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林語蓁躺在床上，回憶著阿爹說過的話。

    阿爹說，若是自己愿意，就想盡辦法讓自己嫁給六殿下。林語蓁想想就羞紅了臉，阿爹真是的，在女兒家面前說這些，簡直不害臊。但是，阿爹既然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意味著可以自己擇夫呢？

    她抱著被子，掰著手指數(shù)了起來。

    白大郎木訥不知變通，于三郎偷奸耍滑，向二郎夜夜流連花叢，韓五郎賊眉鼠眼，張三郎唯唯諾諾，邱大郎雖文質(zhì)彬彬待人和善但長得太丑，四殿下過分嚴(yán)謹(jǐn)讓人心生畏懼，數(shù)來數(shù)去，好像還真也就六殿下是個理想的夫婿了。

    除了比自己小一歲。

    六殿下長得好看人又機(jī)靈，僅僅四年時間就把自己從聲名狼藉變成人人敬重，足以見得六殿下的能力有多強(qiáng)，雖然那該死的名聲不是她自己搞出來的。

    林語蓁捂著發(fā)燙的臉，心道自己怎么就思索起這事來了，女兒家當(dāng)內(nèi)斂，于是趕緊一個轱轆坐起來，念著清心訣。

    可誰知，這清心訣念著念著，總會蹦出六殿下三個字，林語蓁在心里哀嚎，這可怎么辦呀，要是讓師父知道了，肯定會被抓去挨罵的。

    其實挨罵事小，被師父和諸位師兄師姐笑死才是事大。

    當(dāng)然這是后話了。

    而主臥的林夫人悠悠轉(zhuǎn)醒，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問林碩儒：“蓁兒呢！”

    林碩儒端了熱湯來，無奈地笑笑：“你逼蓁兒那般緊干嘛，都這個時辰了，蓁兒早睡了?！?br/>
    林夫人眼睛一瞪，揚(yáng)手就想揮林碩儒一個手刀，但是身上使不出力氣，只得軟綿綿地搭在他的肩上：“我還沒教訓(xùn)完呢！”然后便被林碩儒喂了口湯。

    “你呀，大驚小怪什么，不就是被六殿下親了么，蓁兒也說了，六殿下那是無意之舉，只當(dāng)蓁兒是三殿下了，”他說著又舀了口湯，放在嘴邊吹了吹才遞到林夫人口中，“小心燙?！?br/>
    哪只林夫人把湯匙揮到一邊，那可憐的湯匙應(yīng)聲碎成幾片，緊接著就聽見了林夫人的哭聲：“我不管??！蓁兒都十三了！那六殿下年底也該十二了，再小也是個郎君?。∥业妮鑳壕瓦@樣被她作踐了么！”

    說著看了眼笑著的林碩儒，伸手推了他一把：“你還笑！日后蓁兒要是嫁不出去怎么辦呀！”

    林碩儒只得哄著她，把她摟進(jìn)懷里，邊親吻著邊說道：“夫人，難不成你不喜歡蓁兒嫁給六殿下么？”

    林夫人聞言一愣，整個人都傻在那里。林碩儒見了只覺好笑，他的夫人從嫁進(jìn)林家起就總是這般天真可愛，也多虧自己保護(hù)得好，才能這把年紀(jì)還是一樣單純。

    “你……說什么？”

    “我說，若是可以，我想讓蓁兒嫁給六殿下，不知夫人覺得如何？”

    “可、可六殿下比蓁兒小呀……”

    “但是她比京里任何一家的郎君都優(yōu)秀呢?！绷执T儒頓了頓，思索了一番繼續(xù)說道：“但是，正因為六殿下如此優(yōu)秀，許多人也藏著把自家女兒嫁過去的想法，所以即便蓁兒肯嫁，也要經(jīng)過一番競爭才能成為真正的六王妃?！?br/>
    他摸著林夫人的頭：“不知夫人作何感想？若是夫人同意，蓁兒同意，我便去想辦法?！?br/>
    可惜，林夫人滿腦子都是穆倚喬輕薄了林語蓁的事，再加上四年前穆倚喬那個爛名聲，讓她好不容易在林夫人心中樹立起來的形象瞬間又矮了一截。

    “你讓我再想想……”

    林碩儒知道她這是動搖了，便趕緊趁熱打鐵，繼續(xù)說服著：“你想啊，六殿下是嫡長子，日后多半是要坐穩(wěn)那個位子的，若蓁兒嫁過去，便可能是太子妃，最后成為皇后。再看蓁兒與她的關(guān)系，且不說這六殿下對蓁兒的想法，就算六殿下心中喜歡的不是蓁兒，也定不會虧待她的?！?br/>
    本以為能讓林夫人更加心動，結(jié)果林夫人聽罷腦袋甩得跟撥浪鼓似的。她連連說不道：“不成不成，我才不要蓁兒進(jìn)那深宮里，跟不知多少個女人一起爭寵，我寧愿她像我一樣嫁給一個你這樣的男人，專寵她一人。”接著她低下頭，悶悶說道：“雖然蓁兒機(jī)敏，可我不想她跟那些人算計來算計去，每日想著自己心愛的男人與別的女人夜夜歡好，這樣的人，若是我，再喜歡都不會嫁的?！?br/>
    林碩儒沒想到她會這樣說，突然覺得有些尷尬，倒不是為了自己，他只是想到皇后了。想當(dāng)年還是太子妃的段瑯若圣寵無限，結(jié)果卻讓一個側(cè)妃捷足先登，生了個庶長子，雖然圣人還是最寵皇后，但也夜夜流連其他宮中，時常叫皇后獨守空房。

