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個時辰之后,程箭快馬加鞭,馬車載著陳浮白,來到離虞陽城東二十里開外的一座名為七盤山的山腳下,這才停了下來。這個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程箭打起火把,沖著一側山林方向揮舞了幾下,不多時,林中也亮起一束火光,也搖晃了幾下作為回應。不多時,程宮便從林中出來,朝陳浮白行禮道:“主人!”
程家有兄弟,箭在,弓自然也在。
陳浮白一見到程弓,就開口問道:“主公現在何處?”
“就在水月觀中,主人快隨我來!”說完話,程弓打起火把,在前面帶路,后邊程箭卸去臉上的偽裝,小心收拾了馬車藏入山坳密林之中,便過來攙扶主人。
七盤山以山上石觀如圓盤而得名,素來風景秀麗,一向是虞陽小康之家夏天避暑納涼的好去處,只不過如今尚且‘春’天,冬天的余寒仍在,自然也就沒有什么人過來。在山頂處巨石峰林處,有一座香火還算鼎盛的道觀,名曰水月,依山泉池水而建,月夜時,天上地下碧圓盤,也是一大美景。
不過,想要從山腳下到達道觀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石階小路蜿蜒而上,十分難行,而且最危險的是它恰好穿過險峻的石林奇峰,起風時節(jié)常有碎石塊落下,稍有不慎,砸個鼻青臉腫都是輕的。
走了一個多時辰,陳浮白顧不上喘口氣,小心翼翼的攀著鐵索,從松林小徑經過石橋繞到道觀的后方,左右觀瞧一番,才輕輕敲響了道觀柴房的破舊木‘門’。
“誰呀!”‘門’后面?zhèn)鱽硪宦暤蛦〉哪新暋?br/>
陳浮白低聲答道:“水月進香客!”
“客從何來?”
“來貴西方!”
暗語對上,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名手持短刀的道人將陳浮白迎進去,又探出腦袋往外頭張望了一會兒,迅速把‘門’一關。
“主公呢?”
“正在西廂房等著先生呢!”
西廂房離柴房不遠,走過廚房,再順著階梯一路直走就到。
陳浮白等了通報,進去便朝一位盤‘腿’坐在蒲團上的年輕男子行跪禮,“下臣陳傅,拜見主公!”
浮白是他的表字,陳傅才是本名。
“陳先生來啦,路上可還順利?”年輕男子一身青衣道袍,面容與慕容項羽有個六分相似,同樣是濃眉大眼,略有差別的地方是他臉龐棱角俊朗,眼神剛毅,膚‘色’略有些黑,是一種常被風吹日曬的古銅‘色’。
這名男子,便是四皇子慕容毅,目前是薊州太守,尚無封號。
薊州在虞陽的東北邊,距離虞陽二百多里地,是燕北的幾個重要的軍事重鎮(zhèn)之一,慕容毅作為一個該地區(qū)的最高軍政長官,未得中央宣調,擅離職守,如果被人查到,難免不會被扣上一個“謀反”的帽子。
所以,慕容毅借著國喪期間悄然回到虞陽,偽裝成道士,下榻水月道觀內。
可對于陳浮白來說,這并非在他的計劃內,這位主公的突然到來,讓他有些憂心忡忡,畢竟太子新涼,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盯著幾位有資格晉位的皇子們。
“主公此行……可是有些魯莽了!萬一……”
慕容毅擺手笑道:“陳先生不必擔心,本宮臨行前,田先生已有安排,可保無虞!”
作為身份高貴的皇子,又是一個地區(qū)的最高軍政長官,所以慕容毅的幕下也收羅了不少人才,其中最得信任的人分別是田儀、徐元望、吳籍和陳傅這四位幕僚。平時稱呼幕僚,也都叫“先生”,所以也就在前頭加了個姓氏來區(qū)分。
“田儀其人,不走惶惶正道,素喜投機取巧,主公千金之軀,坐不垂堂,豈可抱有僥幸之心,萬一……”
陳傅苦口婆心勸誡,可慕容毅卻不怎么買賬,不耐煩打斷話頭說道:“知道啦!知道啦!此事本宮心里有數,陳先生毋需多言!”說完放下手中道書,緩緩起身,走到三清泥胎前,伸手拿起一根銀簽去挑油燈的燈芯,好讓屋子里的光線再亮一些,這才轉身笑道:“想來陳先生已經見過本宮那位‘妹夫’了吧,此人……如何,可能與其共謀否?”
