道“你還要臉嘛。今天老板要收攤，買二送一。你是那個送的，知道么？”

    梁靖搖頭晃腦道“你學會撒謊了啦?！?br/>
    藍幼羽惱羞成怒，道“閉嘴吃你的去?！?br/>
    梁靖叼住冰糖葫蘆的竹簽，騰出雙手，為她盛出一碗臘八粥，吸著口水含糊不清道“你快嘗嘗。”

    這鍋粥里，五谷雜糧外，又加了紅棗桂圓與冰糖。這粥早已涼透，不料別有一番風味，香甜如糯外，更加爽口。

    時辰不早了，藍幼羽腹中還真有些餓，于是一連喝下幾口。

    梁靖擎著冰糖葫蘆，問道“好喝么？”

    藍幼羽懶洋洋道“還行?！?br/>
    梁靖皺眉道“不會呀，應(yīng)該很好喝才對?！闭f著他取過勺子，從藍幼羽的碗里舀出一勺送到嘴里。

    或許是他剛吃過冰糖葫蘆的緣故，所以問道“不甜吧？我再給你加點糖。”

    藍幼羽道“不用，這樣就很好?！币呀?jīng)很甜了。她連喝下三碗臘八粥，真的很甜。

    吃過臘八粥，收拾過碗筷，藍幼羽的心緒還沒有完平復。她熟悉的那個天一閣，建在黃山余脈的隱霧溪深處，四時風光無限好，是一派世外桃源的出塵仙境。而現(xiàn)在落腳的這個小院子，是真真切切的人間煙火。

    藍幼羽很想和這個死小孩多待一些日子，可是她與林壹晗回廂房的時候，懷中有個紫銅鈴鐺，卻不安的震動起來。她不露聲色，隨林壹晗進了屋，直到夜半時分，她都沒能入睡。

    林壹晗酣睡的模樣很可愛，那微張的雙唇一張一翕，像是兩支筆，仿佛在臨摹甜美的夢。這段日子相處下來，除了梁靖，這個純凈的女娃，也讓藍幼羽感覺親昵。

    還有那個開口閉口，一句一個老子的小胖和尚，雖然臟話連連，偏偏讓人覺得喜慶。

    藍幼羽原本以為，白師姐會晚些日子才來，沒想這么快。此時她的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那個干瘦像根豆芽的孩子，那個聰明又嘴欠的死小孩。

    夜空中的上弦月已經(jīng)落下，銀河倒懸，漫天星光璀璨。

    江湖路遠，不告而別，才是灑脫。藍幼羽這樣想著，她坐在窗前，等到梁靖屋子的燈熄滅了，又多等了一會，才輕手輕腳的推開門。這次別又被他撞見。

    可是，今晚沒睡的，不止藍幼羽一人。梁靖看見藍幼羽離開的身影，趕緊用肩膀撞開窗戶，星空下，他的雙手對插在袖中，佝僂著肩，喊道“喂?！?br/>
    藍幼羽回過頭，正對上梁靖清亮的目光。幾天前，梁靖身上的衣服，被李子晴損毀，而此時他穿著的，是她后來為他買的。

    這很好。

    梁靖強笑道“你是不是晚上吃的太多，出來溜達溜達？”

    藍幼羽用梁靖的話調(diào)侃過他，而那句話，正是“吃的太多”。她本有些傷感，聽到這句話，卻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這個死小孩！然后，藍幼羽眉眼含笑，勾了勾手指。

    梁靖輕盈的一躍而起，跳出窗戶跑過去。藍幼羽抬手撫摸他消瘦的臉龐，道“死小孩再不回去睡覺，就熬成白骨啦?！?br/>
    西風不沉默，呼嘯而過，被枯枝割裂成片片嗚咽。但梁靖很沉默，閃亮的雙眸藏下今夜璀璨的星空。

