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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卿見林太后面『色』大變,也跟著踟躕起來,仿佛吃驚得忘了避嫌,“怎么……竟是真的？”

    林太后震驚之下心神失守，『露』了端倪,便也不瞞她,微微點頭道,“哀家原本瞧他不錯,他們這一支人丁單薄，這一輩更是只得他一個。才十幾歲的年紀，上頭父母都沒了，他以世子之身監(jiān)國，也做得似模似樣。如今襲了爵，更添沉穩(wěn),想來能承擔得起這江山之重?！?br/>
    她說到這里神『色』微冷，“但若外間真有這樣的流言，只怕有些人的心，太大了?！?br/>
    她還沒死呢，怎么這外人的手，已經(jīng)能伸到宮里來了？

    賀卿自然不是真的聽過這樣的流言,只是想借此機會給林太后提個醒。見已經(jīng)起效，便也不置言。想了想,問林太后,“選出來的人,都是如中山王這般年紀的么？”

    林太后微微一嘆，“可不是？國賴長君，何況這兩年朝堂上變故太多，已經(jīng)不像樣子。若沒有個年長的皇帝壓著，只怕……”

    她沒說下去，但未盡之意賀卿已經(jīng)了然了。

    恐怕朝臣也好，太后自己也好，都是被大行皇帝賀祁嚇怕了。那孩子實在跳脫得很，心思全不在正事上，這個年紀又最是愛跟大人對著干的時候，不管是太后的話還是政事堂里先生們的話，都一概不聽，著實令人頭疼。

    所以選了年方弱冠、老成持重的中山王。

    這么選，原本沒錯，只是……

    賀卿微微搖了搖頭，還沒拿定主意是否要開口，林太后已經(jīng)看出了她有話說，便道，“怎么，真師心里有顧慮？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管是什么樣的話，出得你口，入了哀家的耳，旁人再不會知曉?！?br/>
    “事關(guān)重大，本不該隨意置喙?！辟R卿抬起頭來，直視林太后，維持著這個有些不敬的姿態(tài)道，“但太后可曾想過……國賴長君，但長君可不需要一位不親近的長輩，到時候……說句僭越的話，皇嫂又該依靠誰呢？”

    這話說得著實大膽，林太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怔怔的看著賀卿，半晌未能回神。

    過了一會兒，她才若有所失的回過神來，看向賀卿的視線里頭一回帶上了幾分認真。莫名悲意上涌，但她靜默半晌，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嘆息，“如今，這番話也只有你能說了?！?br/>
    “我是方外之人，本不該過問這些事。”賀卿低下頭道，“只是如今的情形，我與娘娘也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就顧不上那么多了?！?br/>
    這一番話，并不是賀卿危言聳聽。

    事實上，中山王賀垣，要遠比所有人想的都更有野心，也更倔強。于是事情的發(fā)展，也就遠超所有人的預(yù)料。

    就是這個在林太后口中“老成持重”的中山王，林太后看重他們那一支人丁單薄，以為可以拿捏，殊不知正是因為過早見慣世事風霜，卻養(yǎng)成了這位中山王陰沉刻薄、心狠手辣的『性』子。

    他被召回京城，還沒當上皇帝，就先給了林太后一個沒臉。

    ——入城后，朝臣們請他以儲君之禮登位，但他卻直言自己年紀比大行皇帝還要大四歲，論起來也該是平輩的堂兄弟，駁回了這個要求，只肯以“皇兄”的身份登基。

    他是皇兄，大行皇帝殯葬祭奠乃至其他一應(yīng)禮儀，自然也不能比照儲君之禮，要另行商定。最重要的是，本該榮升太皇太后的林氏，莫名成了“皇叔母”，連太后這個位置，都快坐不穩(wěn)了。

    這還不夠。事實證明，這只是賀垣計劃中的第一步。

    因為拗不過他，時間又不等人，最終朝臣們說服了林太后，允許他以皇兄的身份繼位。

    然而大行皇帝葬儀一結(jié)束，登基大典辦完，新君冊封的第一道圣旨，就將他與林太后本就危如薄冰的關(guān)系徹底撕裂：他要尊自己的生父，上一代的中山王為先皇！