這一次南下,其實是一個很倉促的決定。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田儀的建議,而目的,則是為了一個人,或者可以說,是兩個,所以慕容毅才會不顧風險從薊州而來。
前者是駙馬楚辰,后者是商賈陳宮。
“下臣覺得……此人……不太好說!”關于這個問題,陳傅從質子府當中出來以后,也尋思了許久,總覺得有些地方看不明白,“僅憑他日前所做所言,還是有些難下斷語?!?br/>
“怎么講?”
“主公不妨先看看這本冊子,且容下臣先好好想想,稍后再稟!”陳傅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懷里掏出他‘花’了小半個下午才匆忙寫好的冊子放在桌上,然后陷入思考模樣,把要說的話都好好整理開。
慕容毅拿起來翻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著關于楚辰到達虞陽之后所做的事情,比如日常飲食偏好,或者哪天哪個時辰跟誰說的話,關于查案這一塊則特意用朱砂描紅。他看書的速度很快,把這本小冊子看完,也不過半盞茶水的工夫,而后與陳宮一道,同樣陷入了沉思。
其實,用現代人的眼光去審視古代人的行為的時候,大抵會覺得自己見到了怪物,而反過來也是一樣的。如果是同樣走在一個時代的‘潮’流里,能比周圍的人超前一步,是人才,超前兩步就是大才,可若是超了三步四步的話,不好意思,那是癡傻瘋子。現在,慕容毅與陳傅對楚辰的印象評語,便是介乎在人才與瘋子之間左右搖擺,結論遲遲下不來。
陳傅思考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駙馬有三事,其一便是三日破解反石刺太子一案,此事雖有人從中布局造勢,但其人表現尚有可圈可點之處;其二便是追查楚人‘奸’細一事,竟能‘逼’得那位‘武侯’棄卒保車,足以顯其處事詳密;至于第三事,呵呵!便是那元宵旖云樓之事,居然……居然因作不出詩文而被人轟出去,卻也不記恨,猶可見其心智之堅。故下臣看來,這樣的人,即便真的‘胸’無大志,也絕非平庸之輩?!?br/>
慕容毅緩緩點頭,“田先生、徐先生還有吳先生皆有此一說,而且提議本宮立即約見那位妹夫!”
“倒是沒有想到,這三人居然眾口一詞……”陳傅有些驚訝,他與這三人雖同為幕僚,但也是競爭對手,平時誰也不甘人后,當下便問道:“主公心中可有決斷?”
“尚無!”慕容毅沒有著急表態(tài),“本宮還想聽聽陳先生的意見!”
對于楚辰本人,陳傅確實還有些看不透,但對于自家主公該不該聯合楚辰這件事情上,他的態(tài)度十分堅定:“必須要見,下臣曾以言語試探,可惜有人在側,他并未回應,但下臣想,以駙馬的心‘性’,是不愿為他人棋子的……”頓了頓,加重語氣道:“這便是主公的機會!”
“未必吧!以本宮看來,與那陳宮結盟豈不更好!”
雖然嘴上這么說,可在心里,慕容毅當然知道,聯合“妹夫”才是正確的,但現在他心里還有一些顧慮。楚辰這個“皇子”身份,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內情,還有那位設局的陳宮在背后有多少后手。而最讓他猶豫不決的一點是,楚辰有沒有能力,能夠給予他足夠的回報。
“無利不起早”這句話不僅說的是商人,在政治上也同樣可以套用。慕容毅想要幫助楚辰,可不是因為‘私’‘交’或者有什么關系,而是因為利益,也只有足夠的利益,才值得他付出幫助。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陳宮固然是好,可他如今羽翼豐滿,主公需要付出的代價也很大,更何況商賈‘奸’詐似鬼,不足取信……”陳傅頓了頓,喝了口茶水潤喉,而后又繼續(xù)說道:“反觀駙馬此時無依無靠,正是可以扶持的對象,主公只需付出小利,便能獲得極大回報,何樂不為呢。而且其人守信,必能有助主公大業(yè)!”
“此言有理……”慕容毅面‘露’思索之‘色’,卻還是沒有表態(tài)。
陳傅小心察言觀‘色’,知道這個時候必須要加一把火,于是俯首道:“主公既然都來了,又何惜一見呢!”
“陳先生說的也是,這便安排吧!希望那位“妹夫”不要令本宮失望才是啊!”慕容毅從榻上下來,徑直走到三清像前坐下,開始研習剛才沒有來得及讀完的道書。
陳傅見此,本想勸上一勸,但剛開口還沒說幾句話,慕容毅就不耐煩的揮手,示意他快點離開,于是也只能悻悻作罷。
從廂房里出來,兩位忠實仆人早已候著,見他走來,便點起火把護送下山。
上山用了一個多時辰,下山則要快上許多。
陳傅一坐上馬車,便吩咐道:“入城之后,去南平旖云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