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上，忘舒攜琴回房，崔小侯早已醒來離去，床上的被子卷成團(tuán)兒堆在一旁，忘舒無奈地嘆口氣，伸手拉開蒲平展，入鼻還有淡淡的酒氣。
“顧公子可在？”房門外響起一把溫潤的女聲，敲門聲清淺，卻在夜里格外清亮。
忘舒站起身，丟了截篆香在小爐里，屋中的酒氣漸漸散去。
“顧老板可有事？”忘舒撥了門閂，門前美婦手里端著個(gè)小壇子，嘴角泛著清淺的笑。
“桂花酒，去年埋下的，今兒啟出來了，想著拿來給你嘗嘗鮮?！迸邮种械木茐琢酥?，紅泥封不住甜甜的酒香。
“那多謝顧老板了?！蓖婷鎯荷峡蜌獾男χ⒉挥屌舆M(jìn)屋，畢竟是夜了。顧想容一直待忘舒甚好，但只是想留住這尊大佛，他們的關(guān)系，永遠(yuǎn)只是老板與琴師。
“客氣了公子，公子喝著若對(duì)付的過去，自遣伙計(jì)去取便好，奴家這就先去了。”女子欠身施了個(gè)禮，發(fā)上的金釧兒沙沙作響。
忘舒擱了酒壇子送顧想容出門，盯著那那裊裊娉娉的背影許久。剛折回頭，就聞見一股子撲鼻的酒香。
“嘖嘖，真是好酒，忘舒你莫不是要獨(dú)食自享吧?！贝扌『钫驹诖跋聜?cè)了身笑瞇瞇地看他，一手早已敲破了小壇的封泥。
“你莫要醉死在我這里?！蓖鏌o奈地抖了抖眉，這人今兒是酒蟲上腦么，一日要喝兩場。
“不會(huì)不會(huì)，小爺我還舍不得忘舒你啊?！贝扌『钚镑纫恍?，那感覺要叫人化在這膩人的酒香里。小壇被他擎在手里，燭火下明滅著幽暗的光。
“少說些不正經(jīng)的話吧?！蓖嫫沉怂谎郏宰叩阶肋吤鰞芍蛔仙安柰脒f予崔小侯。
“你可舍得了？這玩意兒你寶貝著呢?！贝扌『钫缌艘幌拢笞芍恍⊥敕旁谥讣饧?xì)細(xì)把玩。
“忒多廢話?！蓖鎴?zhí)了小壇子，小心翼翼卻還是將酒漬在了衣袖上，茶碗太小，酒香籠了一袖，兩人卻渾不在意。
酒過三巡，月色轉(zhuǎn)過窗棱靜靜地流進(jìn)來，打在二人身上一重一重似霧又似薄綢。斜影扶疏，影影綽綽，小壇見底，忘舒酒量淺，此時(shí)已醉的兩頰水紅，像煞了春初的桃花。饒是崔小侯酒量再好，也熬不過一日兩場，此時(shí)也微微有些暈眩。
忘舒執(zhí)壇倒酒，醉跡早已滿衣，崔小侯微瞇起眼睛看他，那狹長的眼里升上莫辨的神彩。
“唔，你弄什么？！”忘舒忽覺指上一陣溫?zé)幔а?，崔小侯正?zhí)了他手，在細(xì)長指尖細(xì)細(xì)舔舐。濕熱的唇舌一觸到指腹細(xì)小的琴繭，便是一陣酥麻。
“沒什么，酒要光了，不要浪費(fèi)?！贝扌『钭е媸种冈谒傅拿噪x的眼前晃晃，一股桂花的甜香便突入鼻端。
“哦，這兒也有?！蓖婷腿婚g湊近，正欲舔掉桌角的酒漬，卻被一把撈回來，撞進(jìn)崔小侯懷里。
“那個(gè)不是，乖，這兒有?！贝扌『顖?zhí)壇飲盡最后一口酒，猛地向忘舒貼過去。
忘舒身體一僵，眼看著崔小侯的臉在眼前放大，卻手軟腳軟的無甚力氣躲開。一口酒帶著溫度渡過來，卷著令人沉淪的甜香入喉，恍然間還似有柔軟的東西在唇邊清掃。
“你……流氓?！贝么扌『畹拇缴嚯x開，忘舒終于深吸一口氣，原欲中氣十足的聲音因了酒勁兒變得軟軟糯糯，尾聲已聽不分明。
“怎的？我不比那桌角干凈？”崔小侯腰身兒一側(cè)，倚過去在忘舒膝上，忘舒合了眼睛，似是已經(jīng)睡著了。
“嘖，醉臥美人膝，今生何所求啊?！贝扌『钣稚焓衷谕婺樕瞎瘟艘话?，柔滑的觸感生生勾了手指不忍離開。那就索性纏上去，在忘舒臉上來來回回摸了個(gè)遍。