    這就是賀垣打的主意，先定下自己皇兄的身份，然后順理成章的追封自己的生父生母以及一干祖先，為自己正位的同時，也將本就已經(jīng)足夠艱難的林太后擠到了十分尷尬的位置。

    皇帝自有生父生母，那“皇叔母”又算什么呢？

    林太后自然不會應(yīng)允，朝臣們也不可能答應(yīng)。但把他推上皇帝位容易，要拉下來就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了。于是這件事始終曖昧著，變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僵持。

    直到賀卿死前，也沒有真正商量出一個結(jié)果來。

    如果只是這樣，其實跟賀卿也沒什么關(guān)系。她跟林太后說不上親近，跟大行皇帝也好，靈帝也罷，都沒多少骨肉親情，不必要為他們的事情『操』心。恰恰相反，若林太后被賀垣打壓下去，為名聲計，就該多親近其他的皇室宗親。她這位已經(jīng)出了家的大長公主，正是不二人選。她的日子，或許會比之前還好過些。

    可是誰叫賀卿復生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腦子里多出來一個魂魄，又給她留下了一段記憶？

    她所不知道的事，這段記憶里都有。

    雖然非常簡略，省卻了兇險復雜的過程不提，只有一句結(jié)果：賀垣為追封生父，與宮中林太后及朝臣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權(quán)力爭斗，持續(xù)整整三年時間，史稱“大禮議”。

    這件事最終的結(jié)局是賀垣勝利了。他是皇帝，真要不管不顧，就非要辦成一件事，誰能攔得住呢？

    可是他們又都輸了。

    大楚歷經(jīng)兩位荒唐帝王，本來就『亂』象頻生、岌岌可危，選擇賀垣這位“長君”，就是為了盡快穩(wěn)定局勢，治理好天下。結(jié)果這一位比之前的更荒唐，因一己之私荒廢政事，使得整個朝堂陷入一場可笑的內(nèi)部爭斗，空耗實力。

    三年后，就在他終于如愿追封生父為皇帝，心滿意足的將對方的靈位送入太廟，與大秦歷代君王比肩的時候，西北狼族鐵騎南下，以銳不可當之勢踏破了大楚河山。短短半年時間便攻入京城，俘虜了皇帝及一干大臣。

    大楚滅。

    賀垣，史稱——末帝。

    這樣的結(jié)局實在是太慘烈了，遠遠超出了賀卿的承受能力。所以她雖然已經(jīng)打定了明哲保身的主意，但還是忍不住來提醒林太后。

    誰都好，就是不能選這個狼子野心、忘恩負義的中山王！

    倒不是她多有忠君愛國之心，也不是她舍不得長公主的尊位……只是，跟個人比起來，萬里江山太大太沉重，賀卿下意識的就不想讓這個皇朝結(jié)束得像自己一樣可笑，簡直毫無尊嚴。

    這是浩浩歷史長河帶給她的一點淺薄的念頭。

    這莫名的情緒壓在她身上，讓她輾轉(zhuǎn)反側(cè)，最后還是站了出來。

    賀卿恍惚間，林太后已經(jīng)有了決斷。大楚江山固然重要，但十幾年了都好好的，等閑也不至于會出事。倒是她自己，坐在皇位上的不是她的丈夫和兒子，而是個陌生人，又不需要依靠她，那她還憑什么保持如今的身份地位呢？

    “好孩子，若非你提醒，哀家就要犯錯了?！彼樟宋召R卿的手，“只是孩子年齡太小，又怕站不住?！?br/>
    大的怕養(yǎng)不熟，她索『性』琢磨起抱個嬰兒回來養(yǎng)活的可能了。自己帶在身邊養(yǎng)大的，總歸更親近。而且前頭這十幾年皇帝不能親政，萬事便要依靠她這個太皇太后。

    “也不必選太小的。”賀卿道，“六七歲就很好，知道輕重，又自己做不得主，須得有人依靠。”

