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大鵬給張笑一安排了座位和辦公桌,現(xiàn)在村委會十分狹小,四個人一個辦公室,張笑一就坐在岑大鵬旁邊,跟秘書一樣。
張笑一懂事的拿了一塊抹布,認真地擦起窗臺、桌子、椅子,還有沾滿黃se污垢的電話機。借著淘抹布的機會他大概摸清了村委會和村支部的組織架構(gòu),村支部和村委會兩塊牌子,一套班子,由3人組成,即村支部書記、主任、副主任,另有村會計、團委負責人、婦女會負責人、治保負責人各一人。岑大鵬是村長兼村支部書記,副村長秦毅遠兼村支部主任,村支部副主任則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靈秀村小學(xué)的老校長,現(xiàn)任校長秦蘭的爺爺秦興邦。秦興邦年世已高,快八十歲了,可岑大鵬還不想讓他退休,哪怕只是掛名也一直掛著。
很快熟識了同事們,張笑一沮喪地發(fā)現(xiàn)村干部中唯一的女xing婦女會主任,年紀也不小了,肥胖的身材更是令人無法直視,看來beijing戶口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ri上三竿,暖洋洋的ri光she進辦公室,平靜的生活展現(xiàn)出最普通的一面,張笑一無聊地翻報紙,《人民ri報》和《中國青年報》看了一遍又一遍,本來就缺覺,現(xiàn)在更困了。
周二下午,小學(xué)校只有一堂課,三點左右,兩個小姑娘走進了村委會。靜了一上午,小女孩兒的竊竊私語聲現(xiàn)在聽起來竟是那么有趣,張笑一從敞開的門看過去,確定不認識她們,他一度還盼望其中有岑水心。想起岑水心的前世齊紅絹,他就有一種怪異的感覺,有傾慕、有心痛,因為左傳雄(鄭彥)在,她注定是他無法企及的人。
女孩兒們進了旁邊的辦公室,婦女主任殷勤地安排她們坐下,給她們準備白開水和水果,從她們的對話中張笑一聽出其中一個女孩兒是婦女主任的女兒。女孩兒們邊吃水果,邊做作業(yè),歡聲笑語不可避免地傳出來。張笑一環(huán)視辦公室,村長、副村長,他們都默不作聲,仿佛喜以為常,另一張桌子是副主任秦興邦的,他不坐班,自然不能發(fā)表意見,張笑一不由感慨,地方上就是人xing化,要是城里,別說zhengfu機關(guān),就是他們那個報社,也不允許員工帶小孩兒進入,嚴肅的工作環(huán)境豈容喧華。
如此大約半個小時后,岑大鵬突然起身,大步出了辦公室,走到傳出女孩兒聲音的辦公室門前,笑聲立時停了。張笑一好奇探頭看,只見岑大鵬先把隔壁辦公室的燈摁亮,然后一腳跨進門,嚴肅地聲音響起,“天暗了,不開燈壞眼睛怎么辦。”呵,任誰聽這臺詞都知道說話人是假嚴厲。
粗暴威嚴的岑大鵬居然有這樣一面,張笑一心里又一陣感慨,他平時對岑水心也這樣嗎?張笑一記得齊紅絹是孤兒,經(jīng)歷坎坷,雖然她并沒跟他說過多少話,但他特別喜歡偷看她,她的大眼睛,以及眼睛里流露出的悲傷、落寞和隱忍,讓他至今想起來仍格外心疼。
現(xiàn)在她有了慈愛的雙親,應(yīng)該幸福了吧?張笑一想,心里不由為她高興。原來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由你給她幸福;原來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幸福,也是一種幸福。
那邊,岑大鵬虛張聲勢地沖其中一個小女孩兒吹胡子瞪眼,“水云,來了也不去我辦公室,我很可怕嗎?”
眼睛大大的小姑娘馬上調(diào)皮地吐了一下舌頭,“大大,我爸媽今兒出去擺攤賣京白梨去了,家沒人?!彼轻簌i本家兄弟的女兒岑水云,岑水心五服以內(nèi)的本家姐姐,同時也是她的同班同學(xué)。
“大大,水心回家了?!贬茮]敢說,岑大鵬就是很可怕,不但在村里,在家族里亦是一個嚴肅得可怕的人。
“她媽只是家庭婦女,又不出去工作,她不回家上哪兒去?!贬簌i看一眼另一個眉毛彎彎的女孩兒,“秦穎越長越漂亮了?!?br/>
秦穎的母親即婦女主任聞言喜形于se,“女大十八變,小穎跟我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br/>
秦穎羞澀地低下頭,心說我長大了可不要跟你一樣,腰粗得跟水桶似的。
岑大鵬根本沒理會這母女倆怎么說怎么想,他心里想的是,女兒岑水心好像從來沒到村委會看過他。這個孩子從小就太懂事,太聰明,太善解人意,只是這樣的女兒卻讓人總有一種距離感,感覺無法靠近她的心。
“作業(yè)都寫完了嗎?”岑大鵬甩掉頭腦中的思緒,問。
“沒,還有一篇作文?!贬拼穑媛峨yse,十歲的孩子寫作文總會遇到些困難。
“真巧,今兒咱村有了文書了,還是大報的記者,讓他指導(dǎo)你們寫作文?!贬簌i扯嗓子叫張笑一,要是女兒在這兒就好了,一塊兒讓張笑一輔導(dǎo)了,也不知道平時水心寫作文時有沒有遇到困難。