    雖然那時候段瑯若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但心里恐怕也不好受吧，林碩儒有些悲哀地想著。

    不過他確實沒想到這些，他承認(rèn)林夫人說得很對，這件事還需要再好好考慮一下。

    夜里，林語蓁做了個奇怪的夢。夢里是她不熟知的世界，建筑高高的，人們都把自己鎖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小盒子底下有四個輪子，可以跑得很快，那小盒子在她身邊閃過時嚇了她一跳，幾乎將她撞倒在地，這時里面的人探出頭來，朝著她一頓吼叫，然后揚(yáng)長而去。

    而她就這樣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人們梳著奇怪地發(fā)髻，穿著奇怪暴露的衣衫，接受著人們各種各樣的目光的洗禮。

    林語蓁內(nèi)心有些慌亂，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水袖襦裙，心里也大約知道人們看自己是奇怪的，但是無論如何她都無法掙脫這詭異的夢境。她四處張望著，這時身后一個聲音響起：“學(xué)霸喬！你等等我呀！”

    雖不懂學(xué)霸為何物，她仍舊扭頭看過去，一個女孩兒追趕著另一個女孩兒，而被追趕的那個身影竟像極了穆倚喬！雖然身量比自己認(rèn)識的她高了不少，面相也成熟了許多，甚至衣著打扮都能看出是個女孩子，可不知為何，林語蓁就是認(rèn)定她是那個她認(rèn)識的六殿下。于是她脫口而出道：“六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而穆倚喬本人卻如同并未聽到一般，徑直向著原本前進(jìn)的方向繼續(xù)走著，只是在那個叫她名字的女孩兒追上來時，才微微側(cè)了頭，眉頭也輕蹙起來，像極了四年前被圣人冷落甚至冷酷對待的那個無助卻堅強(qiáng)的孩子，卻什么都沒說，只等女孩兒到身邊，再一起走著。

    是她！就是她！原來竟是女孩子么！林語蓁站起身，邁開步子追了過去。

    “殿下！六殿下！”

    她口中不停呼喚，引來眾人回首，卻唯獨不得那人注意。

    她跑得越來越快，而穆倚喬卻離她越來越遠(yuǎn)，仿佛自己再怎樣努力都無法追逐到她。著急了的林語蓁也不管四周驚異的目光，運起輕功就向前追去，然而仍是無法將距離縮減半分半毫。

    她急得哭了出來，淚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眼見二人轉(zhuǎn)入一條小巷子，被一群人圍著，那些人調(diào)笑著，甚至將手摸上了穆倚喬的臉龐，可穆倚喬只皺眉躲閃，而身旁的女孩兒直接一腳踢中了為首男孩的下身，引來男孩們的拳頭。

    林語蓁看得直著急，卻不能去幫她，甚至在為首男孩從懷中掏出小刀時，連聲音也喊不出來。

    直到男孩手里的小刀捅進(jìn)女孩兒的胸口時，溫?zé)岫r紅的液體濺到穆倚喬的臉上，讓她的瞳孔驟縮起來。

    “不！??！”

    兩聲尖叫，夢境碎散，仿佛是個不可言說的預(yù)言。林語蓁從夢中驚醒，覺得面上有些涼，抬手一摸，竟?jié)M臉淚痕。夜深露重，她的感官里只感受到冷熱交替，那早已風(fēng)干的淚痕上仍舊添著新的淚漬。

    她一邊擦著淚，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早已涼掉的茶水，大口大口地喝著，卻平復(fù)不了心里的痛楚。

    她甚至有些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夢境，夢里發(fā)生的事真實的讓她幾乎觸手可及，她疑惑起來。

    六殿下，當(dāng)真是女孩子么！

    不不不，夢境里發(fā)生的不能算數(shù)的！若真是女兒身怎會讓圣人承認(rèn)為嫡長子！

    但是她又說服自己，之前六殿下之所以親她，是因為女兒家本性如此！

    林語蓁心亂如麻，不知自己到底該傾向于哪邊，看著三更天的月亮高高懸掛在空中，她竟再也無法入眠。

    此時驛館中的穆倚喬也因為同一個夢境而驚醒，卻不像林語蓁那般驚慌失措。這個夢她之前就已經(jīng)夢見過了，因此并沒有太大的感觸。

    只是，跟上次不同，這次總覺得好像夢里身后一直有人在叫她，隱隱約約卻聽不清喊的是什么。

    她甚至不太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叫她，但是那時身后輕微的腳步聲則確確實實被她聽到了。

    若沒有倒好說，若是有，那到底是誰！

    穆倚喬有些后悔在夢里沒有回頭去看，致使現(xiàn)在覺得自己有些神經(jīng)衰弱。她只好把這些歸結(jié)于自己太過想念前世的日子和唯一的好友，才會一次又一次地遇見這個虛幻卻又真實的夢境。

    不同于林語蓁，穆倚喬只抬頭看了眼天，發(fā)現(xiàn)尚早，而明天還有要事去做，便接著埋首床榻之中繼續(x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