    林太后遲疑道，“六七歲已記事了，是否會與哀家不親近？”

    “他是皇帝，身世是掩不住的。與其瞞著，倒不如光明正大?！辟R卿道，“最好是選那父母雙全的。他們?yōu)榱吮芟?，反而不敢親近，才更顯得您和善。也免得皇帝長大了，要追封生身父母和先祖。人活著，他總不可能迎回宮里當太上皇。”

    賀卿如今頗有點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意思，防范得十分嚴密。倒是林太后一時沒想到這里，此刻一個激靈，不由想起中山王賀垣來。那孩子就是家里什么人都沒了的，焉知將來不會這么辦？

    到那時她該如何自處？

    心底最后一絲猶豫盡去，她點頭道，“難為你考慮得周全，我這一陣子精神不濟，竟是半點都不曾想到。”

    “娘娘日理萬機，自然顧不得這些瑣事。”賀卿自謙道。

    一番交談下來，林太后對待賀卿的態(tài)度顯然多了幾分真的親熱。想著賀卿見事明白，以后在宮里少不得互相扶持，便道，“往后你得了空，千萬多往我這里來。咱們說說話，做個伴兒。今日還有事，我就不留你了?！?br/>
    賀卿知道她是要重新謀劃新君之事，自覺的站起身，對著林太后一禮，才終于掀開了自己真正的底牌：“其實外頭帶回來的，再好也不如自己家的。我記得大行皇帝雖然沒有正經(jīng)妃嬪，身邊卻也有幾個伺候的人。太后娘娘從外頭挑人之前，何不先讓太醫(yī)給她們診個脈？”

    顧錚有些吃驚，“莫非薛相在太皇太后那里提起過我？”

    “不過是在折子里提了一句?！毖χ擂哿宿酆殻疤侍蟮氖侄闻c魄力，都遠比老夫想的更甚，是我朝之幸。再有玉聲從旁輔佐，想來高枕無憂矣！”

    “學生惶恐，還是要賴前輩們指點?！鳖欏P低頭道。

    薛知道笑道，“老了，該給你們這些年輕人讓位置了?！?br/>
    “薛相老當益壯，如今提這些還早。”顧錚并不因為對方的抬舉就失去理智。

    的確，薛相在自己的奏折里提了他，太皇太后派他來送這份圣旨，就是以后會用他的意思，薛知道在朝的時間絕不會太長。但不論如何，總不會是今年，至少要等張?zhí)蠖亲永锬莻€孩子生下來，才會見分曉。

    所以結(jié)局究竟如何，現(xiàn)在誰都說不清楚。

    兩個人實在沒什么交情，即使之前薛知道寫了信給顧錚，要他在朝堂上替太后說話，頗有舉薦他頂替自己位置的意思，顧錚也感念這份恩情，但他也沒有忘記，在那之前，正是薛知道一直壓著，不叫他出頭。

    雖然是好意，怕他年輕氣盛，若是上升得太快，反而易折，但更多的是因為政見不同。

    二人之間各方面差別都很大，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話說到這里，顧錚便起身告辭了。薛知道送了兩步，他再三推辭，轉(zhuǎn)身要走時，才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轉(zhuǎn)身問道，“薛相可知道無上慧如真師？”

    “這自然知道，安平大長公主的封號還是老夫這里遞上去的。這位殿下說起來也是個苦命人，在宮里也仿佛隱形人似的，無事沒人能想起來，十分低調(diào)，外間也少有傳聞。怎么？”薛知道面『露』疑『惑』。

    顧錚搖頭，“今日在宮里見到了，忽然想起?！?br/>
    其實他自己博聞強識，賀卿作為皇室成員，她的生平他又怎么會不記得？

    她是惠帝末年出生，才不到一歲，惠帝駕崩，靈帝繼位。這位陛下連江山都不放在眼內(nèi)，自然也注意不到襁褓之中的妹妹，連封號都沒給，就這么不明不白的長大。直到獻帝這個侄兒繼位，才發(fā)現(xiàn)宮中還有一位正當花季的皇姑，這才給了安平大長公主的封號，讓她短暫的出現(xiàn)在人前，但很快就又被遺忘了。