“呵呵，睡美人，夢可安好？”崔小侯拉長了語調(diào)，細(xì)長的眸子溢滿了水光，亦是漸漸暗淡下去，眼皮兒不支地合上。
都說夜半的蟲鳴最響，早起的鳥兒最歡，窗外的梧桐上一片蟬聲卻蓋了鳥鳴，一波一波似潮水般推波逐浪。
“嗷！這么狠，我沒怎么的呢還！”崔小侯一聲慘叫徹底打破清晨的寧靜，忘舒一肘子戳在他胸膛上，把他從自己身上戳下去。
“還不起來，裝什么死?！蓖胬死砩喜徽囊律勒酒饋?，那領(lǐng)口半敞，露出白膩膩的小片胸膛，可教崔小侯看了個(gè)過癮。他自往里間走，邊走邊睨了眼地上躺著裝死的崔小侯，撇撇嘴角。
“我真什么都沒干，夜深地涼，我發(fā)誓，抱你完全是自發(fā)的，沒有一點(diǎn)兒齷齪?！贝扌『钗嬷靥抛饋?，唔噥著聲音向里間發(fā)嗲。
“還說！”忘舒自雕花的木柜拿了干爽衣服換上，回頭出來丟給崔小侯一件，一下子蒙住他那一頭亂發(fā)。
“早知還不如做些什么。嘖，短了?！贝扌『钹絿亗€(gè)不休，低頭一嗅，那素凈的衣服還帶著些篆香味兒，眉眼兒彎彎扯了衣服就要往身上套。
“那就穿你的臟衣服！”忘舒不去理他，自去里間洗漱。再轉(zhuǎn)回來，崔小侯已將他的衣服穿上身，下擺袖子都短了幾寸，顯得有些滑稽。
“撲哧——”忘舒忍不住笑出來，一把熱毛巾丟在崔小侯臉上?！翱煨┤ハ戳?，待會(huì)兒我請(qǐng)你吃豆花。”
“我不愛吃豆腐。”崔小侯接了毛巾就往臉上抹，是干凈清爽的清水味兒，昨夜的酒勁兒霎時(shí)全散了。
“那就餓著?！蓖婊仡^看他一眼，將兩人臟衣收了。
“戚—你的豆腐我會(huì)喜歡的。”崔小侯忽的想到了什么，沖忘舒曖昧地笑笑，眉梢眼角都吊起來，說著又往忘舒近旁蹭蹭。忘舒不搭理他，依舊是退后幾步與崔小侯拉開距離。
機(jī)靈的小二退在一旁擦地，眼角卻總往堂左這一桌上瞄，這桌上兩張佼好的面容便成了小二這晨起里唯一感興趣的景致。
“你給的豆腐就是甜?！贝筇美?，崔小侯嘴里含了口豆花，沖忘舒眨眨眼睛。忘舒翻了他一眼，沒搭腔，崔小侯總是無時(shí)無刻不在占他便宜，久了也習(xí)慣了，不，應(yīng)該說是麻木了。
“忘舒，我要走了，你可會(huì)想我？”崔小侯又吸溜了口豆花，香甜的味道彌散的周圍都是。
“不會(huì)。”忘舒回答迅速而又果決。
“我若是馬革裹尸了也不會(huì)？”崔小侯的語氣這下有些認(rèn)真了，聽的忘舒心下一動(dòng)。
“你莫瞎說那些有的沒的，不會(huì)有事兒的?！蓖孢@才放下手中的勺子，正眼望向崔小侯。
“哧—”崔小侯忽的又笑出來，狐眸直直深入忘舒眼里，燦過了今晨的曦光。
“既是如此舍不得我，忘舒可會(huì)給我寫首曲子，若真寫了，好教我馬革裹尸也含笑九泉了?！贝扌『钫f了不愛吃豆腐，可細(xì)瓷兒碗里的豆花到底是見了底。
“吃完了自去上朝吧，皇上可沒說帶兵就能休朝吧?！蓖嬗值拖旅碱^，面兒上無甚表情，心下卻竟不自主流著抑不住的宮商角徵羽。
“嗯，你的豆腐，很香?！边@話一語雙關(guān)，崔小侯輕笑著掏出帕子抹了嘴，竟未在譜曲的事兒上多做糾纏，那帕子還染了淡淡的桂花酒香，上面繡了幾只淡淡的墨竹。忘舒斜睨了眼無話，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店小二那一塊地磚擦了一遍又一遍，見崔小侯走了便低下頭曖昧的笑笑，眉梢眼角都是與隔壁李嬸鄰家小妹八卦時(shí)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