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愿蹲在小菜地邊上，用樹枝給菜松松土，她穿著厚厚的襖子，頭上扎著兩個小辮子，身上干干凈凈還是新扯的衣裳，陳雙是不大愿意讓許愿穿勤英勤芬的衣服的，張招娣哪里會讓兩個丫頭穿什么好衣服，換下來的衣服也都是破破舊舊，有些也不給兩個孩子縫一縫。

    她娘家的嫂嫂倒是送了不少好衣服，都是娘家的侄女穿過的，模樣還比較體面，陳雙的老爹以前是軍人，抗過日做過解放軍，瘸了一條腿，有上頭關(guān)照，陳雙年幼時苦過，她爹回來后，就沒過過苦日子，陳爹見過世面，給女兒也上學(xué)，雖然只上了五年，也是不得了的。

    那幾年饑荒，陳雙又懷了孩子，也是陳老爹一瘸一拐地過來給她送點(diǎn)吃的。

    從老許家的后門開了，許愿以為會是許老太或是劉燕子，抬起頭來，勤英端著一盆洗臉?biāo)?，看到蹲在菜地旁邊的許愿，許援朝家的房子在老許家的斜后面，每回過來走后門更方便些，許勤英看她一身新的紅襖子，臉上白白凈凈得不像是個鄉(xiāng)下孩子，勤英冷哼一聲，把洗臉?biāo)o潑到自家菜地里，轉(zhuǎn)身啪把后門一關(guān)。

    許愿眨了眨眼睛，繼續(xù)低頭研究菜地里的白菜。

    許援朝回來的時候，在小路邊上就看到了自家閨女蹲在菜地旁邊，上次也聽媳婦說過，閨女最喜歡去菜地邊上，笑著上前抱這小囡囡給抱起來。

    許愿騰空而起，仰著頭，見到是許援朝，眼中迸發(fā)驚喜的神色：“爸爸！”

    許援朝把她抱正了，忍不住親了兩口：“誒，乖囡，說話溜了不少?！?br/>
    許愿摟著他的脖子，也學(xué)著他親了兩口。

    陳雙正出來找許愿，見熟悉的背影，脫口而出：“援朝！”

    許援朝抱著許愿走回去，陳雙自然而然地把他身上的包給拿下來，“你咋今天回來了？”

    許援朝沒有說話，拉著她往屋里頭走，許傳鳴正在喝粥，看見許援朝，扔下筷子：“爸爸！”

    陳雙把包放邊上，家中剛搬進(jìn)來，家具也少，顯得有些冷清，再抱過許愿，打算給她喂早飯，“鳴鳴，給你爸爸去盛一碗粥?！?br/>
    許援朝摸了摸許傳鳴的頭，許傳鳴一蹦一跳地跑去灶臺。

    許援朝拉開椅子，坐在陳雙旁邊，說道：“一會兒不要去上工了，跟愛黨請兩天假，跟我去一趟城里?！?br/>
    “怎么了？”

    “咱們廠要開個供銷社，我跟廠長提了，廠長說要他太太見見你?！痹S援朝語氣里都透著喜意。

    這年頭供銷社做事可是很體面的，也算是這個年代的機(jī)關(guān)單位、鐵飯碗，都是要上頭審批下來的。

    陳雙嚇得手一抖，煉乳差點(diǎn)撒出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我行嗎？”

    許援朝笑著抓住她的手：“你咋不行了？你可還上過報(bào)紙呢，原本這供銷社廠長也是想給咱們員工家屬的，你也知道我才去沒幾年，正好你上了報(bào)，我就和廠長說了，廠長還稱贊你了?！?br/>
    陳雙緊張得不行，瞪了他一眼：“你咋不寫封信回來也好讓我準(zhǔn)備準(zhǔn)備，我這一點(diǎn)準(zhǔn)備都沒有的?！?br/>
    許愿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仰著頭朝陳雙叫：“媽媽”

    許傳鳴端著半碗粥過來了，“爸爸，只有這么點(diǎn)了?！?br/>
    陳雙忙道：“我再去煮點(diǎn)?！?br/>
    許援朝拉住他：“沒事，我路上吃過一張餅。咱們快點(diǎn)吃了準(zhǔn)備去城里。”

    許傳鳴連忙問道：“爸爸，我們要去城里了嗎？”