    雖是金枝玉葉，但卻仿佛一個透明人，別人不在意，自己只怕也沒主張，怎么會忽然決定出家修道，而且還與太皇太后交好？

    而且自己今日所見之人，看起來可真不像是能低調(diào)那么多年，無人提及的。就算她真的深居簡出，天天在宮里求道，以那樣的氣度風華，宮人們多少會議論幾句，傳揚開來。

    但顧錚只將此事放在了心里，沒有繼續(xù)多言。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總會弄明白的。

    ……

    此刻，宮中賀卿也正跟太皇太后提起顧錚，“我方才進來時，見劉總管領(lǐng)著一個年輕的緋袍官員往外走，莫非就是太皇太后之前提過的那位顧學士？”

    “就是他?！碧侍簏c頭道，“真師瞧著如何？”

    “果然龍章鳳姿，不與俗同。”賀卿點頭道。

    太皇太后聞言，眸光微微一閃，視線落在她身上的青袍之上，又不由微微搖頭，心道可惜。賀卿若是沒出家，正是該議親的年紀，這朝中多少青年才俊，倒只有這位顧學士瞧著能與她匹配。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若真叫顧錚娶了賀卿，太皇太后也未必會高興。這滿朝官員里，也只有這么一個入了她的眼，準備將之作為朝廷棟梁倚重，若是尚了公主，卻是萬事休提了。

    就是顧錚自己也不會同意。

    本朝的公主不值錢，因為不需要去和親，便沒了價值，反倒作為能隨時出入禁宮的外戚很有可能干預(yù)朝政，因而反倒為皇室所忌憚，因此駙馬是不能入仕的。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略有些志向的年輕人，都不會想著尚主，何況顧錚？

    所以她很快就轉(zhuǎn)開了話題，“怎么這會兒過來了？”之前賀卿只會去養(yǎng)壽宮拜見，到咨平殿來，這還是頭一回。

    賀卿道，“昨兒領(lǐng)了娘娘的囑咐，我今日已經(jīng)去坤華宮看過太后娘娘了?！?br/>
    “如何？”太皇太后立刻提起了精神。

    賀卿道，“排解心事，這個要慢慢來，急不得。倒是另一件事，我覺得可以立刻安排?！竽锬锷磉呉矝]幾個可靠人，太皇太后怎么不撥一些人過去？”

    “哀家身邊的人，怕她用不慣，反倒總要提著心，生怕說錯做錯。她一個孕『婦』，總是如此，哪里能寬心？”太皇太后說著，又問，“可是那邊有什么問題？”

    否則賀卿不會特意提起。

    賀卿道，“太后娘娘『性』子太好，難免壓服不住下頭的人。這時候叫她為這些煩心，反倒不妥。”

    “那依你之見呢？”太皇太后問。

    賀卿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桌上，微笑道，“依我之見，您若是舍得，不如將邱姑姑派過去，叫她照看太后娘娘一陣?！?br/>
    太皇太后和邱姑姑聞言俱是一愣，對視一眼，都有些拿不定主意，“這……”

    “我知道邱姑姑是娘娘身邊得力的人，但也正是如此，才顯得您對太后娘娘看重不是？有邱姑姑照看著，那牛鬼蛇神自然就都老實了。這般用心，太后娘娘看在眼里，將來無論是她自己還是小龍子，自然只會與您親近?！?br/>
    太皇太后聞言，不由微微一驚，繼而醒悟過來。

    賀卿這番話，固然是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也是變相的提醒她：朝堂雖然重要，但張?zhí)蠛退亲永锏暮⒆痈匾?br/>
    這孩子不是生下來就完了，還要看顧著他長大，將大楚江山交付到他手里。孩子都離不得娘，若張?zhí)髮λ晃段窇郑⒆颖厝灰彩艿接绊?。若是與自己不親，她辛辛苦苦折騰了這么多，又是為了什么？

