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婆子忽如其來的一聲,登時讓場面一靜。旁的賈家的婆子原見著她趁亂竄進來,上來就想要拿了她的,猛聽得這么幾句話,倒是站住了,一雙雙眼都落在春纖身上。春纖聽得這兩句話,饒是她頗為敏捷,一時也是愣在當場,半日不能言語,腦中已是閃過各種各樣的情節(jié)來。
只是,她到底心思轉(zhuǎn)得快,雖心中思量不休,回神卻也極快,當即看向那婆子,正要斟酌著詢問兩句。卻見那婆子翻著白眼,面上滿是癲狂之色,春纖由不得往后退了一步:這人瞧著怎么有些不對……
正這么想著,后頭一處便有幾聲叫嚷,卻是幾個大漢從內(nèi)里鉆了出來,口中連聲含著什么阿娘,什么媽媽之類的。春纖見他們望著而來,不由得凝神看去,腳下不免又退了一步,才是站定,口中卻說得極柔和,只怕刺激到了這個婆子:“大娘,您是……”
話音未落,那婆子忽而放了手,轉(zhuǎn)頭就撲向另外一個丫鬟,張口嚷嚷道:“太太!是太太!不,不,是大姑娘!大姑娘!”話音甚是凄厲。驚得被她拉住的纖兒面色發(fā)白,忙往后退了幾步,竭力掙扎起來:“你瘋了!什么太太不太太,姑娘不姑娘的!我從不認得你,快放手!”這纖兒原是賈母屋子里的,又是家生子,原也有一二分體面,且再無旁的說頭。
一眾愣在當場的婆子也回過味來,情知那婆子不對,忙要拉扯,又是張口斥責:“瘋婆子,還不快些放手!”就在此時,那幾個大漢也是趕了上來,當即有個虎頭大腦地撲將上來,將那婆子攔腰抱住,又有旁的忙過來幫扶,或是抱拳一禮,張口道:“諸位大爺大嫂子大姐見諒,李嬸子原是瘋了。這人生了病,也是沒法子夫人,又是小門小戶的,各都須得做事,也無人加照看,一向就關(guān)在家里的。今天一時不妨頭,倒是讓她竄出來了。驚動了各位,著實對不住?!?br/>
說罷,他又取出一個荷包,內(nèi)里沉甸甸的,卻都是銅錢的聲響,竟是意欲拿著這個賠罪。春纖雖隔了兩三個人,倒也瞧見了幾眼,那男子生得好相貌,細布衣裳,卻有些說話做事的伶俐。她見著如此,心內(nèi)又也有幾分嘆息,因張口道:“我不要那錢,本也不過受了些驚嚇罷了。這時已是好了。聽你說來那家也不富裕,卻不需沒得在我這里花用,倒不如先與她抓些藥來吃?!?br/>
纖兒也是這般說來。
邊上的婆子等也無可無不可,只道:“原是小事,大姐們緊著伺候老太太、太太、奶奶并諸位姑娘才是真切?!闭l知說話間,這事兒早已傳到賈母處,她素來有些憐老惜弱的,雖覺得觸了些霉頭,到底吩咐賈珍與那婆子一家些銀錢,只說:“也是他家可憐,到底也是緣分一場,既是見了,便散了些也無妨的。”
賈珍自不將這一點兒銀錢放在心中,當即應(yīng)下,不過細細吩咐兩句,令長隨好生辦去。倒是春纖到了黛玉跟前,聽得邊上丫鬟說是如此,心中不免默默感慨:說來賈母當真是富貴里養(yǎng)出來的,倒有幾分做慈善的心,只是有這樣憐惜旁人的心,如何不憐惜一回黛玉?倒是一味貼著那寶玉,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正自想著,誰知黛玉卻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又湊到她耳邊低聲道:“究竟什么緣故,那婆子倒是尋到了你?你現(xiàn)在又如何?”
“姑娘放心,我沒事兒的。不過一時唬了一跳罷了。那婆子原是瘋癥,想來也是一時湊巧,倒是讓我趕上了?!贝豪w也是低聲回道,她心中卻隱隱有些驚疑。旁人想不到,她素來與那纖兒嘲笑打趣,卻也說過兩三回面容有五六分肖似的話。只她生得更好些,言行舉動又與是不同,旁人方不覺得罷了。
那婆子先拉著自己,后頭又擇了那與自己五官最為肖似的纖兒,這當中,真的只是巧合?
只是這樣的話,她心中思量,面上卻也說不得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得分明,那婆子原已瘋了,說的話做的事,能有什么可信可想的地方?不過,春纖心中不知如何,竟有些酸楚罷了。
她這酸楚,不知從何說起,卻沒過多久,便被后頭賈母與張道士說了那些話拍飛。自來,她先看了一回黛玉,見著她神情自若,頗有幾分從容淡漠,便放了心。后頭再看寶釵,見著她面色依舊,只唇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靨,后頭卻慢慢垂下臉去,竟看不分明了——果然,姜還是老的辣,賈母什么性格模樣兒好是難得的話且不說,不過一句命里不該早娶,就能將寶釵排擠出來。
寶釵如今已是十五歲,再等兩年,乃至四年五年的,那成個什么了?如今這般花骨朵的時候,尚且不能拿住那什么一句性格模樣兒好,得成金玉良緣。到了后頭,休說賈家何等門第,薛家越發(fā)不能高攀了。只說寶玉能二十一二再成婚,她能等到二十三四?
