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日,皇甫堅壽將軍中大小事務(wù)一一交代完畢后,他也準備與陳康回關(guān)內(nèi)一次。一來是為了向漢帝劉宏復(fù)命,二來是去謝謝盧植等人在這期間對他的鼎力相助,三來卻是他母親的忌日就快到了。
張昶聽聞后,只是一嘆,卻也沒有多加挽留,知道皇甫堅壽志不在此,所為所想的只是為百姓出力。如今西域大安,局勢穩(wěn)固,他似乎也沒有理由在這個地方待下去。而且這幾日,袁瑛一直躲在伊吾城,不曾來過居延一次?;矢詨鄣故强吹瞄_,也許這樣對兩個人都好。
這一日,皇甫堅壽最后一次來到軍營,只見連縱三軍五千人盡皆靜默,等他一出現(xiàn),驀然發(fā)出沖鋒一樣的聲音,同時戰(zhàn)鼓轟天。幾員軍中大將齊齊上前,單膝跪地道:“將軍,我等愿誓死追隨。”皇甫堅壽眼中一熱,忙虛扶一把,言道:“爾等乃是軍中翹首,豈能因為我輕離值守,而且羌胡之患一日未平,西域一日算不得真正的安穩(wěn)。這里有你們的家人朋友,這里有更多需要你們的百姓,都給我記住了,你們的責任不是追隨一個人,而是保護一群人?!?br/>
眾人聞言,卻還是長跪不起。
皇甫堅壽也不管他們,而是面對三軍,鼓勁道:“男兒不護家園,猶如豬狗。今日我皇甫堅壽回京述職,卻留下你們,但我心中卻是堅信,只要西域有你們一日,那北宮伯玉和他手下的十萬控弦之士也斷斷壞不了此地生機,因為這里,是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我們的家……”
人人有感而發(fā),似乎在皇甫堅壽的話中找到了一個發(fā)泄點。雖然石板井一役,他們大獲全勝,可心中還是有些惶惶的,生怕下一次遇到羌胡反攻就沒有這般的幸運了。加上他們敬如神明的皇甫堅壽即將離去,那份同心同德的感覺也隨之離去??蛇@會,僅僅這么幾句話,他們這些昔日并肩作戰(zhàn)的好兄弟,好戰(zhàn)友又全部回來了。只覺得全身火熱,忍不住叫喊出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消減心中的熱火。
皇甫堅壽眼中含淚,卻沒有讓人看見,只是隨意一擦,然后與張昶,陳康,連璧,麴義等人入帳。
張昶坐定之后,方才嘆道:“一席話,盡固軍心。你小子的御軍之道,不同凡響啊。”
得到張昶的夸獎,這也算是榮幸了。不過皇甫堅壽向來謙恭,也不得意,反而贊道:“小子的治軍之道不過就是有功則賞,有過則罰,其余的都是平平。倒是麴義將軍的操練軍士,才是三軍第一人。以我的本事,萬不及其一?!?br/>
麴義聞言,臉上傲色一現(xiàn),可馬上又沉下去,只淡淡道:“將軍過獎,麴義所做的不過是分內(nèi)之事?!?br/>
這麴義是張昶的原班人馬,也是他少有幾個能夠拿得出手的得力悍將。上次為了應(yīng)付李文侯的大軍攻勢,他將麴義“借”給了皇甫堅壽。今日皇甫堅壽既然決定離開西域這地方,那么似乎麴義也該重新回到張昶帳下。對于麴義,張昶是了解的,只要軍令一下,管他是刀山還是火海,麴義都不會違令。不過到底是是去還是留,這幾日張昶好好思慮了一番,最后決定讓麴義放下所部人馬,隨皇甫堅壽一同入關(guān)。