    張?zhí)笫莻€柔弱的『性』子，也沒主見，朝堂上的事說不上話，要籠絡(luò)住她很容易，也不會有任何壞處。

    想通了這一點，她不由拍了拍賀卿的放在桌上的手，感嘆道，“這一陣子忙得很，顧前不顧后的，許多事情難免疏忽。好在有你提醒，否則哀家真是……”

    她頓了頓，拍板道，“那邱姑姑明兒就收拾東西去坤華宮伺候吧。太后和小皇子身份緊要，不可疏忽。”

    “是。”邱姑姑連忙點頭應(yīng)了。

    她雖然不想離開太皇太后身邊，但那也是因為怕從此失去了寵眷?？筛蠛托』首樱彩菫樘侍筠k事，而且是要事，自然不必擔憂會被忽視。何況……

    說句大不敬的話，太皇太后如今是這后宮之主，手握著開國以來后宮女子從未有過的權(quán)柄。但說到底，這些權(quán)柄將來終究是要交還給小皇帝的，她去伺候那位主子，將來的前程說不得會更好。

    太皇太后出手，自然不會只去一個邱姑姑，第二日賀卿到坤華宮去時，便見這里遍地都擺滿了東西，是太皇太后才著人送來的。邱姑姑領(lǐng)著幾個宮人正在清點整理，張?zhí)笞谝慌钥粗樕系谋砬檫€算放松，顯然邱姑姑的手段不凡。

    而那個抱香已經(jīng)被擠到了角落里，安安靜靜的，不仔細看都找不見人。

    一見她，張?zhí)蟊阏玖似饋?，面上帶出幾分親近之『色』，“真師快請坐，我方才正與邱姑姑說起您呢?！?br/>
    雖說是要救人，但這可算不上“『婦』人之仁”。為朝廷大計，或許會有犧牲品，但絕不是眼下這種情況。等著看朝廷反應(yīng)的，不單是瑞州的百姓，還有整個大楚無數(shù)州縣的百姓。若是放棄了唐禮臣，往后在他們眼中，朝廷的信用將大打折扣。

    而一個不能得百姓信任的朝廷，還如何治理這個國家？

    其實顧錚本來也打算要救唐禮臣，所以知道賀卿的想法跟自己一樣，他其實是有幾分高興的。

    他看著賀卿，賀卿以為他要說點兒什么，但最后，顧錚也只是淡然地收回視線，點頭道，“好，這個忙我?guī)土??！?br/>
    跟聰明人說話，總是更省力氣。

    不過，賀卿可不會主動承認，落人口實，她含笑道，“這怎么能說是幫我的忙呢？顧大人乃是朝廷肱骨，救國于危、維護朝廷的臉面與威嚴，難道不是分內(nèi)之事？”

    顧錚失笑，“真師這過河拆橋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br/>
    “顧大人本來就有此意，倒是我多此一舉了?！辟R卿神『色』不變，口中淡淡道。

    顧錚自然也不會承認，只一笑，將話題轉(zhuǎn)回了唐禮臣的事情上，“真師可有良策？”

    “這種事哪有萬全之策？”賀卿道，“如今瑞州看似鬧得很大，其實還是在看朝廷的應(yīng)對。這種事絕不能后退一步，當發(fā)兵鎮(zhèn)之，難道還要與他們講道理不成？”

    朝廷表現(xiàn)得越強勢，『亂』民才不敢擅動。而后再派人前往接應(yīng)。唐禮臣又不是棒槌，只要有機會，必定能夠從府衙之中逃出來。屆時少了人質(zhì)，要解決『亂』民就容易了。

    顧錚搖頭道，“如今朝中局勢如此，太皇太后只怕不會應(yīng)允?！?br/>
    一旦打起來，必然要牽涉到方方面面，對朝廷而言是個不小的負擔。太皇太后如今的態(tài)度，必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絕不會主動給自己攬這種麻煩。

    花一點小小的代價將瑞州的『亂』民安撫下去，對她而言更簡單。

    “這你不必擔心，”賀卿深吸一口氣，“若是顧大人能說服薛相公，在朝上向太皇太后進言，我就能借機說服她。”