豈不是成了人人笑話的老姑娘!
自己并黛玉等還得學著些呢。如不是無欲則剛四個字,在這些精于世故的老人家的手心里,只怕還不如寶釵能穩(wěn)得住,后頭還能籌劃得當。
心內(nèi)這么想著,春纖面上半點不露,只攙扶著黛玉入了內(nèi)里。自又有那張道士請寶玉所戴通靈寶玉,且與那些同道的道人相看,回頭便送了滿盤珠寶金玉法器。又有賈珍于佛前占了三出戲來,卻是《白蛇記》、《滿床笏》以及《南柯夢》。賈母聽得第二本尚且說一句:“神佛要如此,也只得罷了?!甭牭玫谌?,竟無言語了。
黛玉原在她跟前,又是心思慧黠,素來敏達,聽得著幾句話,面上不由微青,卻只緊緊握著春纖的手,再沒顯出一絲半點來,心中卻已是生了惶恐:這三本戲,恰是打了個輪回,大有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意思。從這說來,卻正應(yīng)了賈家,著實使人心驚——難道這滿天神佛,當真是有的?
有了這等思量,又想起先前種種,黛玉小小一張臉龐,由不得透出些青白來,卻忙垂下臉,不欲旁人窺見。誰知那寶玉本就待她有心,此番正無旁事,便坐在一側(cè)翻檢那些法器來,又與賈母、黛玉說些閑話。此時見著黛玉沉默不語,半日不曾回轉(zhuǎn),他便擱下那些個東西,先要湊來與她說話:“妹妹怎么不說話?”
“天氣熱,便有些懶懶的。”黛玉輕聲慢語,卻是神情淡淡。賈母在旁見著她如此,心下一嘆,轉(zhuǎn)眼又見著一赤金點翠的麒麟,心中一動,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見過哪家孩子也帶著這么一個?!碑敿幢阌袑氣O含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兒。”
賈母便做點頭,含笑道:“是云兒有這個?!庇挚磳氂瘢瑓s見著他道:“我怎么沒看見?!笨谥羞@么說著,他看向麒麟的目光已是不同。偏探春插了一句:“寶姐姐有心,不管什么她都記著的?!摈煊癖臼情e散坐在一側(cè),聽得這一句話,不覺心中好笑,便自輕笑一聲,妙目一轉(zhuǎn),已往寶釵項上帶著的那黃金燦爛的金鎖瞧了兩眼,口中卻不說話。
只寶玉已是忙取了那麒麟,揣在懷中,又怕旁人看見,不免拿眼瞟人。然則眾人卻都不理論,連著黛玉也不過淡淡一眼,寶玉便松了一口氣,且將那麒麟又好好兒攏住。賈母冷眼看著寶玉如此,心內(nèi)不免越加嘆息,然則再看著寶釵端莊坐在那邊,轉(zhuǎn)念一想,終究她心中有所定論:玉兒待寶玉當真猶如兄妹,并不見旁樣思量,且還有心遠著。既如此,一時也是強扭不得。倒是寶玉待云兒也似與旁的不同,她雖父母上頭短了些,性格模樣兒卻好,也是大家出身,門風根底相當——不論如何,總比那寶丫頭強上數(shù)倍。
由此,賈母心中便生了成算。
及等回去后,寶玉已是知道張道士提及成親一事,生了嗔意,口口聲聲不愿再去。兼著黛玉有些不爽利,多少中了些暑熱,賈母又想著史家之事,便一準兒推了明日,只在家中安撫寶玉,又令丫鬟好生細細看著黛玉,總將兩處處置妥當了,方喚來一個心腹婆子,悄聲交代了一番話,倒也不是旁的,不過叮囑史家仔細湘云的婚事,不要輕易定下等語。
這婆子自回了保齡侯史鼐之夫人,說是如此。
史鼐夫人心中生疑,然對著一個婆子,又是這么好似不打緊的話,自是笑著應(yīng)承下來,又問了賈母身子康健并賈家上下人,方與了個上等的封兒,打發(fā)她回去。自己卻立時請來妯娌忠靖侯史鼎夫人,皺眉將一番話說與她,后又嘆道:“云丫頭的前程,你我也都明白,本是作準了衛(wèi)家,兩廂里都是說得不錯。我也瞧過衛(wèi)家小子,又細細打聽過風聲,相貌才干都是不差,著實是個好的。本來這事由此做定,你我兩家也算不曾辜負了大哥,也是教養(yǎng)云丫頭一場了。誰知老姑母偏說出這么一番話來,卻是稀罕,內(nèi)里的意思,我倒有些不分明了?!?br/>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明天雙更,求訂閱求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