    陳雙眼神詢問他兩個孩子也帶去？

    許援朝點(diǎn)點(diǎn)頭：“對，咱們今天去城里，帶鳴鳴和妹妹拍照，好不好？”又對陳雙解釋道：“囡囡滿月的時候也沒怎么辦，總歸拍張照?！?br/>
    “好！”許傳鳴激動地歡呼。

    要出門？許愿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扯了扯陳雙：“去，歪面？”

    許援朝咕嘟咕嘟把稀粥給喝了下去，“對，咱們?nèi)コ抢?，給囡囡拍照。”

    有些詞許愿還不懂，但她知道城里，她爸爸經(jīng)常在那邊找食物，其他大人們很羨慕。

    陳雙趕緊喂她喝煉乳，喝完了之后，收拾了一下，許援朝說在城里住一晚，天氣冷也不用帶多少衣服，貼身要換的給帶點(diǎn)，主要是有個小囡，得帶點(diǎn)尿布和褲子，怕尿濕，不過小囡平時乖得很，要拉屎拉尿了都會說，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她在家里頭收拾，許援朝到隔壁去同許老頭許老太說一聲，順便照看家里頭。

    許衛(wèi)國已經(jīng)下地去了，劉燕子還在，“誒，援朝，你咋這個時候回來了？”

    許老太聽見聲音，也走出來，“援朝！”

    許援朝走進(jìn)來：“娘，大嫂！爹呢？”

    另一邊的許衛(wèi)民、張招娣也聽見了，豎起了耳朵，只聽見腳步聲走了進(jìn)去，張招娣嘀咕與：“估計(jì)又拿什么好東西來了?！?br/>
    許衛(wèi)民套上靴子，準(zhǔn)備要去下地了，“總歸輪不到地，趕緊干活去?！?br/>
    許援朝先掏了五塊錢給許老頭，“爹，三塊錢是以后兒子每個月孝敬你們的，另外兩塊錢給大哥大嫂的，我不在，小雙和幾個孩子多虧了大哥大嫂?！?br/>
    劉燕子忙說：“援朝你太見外了，我和你哥哪里能收，饑荒那幾年要是沒了你，咱們家早就餓死了?！?br/>
    許老太眉頭舒展，大兒媳婦是個知恩圖報(bào)的，也厚道。

    許援朝笑著說：“一碼歸一碼，饑荒也都過去了，家里頭只會越來越好，我這新屋子還是靠大哥和大嫂造起來的，這個應(yīng)該的?！?br/>
    許老頭點(diǎn)點(diǎn)頭，替他們收下了，“行了，援朝要給，你們就拿著吧。”

    許援朝繼續(xù)說道：“我要帶小雙和兩個孩子去城里一趟，我給小雙在城里找了個活，還不知道成不成，先帶她過去讓人家瞧瞧?！?br/>
    許老太說道：“那孩子帶去干什么？多累??！”

    許老頭關(guān)心的是另一個問題：“什么活？”

    許援朝暫時不肯多說，含糊地說：“暫時好不知道成不成，得等安排。帶兩個孩子京城去拍個照，囡囡一周歲也沒怎么弄，去城里拍個照。家里頭爹娘你們幫忙照看一下?！?br/>
    許老太有些心疼這新造好的屋子，你說這屋子剛新造好的，都去城里工作了，早知道就先別造了，費(fèi)錢，可想想兒媳能去城里頭做工人，那可比在鄉(xiāng)面多了。

    陳雙收拾妥帖了，兩個人找許愛黨請了個假，這時候不是農(nóng)忙，請個兩天的假也沒事，許愛黨給開了個證明，兩個人就可以走了。

    這年頭也沒有別的方式，只能靠走，如果路上正好碰著什么牛車的拉貨的，可以問一聲，順帶一下，還好許家港離城不遠(yuǎn)，走了一上午，走到了可以有城市公交的地方，許援朝平時不坐公交的，因?yàn)橐粋€人要好幾毛錢，都是看平時廠里什么時候發(fā)貨，他就蹭一下，坐到城外再走回去。回來就走回來的。

    但今天帶了兩個孩子，他不大舍得兩個孩子挨凍又挨餓的。

    許傳鳴大概是一年來一回城里，怎么看都好奇，“爸爸，公交車長什么樣？大嗎？我們都可以坐進(jìn)去嗎？”