    顧錚看了她一眼，低頭思量片刻，點頭道，“好?！?br/>
    他沒問賀卿是否有把握。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要看看賀卿現(xiàn)在緊張的表情，就可猜測一二。但世上的事，有十成把握的畢竟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不過是博那一個可能罷了?？偛荒芤驗槲幢爻墒?，就什么都不做吧？

    不過，偏偏選了這條路，這位慧如真師的膽子的確不小。不論她的話說得多委婉，實際上還是要朝臣倒『逼』太皇太后，以勢壓之。這種做法，稍有不慎，恐怕會將所有人都折在里頭。

    但風險越大，收益也越大。

    既然已經(jīng)決定要做，顧錚心想，不如就來一把大的。

    下午接著議事，賀卿并未繼續(xù)參與。早上是適逢其會，但她一直留在咨平殿內(nèi)，畢竟不妥。在這種事情上，沒必要惹來別人的疑竇。

    她去了一趟坤華宮。

    張?zhí)蟮亩亲右呀?jīng)七個月，腹部明顯凸起，雖然她自己看上去受到的影響并不大，但整個坤華宮的氣氛卻緊張了不少。行動間必要有人上前攙扶，以免出現(xiàn)意外。衣食住行，邱姑姑更是親自盯著，看得很緊。

    就連賀卿過來說話，她也一定要跟在旁邊，免得賀卿再攛掇著張?zhí)笕プ鍪裁础?br/>
    如今張?zhí)蠖亲永锏暮⒆幼钜o，賀卿本來就沒打算讓她牽扯進來，見她一切都好，便主動起身告辭了。

    回轉(zhuǎn)問道宮，她便枯坐房中，不斷翻閱記憶，尋找能夠勸說太皇太后的各種說法和依據(jù)，務(wù)求能夠打動她，讓她改變主意。

    這天下午的議事，如賀卿所料，并沒有結(jié)果。

    這也不奇怪，舉凡這種牽扯很廣的事，少有能夠迅速定下來的，朝上總要議上幾日。

    顧錚的動作夠快，第二天早朝時，薛知道便當眾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而他的話就像一個引子，立刻有無數(shù)官員站出來附和，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就連原本力主安撫的汪同，面對這樣的局勢，都不免弱了聲勢。

    這完全在控制之外的變化讓太皇太后十分不快，早朝并未持續(xù)太長時間就散了。

    因為太皇太后直接拂袖而去，后續(xù)自然就沒了安排。重臣們站在大殿里面面相覷片刻，而后由薛知道出面，讓值守的內(nèi)侍通傳，請求前往咨平殿奏對。

    太皇太后聽到內(nèi)侍轉(zhuǎn)達的話時剛剛更衣完畢，正在喝茶潤桑，聞言氣得將手中杯子摔了出去，“你去告訴薛知道，哀家今日不見人！”

    下面的態(tài)度如此整齊劃一，其中威『逼』的意思，太皇太后已經(jīng)全然接收到了。

    來自朝臣的聲勢，讓身居高位的她產(chǎn)生了強烈的危機感?？此剖撬龍?zhí)掌朝政，但實際上，她卻只能倚重朝臣來處理這些事。一旦彼此的想法相悖，朝臣完全有能力『逼』迫她改變主意。

    這是太皇太后第一次體會到這種糟糕的感覺。即使明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至尊，她心中還是驚怒不已。

    這種時候，她無法心平氣和地接見朝臣，不如不見。

    等傳話的內(nèi)侍走了，她才重新坐下來，抬手掐著眉心，感覺十分頭痛。

    賀卿一直在關(guān)注此事，幾乎是掐著時間過來求見的。太皇太后想著她在許多事情上都頗有見地，便宣了她來見面。

    地上的碎瓷器還沒有收拾，也就成了賀卿最好的切入點，“這可是娘娘最愛的一套瓷器，莫不是失手摔了？那就太可惜了。這一套還是惠帝爺在時燒的，后來總燒不出這么好的顏『色』?！?br/>
    她說著，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瓷片，放在手心里，搖頭嘆息。

