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是’。你要怎么辦?”
發(fā)覺自己怔住的同時,木木再次感覺到眼前的男人有多讓她畏懼。為什么?她不知道為什么。木木覺得,一切問題只要牽扯上“利威爾”就會全部變成悖論,再沒有正確回答。這樣看來,利威爾的“心情好”也不算例外,那男人看來確實興致不錯,卻離放松相差甚遠(yuǎn)。
大著膽子看了一眼,利威爾鉛灰的眼睛在燈下鍍了一層金,使得火苗跳動的整個光芒都變成了以之為中心的波動。
“我可以理解為……”她吞了口唾沫,“利威爾先生對此還算滿意嗎?”所以,把話題岔往不值得探究的方向會好些吧?
但周圍的空氣卻在瞬間冷了下來。
“為什么用敬語?”更加糟糕的語氣咬住了另一個問題。
對木木而言,又是一個現(xiàn)在無法得知答案的問題。她把眼睛挪朝一邊,整潔到空洞的房間浸泡在黑暗里,在她的意識中發(fā)脹:“無所謂吧……反正利威爾先生不也總‘憲兵’、‘憲兵’的嗎?”話說出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心情似乎也不太好。
果然,和利威爾相處……是件挺討厭的事。心里得出這個結(jié)論,木木又覺得有點無聊,和面對不會說話的機械一樣無聊。
濃稠的空氣中響起的是椅子被拖開的聲音,然后是鞋底踏到地板上,僅幾步,停在她身邊。
我在干什么!那緊貼的停頓把木木一下拉回現(xiàn)實。她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到男人投下陰影的臉,燈火在一邊的輪廓殘喘得格外恍惚。
“什,什么……”木木低頭不再看他。那可是利威爾啊,她是怎么了剛才居然敢朝他抱怨。
“我叫你‘憲兵’讓你不滿嗎?”這問題聽起來就像夜行獸捕獵前安靜而沉重的呼吸。
“并沒有?!蹦灸静莶萁o了個答案,動了動身子打算轉(zhuǎn)身回餐桌,找到“吃飯”這個理由回避問題。
而動作只到一半,同樣的聲音再問了一遍:“不滿嗎?”
木木吸了一口氣,感覺心臟在同時被沖淡了所有感知,她只好繼續(xù)張著嘴,直到緩過來,才發(fā)出一個自己也不清楚具體意思的鼻音:“嗯?!本o接著,意料之外地,她發(fā)現(xiàn)思維是如此清楚,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在反駁那個叫“利威爾”的男人,再清楚地預(yù)知到他這次不會對她動手。
“那……”確實沒有異樣的感觸襲來,木木還是聽見與之前并無差異的聲音,“你想要我怎么樣?”那是一種與長夜相符的充足耐心。
木木死死閉上眼睛搖頭,意圖把身體本能反應(yīng)出的感知全部拋開。這是頭一次,她想用盡一切辦法否決利威爾就在旁邊的事實。這和他用刀指著她或者用拳頭砸過來都不一樣,木木確信,此時的利威爾背后,帶著一種更為盛大也更為動蕩的未知性。
“轉(zhuǎn)過來?!?br/>
木木感覺有一口氣沖進(jìn)胸腔,只好百般艱難坐朝面對利威爾那邊。
“看著我?!?br/>
唔……木木攥了攥拳頭,抬起頭,再次被那雙沉淀般的灰色眼睛抓住。
“回答?!?br/>
要她回答什么?木木只好任由自己對著利威爾的眼睛,什么都想不出來。木木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間成了更希望知道答案的那個。為什么要接近利威爾?她想在他身上尋找什么?如果利威爾問的話,她是不是就會知道答案?