    藍幼羽又道“以后可以來天一閣找我玩，你知道天一閣在哪里么？會稽山旁，隱霧溪盡頭龍井潭……”

    北燕城下，藍幼羽曾不告而別。那一刻梁靖記憶猶新，于是他打斷道“這次還回來么？”

    藍幼羽強笑道“太聰明不好哦?！?br/>
    梁靖手心里是汗，道“不回來了么？”

    藍幼羽沒開口，輕輕的嗯了一聲。初冬的夜很蕭瑟，她記得，明明才認識沒幾天，可她卻忘了，也是幾天前，自己為眼前這個小孩，星夜兼程八百里。

    “你去哪里？我找你?！庇行┮蓡柺菦]答案的，因為那本身就是一種答案。梁靖能猜到，所以又這樣問。

    “關(guān)你屁事?！焙芫靡院?，藍幼羽不知道怎樣回答他，只好這樣說。

    “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梁靖追問道，他生怕被拒絕，又趕緊補道“反正我也沒事做?！?br/>
    藍幼羽搖頭道“不好?！?br/>
    “我家在白沙山，你會去找我么？”梁靖不死心道。

    死小孩真倔強，但藍幼羽笑不出來，她認真道“有時間我會去?！?br/>
    “我告訴你白沙山在哪里?！绷壕赶脒@樣說，但他沒開口。藍幼羽沒有問，那么說與不說，結(jié)果都一樣。她剛才說過，太聰明不好。

    偏偏梁靖很聰明，知道她不會去找他。

    藍幼羽憊懶得很，以致于整個人都很垮，她擺手道“后會有期?！鞭D(zhuǎn)身要逃。

    “等等。”梁靖再聰明，終究是個孩子，即便他能攔下她，也留不下她。

    藍幼羽抽搐著鼻息，道“我和你很熟么？”

    “給?！绷壕笍膽阎刑统鲆粋€油紙包，快步上前遞給她，道“這是楓糖膏，總不能白吃你的冰糖葫蘆?！?br/>
    那日定州城外，梁靖與藍幼羽人生初遇，他問她要了一顆糖葫蘆，她喂他吃。

    梁靖看到她錯愕的表情，笑嘻嘻道“就是這么講義氣。”

    藍幼羽接過那個油紙包，又張開雙臂順勢將他抱入懷中，低下頭抵著他的頭發(fā)。

    周天啟廿年臘月，齊明帝七年，歲在壬申。藍幼羽年方十四，梁靖尚且十一歲，這是二人此生第一次擁抱，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幽云十六州。

    她低聲道“離開幽州吧。”

    他回道“你和我一起么？”

    她道“我不能?！?br/>
    他深吸一口氣，搖頭道“那我不走。”

    她秀眉緊皺，道“你功夫那么差，嘴還欠，容易被人打死?！?br/>
    他不服氣道“放屁，老子功夫比你強多了。”

    這一次，藍幼羽沒有抽出太白劍，她放開他，笑著道“露兩手給我看看?！?br/>
    梁靖身子不再佝僂，他傲然而立，揚手喝道“天馳劍！”他臉上青光乍現(xiàn)，又須臾消失，仿佛不曾出現(xiàn)過。

    沉寂，是此時的月色。此時月已落，夜空中沒有月亮。

    梁靖連連眨眼，咧嘴笑道“天馳劍睡著了，明早給你露一手，你別走唄?！?br/>
    藍幼羽的太白劍，終究按耐不住，劍身拍在梁靖頭上，道“又唬人！你能不能正經(jīng)一點?！?br/>
    梁靖道“我可以的?！?br/>
    藍幼羽嗔怒道“你到底走不走？”

    梁靖斂起笑容，道“我在等我爹?！?br/>
    原來如此，藍幼羽點點頭。終于，她的身影最終還是溶于夜色朦朧，梁靖其實不太懂，什么叫做色字頭上一把刀，他只是覺得，藍幼羽這把刀，真他娘的鋒利，砍得他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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