    “你不見哀家正生著氣？也不來勸，倒是光顧著看瓷器了。”太皇太后嗔怪了一句。但被賀卿一打岔，情緒倒是平復了一些。

    賀卿這才笑問，“是誰惹得太皇太后如此生氣？實在該罰！”

    太皇太后的連沉了下來，“法不責眾，他倒是打的好算盤！哀家也不過白氣一回，若當真責罰了，只怕這朝堂上就再容不下哀家了！”

    “這話是怎么說的？”賀卿『露』出了一點惶恐之『色』，“娘娘可是為朝上的事煩心？”

    “就是瑞州的事。”太皇太后道，“一場民變，既然事出有因，那只需解決了也就是，若真打起來可不是勞民傷財？可朝上的大臣們，似乎都認為該打。卻也不想想，如今朝中才略安定些，戰(zhàn)事一起，只怕又要生出事端?！?br/>
    “原來是為了這事?！辟R卿將手里的碎瓷片放下，對太皇太后道，“外頭的事我不懂，不過娘娘若是不生氣，我倒有一句話要說?！?br/>
    “什么話？”

    “這一仗，的確該打。”

    太皇太后勃然變『色』，“怎么，連你也要來做說客？”

    “我一個方外之人，又是女子，誰會請我做說客？娘娘且聽我分說，”賀卿不慌不忙道，“外間的事不論，但正因為朝中如今不算穩(wěn)定，這一仗才必定要打?！?br/>
    “哦？怎么說？”大抵因為賀卿并非利益相關(guān)之人，太皇太后便也多了幾分耐心。

    賀卿道，“春秋時，楚國為五霸之一，國力強盛。然而楚莊王病逝早亡，年僅十歲的楚共王繼位，楚國便陷入了危機之中。為了穩(wěn)定局面，代理朝政的太后與大臣商議，決定聯(lián)合齊國攻打魯國。我也曾聽聞，草原民族為了緩解內(nèi)部分裂與爭斗之勢，往往總要糾集起來，對中原用兵。太皇太后試想，這是為何？”

    太皇太后也讀了不少史書，自然聞弦歌而知雅意，“外面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便可以順利將矛盾轉(zhuǎn)移，反倒有利于內(nèi)部團結(jié)?！?br/>
    “正是如此。”賀卿點頭道，“瑞州自然是癬疥之患，但若是能一振朝廷聲威，令朝中大臣同心協(xié)力，便是興師動眾一些又何妨？——正是要興師動眾，好教所有人都知曉，國朝仍然穩(wěn)固。”

    這樣緊要的消息，自然不是空口白話就能說清楚的。驛卒取出信物和知州唐禮臣請罪的奏折呈上，這才在眾人的詢問下，說出瑞州發(fā)生的事。

    事情的起因，的確是因為漢白兩族之間的摩擦。

    兩族聚居，彼此之間從生活習慣到信仰都不太相同，矛盾自然也是由來已久。

    白族人擅騎『射』狩獵，戰(zhàn)力不俗，但瑞州本地的漢人也同樣彪悍凌厲，不會讓對方討了好處去。所以這么多年來摩擦不斷。但因為都知道對方的實力，也想謀求長遠的發(fā)展，所以雙方都壓著，不會讓事情真正鬧大。

    再加上官府在這種事情上一向都是和稀泥，只要他們能和平相處，別的一概不管，久而久之，彼此之間多少也有些默契。

    什么時候該鬧，派多少人去鬧，鬧到什么程度……這些下頭的人或許不清楚，但領(lǐng)頭的心里一定門兒清。偶爾有些事情，兩族甚至會通力合作，聯(lián)合起來對付和糊弄官府。

    最輝煌的時候，他們曾經(jīng)一連擠走了三位當?shù)毓賳T，從縣令到知州都有。其中一位縣令，甚至是死在當?shù)氐摹?br/>
    也正是因為那位縣令的死，事情有些壓不住了，朝廷才覺得應(yīng)該殺一殺瑞州當?shù)氐娘L氣，派了唐禮臣這樣的能吏干臣過去，希望他能夠為當?shù)貛硪恍└淖儭?br/>
    當時唐禮臣的其實品級還不夠執(zhí)掌一州之地，是劉牧川和先帝力排眾議選擇了他，所以他的官職是權(quán)知瑞州，這是朝廷為能力強而官品低的官員做出的妥協(xié)，可見對他的信重。