    許援朝耐心地回答他，興城今年來了一輛無軌公交車，價格也比以前有軌的貴，有錢的人家都趕著來坐，許援朝也是第一回坐。

    站臺上有很多人，寒風(fēng)凜冽的，卻是抵擋不住他們想坐車的心，不少也都是鄉(xiāng)里人進(jìn)城，城里人也很顯眼，身上干干凈凈的列寧裝，有些嫌棄拎著蛇皮大袋的鄉(xiāng)下人，紛紛都是站到邊上的。

    許援朝還穿著工服，印著廠里的標(biāo)志，一看就知道是工人，陳雙換了一身新一點(diǎn)的衣裳，好不丟丈夫的臉面，兩個孩子也都穿的干凈筆挺，又生得這般伶俐可愛的。

    許愿頭一回出遠(yuǎn)門，也是什么都好看的，看見陌生人也不怕，趴在許援朝的肩膀上朝著人笑。

    站許援朝身后的中年婦女瞧見這么個乖娃娃，亦是忍不住說道：“你家閨女可真乖，生的真好?！?br/>
    陳雙笑著道謝：“謝謝，我家囡囡是不大費(fèi)心思?！?br/>
    一來一往也就聊了起來，這年頭的人都熱情，也沒什么惡意，等車也無聊，順便找個人聊一聊也是好的。

    不一會兒看家車的身影了，大家紛紛激動了起來，一起涌向前，汽車一停，基本上就是靠擠的，這一站是第二站，位子還是有的，可一個擠了，大家也都忍不住擠了起來，誰都想挑個好位子。

    許傳鳴人靠著小個子先擠了進(jìn)去，許援朝把許愿給陳雙抱，護(hù)著娘兩先上去。許傳鳴機(jī)靈，先搶了一個兩人坐，等許援朝他們上來，車?yán)锩嫠查g就坐滿了。

    原本跟著許援朝一道排隊(duì)的嬸子沒了座位，許援朝一看，他是抱著許傳鳴的，側(cè)過頭對陳雙說了幾句，站了起來。

    陳雙喊道：“嬸子，你過來坐這邊?！?br/>
    中年女人望過去，許援朝帶著許傳鳴站起來了，她哪兒好意思：“讓孩子坐，我站站就好了?！?br/>
    陳雙說：“你幫我抱抱囡囡，我家兒子重?！?br/>
    中年女人也是不大習(xí)慣這么多人擠著的，沒舍得拒絕，陳雙把許愿給她抱，她坐外頭抱著許傳鳴，許援朝站在過道這邊，撐著座椅的靠背。

    嬸子也比剛才熱絡(luò)了許多，報(bào)了姓，她姓王，是要去看她閨女的。

    王嬸子瞧著就是個體面人，穿著整齊，頭發(fā)也梳的一絲不茍，用了個發(fā)箍給箍起來。她低頭看了看乖乖坐在懷里不哭不鬧的小囡，又是忍不住夸了一聲：“這小囡可真乖，哎呦，我家那個魔頭啊，一天到晚叫啊鬧啊，哄不好。”

    原來是家里頭也有個小孩兒。

    陳雙便說道：“小孩子都這樣的，我家囡囡偶爾也鬧得?！?br/>
    王嬸子看這標(biāo)志的不能再標(biāo)志的小丫頭，也不怕生，大眼睛直直地望著她，嘴巴里學(xué)她娘說話：“嬸子”

    王嬸子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哎呦，得叫奶奶哩?！?br/>
    陳雙問王嬸子哪里下車，王嬸兒說道：“你男人是廠的吧，我也去那里?！?br/>
    一路上上下下，擁擁擠擠地到了站，王嬸兒提了東西，許援朝幫她提了東西，幾個人一道下了車。

    王嬸兒謝了又謝，許愿也朝她揮了揮手，王嬸兒笑意更濃了，哎呦這家的小囡囡太招人疼了。

    許援朝帶他們到自己的小單間，就一張床，還是廠里看他結(jié)婚了給他換的，但一家子住還是不大行，也只能擠一擠，讓媳婦和孩子睡床，他去和別的同事擠一擠。

    把東西先給放了，已經(jīng)是下午了，許援朝拿著自己的飯票打了兩份飯，簡單地吃了一下。

    許援朝事先和安廠長說過了，安廠長讓他去他家里頭，也交代了媳婦一聲，許援朝就帶著陳雙找了過去，安廠長家也是分的家屬樓，就沒那么擁擠了，門前還有塊地可以種種菜。

    許援朝敲了敲門，很快就人來開了，露出一張剛見不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