麴義初時自然驚訝,因為張昶還沒有跟他說過這些,而且他現(xiàn)在手下的先登軍已經(jīng)擴張到一千二百人,皆是幸苦打造出來的。而且他本人還不到三十歲,卻已經(jīng)可以獨掌一軍,說句實話一般人莫說像他這樣有一只屬于自己編號的人馬,便是做個小將只怕也是萬難,所以一時間讓他放棄一切就跟隨皇甫堅壽,說難聽點就是前途未卜??伤€是鎮(zhèn)定的,因為他知道張昶萬不會突兀的提出這個建議,自然有他的道理。
果然,緊接著,張昶便道:“男兒生于當世,就該建功立業(yè)已達青史留名,方才不枉人間走一遭。這西北看似亂雜,在你擊敗李文侯后,朝廷似立志用兵??沙⒕褪浅ⅲ@都一個月了,出戰(zhàn)的兵一個也沒有見到,只是叫老夫統(tǒng)帥張掖,關(guān)城等地人馬加上你的連縱騎嚴陣以待。初時老夫可是一腔熱血,只求上陣殺敵??蛇@會好好想想,怕是朝廷又改了注意,欲要如以往一般茍安了?!睆堦瓶戳唆鹆x一眼,繼續(xù)道:“我本不服老,可我過了今年就五十有六了,這般年紀在沙場上還能呆上幾年?別說什么廉頗之流,真到了那般年紀,老夫的身體雖然強硬,可這頭腦怕就要混了。加上朝廷一向的偏安,這羌胡之患,老夫怕是沒有機會在有生之年平定了。所以,麴義不能將大好時光浪費在這西域之地?!?br/>
張昶身為漢末名將,見識自然不凡。先前因為激動沒有看清朝廷意圖,現(xiàn)在靜下心來仔細一想,當中卻大有不妥。其一,朝廷若要出擊羌胡,首先備戰(zhàn)的就該是皇甫嵩,董卓等人??上鱽?,不管是誰,以往是怎么樣的現(xiàn)在還是怎么樣。朝廷雖然派了袁術(shù)前去籌集糧草,可到了現(xiàn)在也不曾看到援兵援糧。所以,張昶斷定這一戰(zhàn),打不成了。如果僅僅是這樣,倒也罷了。日后張昶不濟之際,自己向上推薦麴義為將便可。但是中間卻又兩個極大的問題,第一,麴義身上有胡人之血,第二,朝廷在西域之地上有心維護嗎?這兩個問題,重重的壓在了張昶的心上。
當年西漢哀帝尚書令的鞠譚受到東平王劉云“瓠山立石謀反事件”的牽連被削職為民,因為懼怕遭到進一步迫害,率兒子鞠閟“避難湟中、因居西平、改鞠為麴”的改姓。從此鞠閟隱姓埋名改姓麴閟,是西平麴氏的一世祖。后來因為久在胡地,他們與胡人漸漸融合,所以后幾代的麴氏族人身上的漢人血統(tǒng)已經(jīng)不純正了。莫要小看這個血統(tǒng)問題,不光光是后來那些西方貴族講究這個東西,在當時禮法遮天的年代,漢人朝廷若是要為官的,除了品行德才,家世背景外,這個血統(tǒng)也是極為重要。漢家朝廷絕不會允許一個身上帶著胡人血的漢人當朝為官,那些氏族巨閥也決然不會承認。張昶起勢,所依者乃是袁家。而袁隗乃是當代禮法牛耳,世林楷模,更加不可能容許,只怕到時候就會撤換麴義權(quán)力,反倒是害了他。
至于第二點,這西域遠在關(guān)外。大漢的增援,貿(mào)易俱都不便。相對那廣闊的草原,羌胡人在上面的優(yōu)勢更為強大。如今大漢自己都是內(nèi)憂外患,除了羌胡,鮮卑,烏桓等都是問題,說不定到時候會棄了西域,以為求和。
綜合所述,張昶覺得與其交給麴義一個毫無希望的未來,不如讓他跟隨皇甫堅壽追求不知的未來,至少那是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