    唐禮臣也沒有辜負這種信任，到了那邊之后，迅速地審結(jié)了張縣令的案子。卻原來這位倒霉的縣令大人，是死在一次兩族斗毆之中的。

    這事兒說起來也是寸了，兩族上百人聚在一起混戰(zhàn)斗毆，結(jié)果兩邊兒都沒死人，就張縣令一個人出事兒了。

    雖然瑞州當?shù)氐木用褚幌虿环芙?，并不怎么將官府放在眼里。但死了一個朝廷命官，這事情有多嚴重，他們心里還是知道的。因此串通起來，將事情瞞得死死地，只報了個意外身故。

    唐禮臣費了不少功夫，從內(nèi)部分化瓦解了對方的聯(lián)盟，這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因為事先得到了皇帝的授意，為了避免他無法掌控當?shù)鼐置?，皇帝甚至給了他調(diào)遣附近駐扎兵馬的權(quán)力，所以事情辦得非常順利，唐禮臣不但將涉案人員盡數(shù)抓獲，還將滲透進衙門里，幫著他們遮蔽此事的內(nèi)鬼揪了出來，撤職查辦。

    這件案子本該轟動一時，然而卻正好趕上了先帝駕崩的當口，所以報上來之后一直被壓著，后來也是草草了結(jié)。

    然而在當?shù)?，上百人被抓進大牢里，卻絕不是一件小事。何況被抓的這些人里，還有好幾個罪魁禍首，在當?shù)氐耐麡O高。所以他們?nèi)氇z之后，天天都有人來衙門鬧事。后來案子審完，唐禮臣留下了罪魁禍首，其他的人放歸，情況也沒有改善。

    因為犯的是死罪，唐禮臣身為知州也沒有處決權(quán)，所以等了幾個月，得到朝廷批復，便著手將那罪犯移送京城。

    但押解的隊伍才出城，就遇到了埋伏，有人劫了囚車把人犯救走，還幾乎殺光了所有負責押送的士兵，只有兩個人逃了出來。

    唐禮臣十分惱怒，不但一直在追捕這名人犯，還下定決心要治一治這些刁民。因此今年賑災(zāi)的米糧，他并沒有直接發(fā)放下去，而是要求以工代賑，讓百姓們出工出力來換取糧食。

    這個命令惹得當?shù)鼐用裨孤曒d道，十分不滿。又有人故意從中挑撥，聲勢就越鬧越大，最后竟成了民變。

    目前瑞州府的局勢是，沖動的百姓們包圍住了府衙，好幾次險些沖進去，幸而有軍隊看守，才堪堪攔住。而外間收到消息的援軍趕來，又將整個瑞州府圍住，要求鬧事的百姓們交出領(lǐng)頭之人，然后各自散去，否則就要將他們當成反賊誅殺。

    城中的百姓自然不愿意妥協(xié)，因此以唐禮臣做威脅，要求官府對此次之事既往不咎。

    三方如今就呈這樣的膠著之勢僵持著。但這種局勢應(yīng)該堅持不了多久，因為衙門里沒有儲存足夠的糧食，一旦吃完了，就不得不向外求助，到時候局勢必定會發(fā)生變化。

    唐禮臣在奏折之中請罪，認為是因為自己處置不當，才會激起民變。但對于自己此刻的處境卻沒有多說，而是要求朝廷派兵，以雷霆之勢鎮(zhèn)壓此事，以免民變最后真的變成造反。

    言下之意，他已經(jīng)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細究起來，這件事里唐禮臣自然是沒有做錯的，不但沒有錯，還應(yīng)該有功。畢竟他圓滿地完成了先帝交付的任務(wù)。但后來放跑了欽犯，又讓局面演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肯定也要有人負責任。唐禮臣是個聰明人，主動擔起了這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