輔導(dǎo)小學(xué)生寫作文,張笑一是頭一次,他倒是沒少指點新記者寫文章,一般都是寫完了交給他修改。于是他照方抓藥,坐下來等她們寫完給他看。
兩百多字的作文,可要了兩個孩子的親命,寫了快一個小時,張笑一計算著時間,村委會四點半下班,他恐怕得加班了。
好容易秦穎先寫完了,羞答答地把作文本遞給張笑一,婦女主任和岑大鵬也伸過頭來看。
“題目:金秋的麥浪?!睆埿σ唤又伦x,卻沒注意身邊的另兩個大人臉上呈現(xiàn)出怪異的表情。
“8月底,正是beijing的金秋時節(jié),我和爸爸媽媽坐公共汽車進山里玩兒?!睆埿σ幌胄Γ『⒆拥淖魑木褪怯幸馑?,這兒不就是山里嗎?整天住在山里還用坐汽車進山?“我們?nèi)チ私痦椕罘迳剑珗@里的花都開放了,五顏六se,可漂亮了。一望無際的草地綠油油的,像厚厚的地毯一樣,點綴著五顏六se的牡丹、月季、菊花、芍藥?!睆埿σ坏拿及櫫艘幌拢鑼懙箾]問題,就是妙峰山有這些花嗎?他記得妙峰山盛產(chǎn)玫瑰花?!跋铝嗣罘迳剑覀冇秩チ斯麍@。果園里的果實都成熟了,果樹上掛滿果實,粉紅的桃子,火紅的蘋果,黃黃的雪花梨,草莓最喜人……”
“不像人話了!”突兀的大吼打斷了張笑一朗讀。
張笑一和兩個孩子抬頭,就看到臉se鐵青的岑大鵬。
“草莓是草本植物,怎么能長在樹上?!”岑大鵬嚴厲地瞪著秦穎,“你沒種過草莓呀?”
秦穎小臉兒紅紅的,嘴巴一撇一撇的,看樣子馬上就要哭。
婦女主任尷尬地護著女兒,“村長你兇什么兇,小穎又沒寫草莓長在樹上。”
“還沒寫,你看這句話怎么寫的?”
“我…我忘了草莓是長在地上的,寫錯了。”秦穎弱弱地說。
張笑一趕忙打圓場,“村長,筆誤,小孩子哪知道那么多水果名,湊字數(shù)呢?!?br/>
岑大鵬按捺住怒火,張笑一跳過水果一段,接著讀作文,“這一天玩得真快樂呀!最后我們坐汽車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塊很大很大的麥田,金黃的麥子映著金se的陽光,秋風吹過,層層麥浪翻滾,很美,我想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了。”
“啪。”岑大鵬奪過張笑一手里的作文本,狠狠摔在地上,“一派胡言!”
“哇~~”秦穎撲進母親懷里大哭。
岑水云嚇得目瞪口呆,在她的印象中,岑大鵬只有在特別嚴重的問題上才會發(fā)這么大火。
婦女主任輕聲安慰著女兒,埋怨地看著岑大鵬,可是敢怒不敢言。
“哭什么哭,她還有臉哭?你問她,她是不是農(nóng)民的女兒?農(nóng)民的女兒不知道什么時候有麥子?”岑大鵬把怒火轉(zhuǎn)向婦女主任。
婦女主任咬著嘴唇,辯解:“村長,咱村好幾年沒種過麥子了?!?br/>
“嚴寧(婦女主任的名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懂不懂,我們村不種了,別的村還有種的,你閨女看不見嗎?八月的麥浪,說出來我都嫌丟人!忘本也沒這么忘的,她還沒進城呢?!贬簌i越說越生氣。
張笑一覺得這么罵下去不是個事兒,連婦女主任都快哭了,他搜刮以前儲存的知識,終于找到一條能用的,“村長,中國這么大,各地區(qū)的麥收時間都不一樣,像咱們北方是5月底6月初,或者六月初到6月15號之前收麥子,陜西寧夏甘肅氣候比較冷,麥收就晚,7到8月收麥子也是有的。”
“張文書,別跟我說陜西甘肅的情況,我都沒去過更別說這小丫頭了,這是原則問題,再說她都寫到八月底了?!睆埿σ粓猿衷瓌t的脾氣上來了,婦女主任臉se發(fā)苦。
張笑一望了一眼墻上的掛表,下班時間已經(jīng)到了,他還得在這兒陪挨罵。
副村長秦毅遠和其他村干部被罵聲驚動,聚到這間辦公室,聽了事情的原故,又傳看了作文,都默默無語。他們要是幫著村長,婦女主任和她女兒就更慘了,要是幫著婦女主任,忘本這件事自己心理上也過不去。
大人都沉默了,秦穎在母親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岑水云大眼睛忽閃忽閃,看看大人們,再看看秦穎,決定不能抽手旁觀,她仗著膽子對岑大鵬說,“大大,這事兒不怪秦穎。”不等岑大鵬沖她瞪眼,她又說:“老師規(guī)定這么寫的,您看。”
她把自己作文本上的老師要求給岑大鵬看,要求上寫得明白,必須有金秋、麥浪、果園和鮮花的描寫。
岑大鵬大睜著一對豹子眼,越看越心驚,“媽了個巴子,罪魁禍首在這兒。”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作文本,沖秦穎大聲道:“別哭了丫頭,走,跟大大找你們老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