但那男人卻像丟棄麻煩一樣先一步放棄了。
木木呆呆地看著利威爾走回去,聽到他齒間溢出從來不屑的音節(jié)時,她忽然開始想自己剛才表情是不是很糟糕。很糟糕。她實在失望嗎?對誰。
桌子另一邊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木木想,這次她也許是和利威爾達(dá)成共識了。
“自己回去?!蹦腥说难劬Ρ活~前的陰影吞沒。
“哦?!蹦灸巨D(zhuǎn)回去,對他點點頭,罷了不知怎地就不怕死地補了一句,“廚房……”
“趁我現(xiàn)在還不想動手?!被卮鸬醚院喴赓W。
木木知道了,現(xiàn)在的利威爾比之前任何一次心情都要糟。
利威爾聽到對面憲兵盡量不出聲地起身,然后是開門的夜風(fēng),有點冷的空氣讓他不知為何動搖了一下。其實,他大可以抬頭看的。利威爾在心里說服自己一遍,如果那個不識趣的憲兵再不死心地回頭說句什么,他就有理由下決心做點什么。
但門合上了。
原來死心是那么容易的事,利威爾發(fā)現(xiàn),比他想象的容易。他叉起一塊洋蔥,吃掉,然后是青椒,然后是冷掉的牛肉……再在頑固堅韌的口感中回想起小姑娘威脅似的那句“我已經(jīng)三年多沒做過料理了……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
三年啊……是從訓(xùn)練兵開始算嗎……利威爾腦子里過著他判定為無所謂的種種。那憲兵做的東西味道和他意料中很像,似乎是努力地嘗試去回想了“家庭”所傳授給她的東西……
然后,就結(jié)果而言,平淡無奇。
“我這是在期待什么啊……”利威爾站起身,著手收拾殘局。
他是在,期待什么嗎?他不知道?;蛘哒f他忘記了,也有可能是他告訴自己沒必要記得。
抬著碗盤進(jìn)到廚房,一切比他想象中干凈,干凈得像沒人來過。直到走到水池邊才發(fā)現(xiàn)沾著的一片菜葉,看著被細(xì)密蛀洞侵蝕的垃圾被拋棄在角落,利威爾尋回了一絲熟悉的安心。
“果然是很討厭?!彼终业搅司S持之前狀態(tài)的理由。利威爾知道,對他而言,這種篤信應(yīng)該是堅定不移的。
他花了很長時間把那個憲兵帶來的東西全打包收拾好,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開門扔出去。利威爾的習(xí)慣向來是不愿把會沾染到他生活的東西留在近旁,而關(guān)于憲兵的,更是如此,他決定走遠(yuǎn)一點再丟掉。不想平日再熟悉不過的門竟讓他想起了從地下格斗場走出來的時候,利威爾在門口停了一下,有些抵觸那個憲兵等他時帶給他的感覺,而后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是多慮——這次是確確實實的,把她打發(fā)走了,是他開口趕的人,而且沒有什么困難。
他開門,如同之前做過無數(shù)次地把目光投進(jìn)黑暗。不同以往的是,夜色再不是深不見底,他沒有沉下念頭的時間,視線范圍內(nèi)團在墻角的生物就先撞了過來。
利威爾皺皺眉,開始考慮要不要現(xiàn)在關(guān)門以至于忍受垃圾在房間里待一晚上。
是的。
但那團東西卻在他退回房間之前先一步躥了過來。
“利威爾先生是不是不想見我?”小姑娘的聲音在螢火般的目光里搖擺不定。
“是又怎么樣?!彼笸岁P(guān)門。
門板卻一下被死死撐住。
“但是,”那個永遠(yuǎn)不如他愿的憲兵阻止了他接下來的動作,“我想見利威爾?!?br/>
一句話弄得利威爾無法作答,他又往關(guān)門的動作加了一分力,但已經(jīng)被他打開的門只是在小姑娘的支撐下紋絲不動。
“我讓你回去?!崩枆旱吐曇敉{了一句。
“我知道?!贝鸢竻s比他想象的輕巧,“但是我想見利威爾?!?br/>
木木承認(rèn)她根本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但有一件事是不會錯的,她覺得能見到利威爾會比較好。所以她想見他。邏輯明確,簡單粗暴。
利威爾對此只能想到一種更簡單粗暴的方法,騰了只空著的手,直接就往對方腹部打過去,然后如愿看見攔在他面前的東西再次團成一團。
他沒想到的是,那東西還有反駁的力氣。只見小姑娘一臉無辜抬頭看著,問:“我們這下算扯平了嗎?”
剛打算抬腳越過去,利威爾就感覺褲子被扯了扯,堅定等著回答的眼神只說明一件事——他剛才下手太輕了。那現(xiàn)在……他可以踩嗎?
見沒好氣的男人果斷抬腿。地上毛團忙不迭讓步:“不解氣的話就再給你打一下?”
啊,可以踩吧。利威爾心里確定這個答案,動作卻不知為何收了回來。那就不急現(xiàn)在了,反正那個憲兵一定會做出更讓他討厭的事的。確認(rèn)了這點,利威爾繼續(xù)回身關(guān)門,不過這次,人是站到了屋外。首先,他認(rèn)為,必須把垃圾扔掉。
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憲兵還在原地維持著抱團的姿勢。
沒跟過來嗎,他皺皺眉,也不知道是在討厭什么。
但緊接著,利威爾就從小姑娘始終黏在他身上沒離開過的視線中讀到了驚喜的信息——“嗚?。】梢愿^去嗎!”——這樣……
他不該回頭的。悔恨之余,利威爾只想快點把討厭的東西扔掉。
但尾巴已經(jīng)跟上來了,跟著清理完垃圾,又跟著轉(zhuǎn)回去,最終回到踟躕著在他門口的最初狀況。
但這次,利威爾再沒有叫她進(jìn)來的打算。他一時間有點抗拒這種侵入,不,他一直抗拒著別人的侵入,只是眼前,由于某種原因,這種抗拒遲滯了一些。
而站在外面的憲兵似乎也在思考同一個問題。
“總之,我以后可以見到利威爾先生的吧?”最后還是小姑娘先一步開了口。話里帶著一種曖昧不明的期待。
利威爾那時覺得,有些狀態(tài)也許會持續(xù)很長時間。而事實是,直到很久以后,亞麻色頭發(fā)的姑娘總是先耐不住性子的那個,一直,一直,接近耗完他所有的耐心。
“隨便你。”利威爾告訴自己,這是不想外面臟兮兮的流浪狗撲過來而采取的緩兵之計。
“那就是可以咯?”但很多事總是遠(yuǎn)比他希望的更煩人。
“所以說隨便你?!?br/>
“那就是可以咯?”
利威爾這時算明白了,只要他不說“可以”這事就沒完。但如果說了……
這事就更沒完。
對于利威爾幅度小到幾乎沒有的點頭動作,小姑娘當(dāng)即毫無保留地表現(xiàn)了出某種期待。而對利威爾而言,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著實可怕。
“你知道你現(xiàn)在說的話意味著什么嗎?”利威爾判斷,他是有必要站在他長久來無人能觸及的立場上給那種無端的熱情潑一盆冷水的。
“知道。”那本來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憲兵還是那副聽不懂的表情,甚至補充了“我連今天的點名都翹掉了”這種自認(rèn)為十分有利的佐證,繼續(xù)堅持著“我想見利威爾”的中心。
“我是說,”利威爾本以為自己會對這種無知無畏感到厭惡,然而卻沒有,一點怒氣都沒有。他感到自己眼睛垂到它本該在的位置,聲音落到它已經(jīng)習(xí)慣的深處,聽到自己問找來的人,“你知不知道,來惹我,意味著什么?”
他就這么盯著自以為是的憲兵。利威爾覺得自己那問話就像這條他蟄居已久的巷子,昏暗而漫長,只需片刻就可以把沒有覺悟的闖入者吞噬殆盡。厭惡他的人,奉承他的人,渴望把傷害他的人,害怕被他傷害的人……火光如何熄滅,他看多了。
他放棄那扇虛設(shè)的門,逼一步過去,再一步,一直到口口聲聲說著想見他的家伙貼到墻上。
在發(fā)抖嗎?他確認(rèn)著再熟稔不過的狀況。
沒有的話……他把額頭貼在對方額上,感覺到冰冷粘稠的汗跡……真討厭啊……要讓她發(fā)抖嗎。
“不知道……”還是模糊不清的回答,像黏糊糊的汗一樣,真討厭啊……
“那讓我告訴你吧,”利威爾知道,這種時候,有一種簡單易行方法可以讓他不想聽的言辭全都消失,而且,“一勞永逸?!辈粫惺裁磪^(qū)別的,他告訴自己,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不會有區(qū)別的。利威爾把手插|進(jìn)她的頭發(fā),很軟,比他碰過的一切東西都軟。他并不確定那種軟質(zhì)讓他的動作更接近安撫還是蹂躪,不過招惹他的代價,他有的是辦法讓那人一輩子刻骨銘心。
“但是……”令利威爾沒有想到的是,那個憲兵竟然抬手放到了他的頭上,順著他的頭發(fā)輕輕捋下去,“我想見利威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