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西喬想不出這個答案,因為根本就沒有答案,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不具備答案的。
他看了眼病房里還在高興的人,望了眼病床上還在昏迷中的人,低頭苦笑一聲,低頭的一剎那,眼中蘊含的苦悶顯露出來,隨后直接往樓梯口走去。
剛踏出醫(yī)院,他因為心里被痛苦堵塞著,有些喘不過來氣,直接扯掉了領帶,然后伸手打車回了梧桐市。
“西喬你去了哪里?”嚴美慧找不見方西喬,趕緊打電話問。
方西喬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沒有異樣:“我還有一些工作沒有處理,需要先回去處理,處理完就馬上回醫(yī)院,嚴月那里就麻煩嚴阿姨照顧了?!?br/>
嚴美慧應了聲,讓方西喬先好好處理工作,也讓他好好休息再過來醫(yī)院。
但事實是,方西喬再也沒有去過醫(yī)院,至少在嚴美慧和姜豐眼里是的,后面的好幾天里,都沒有再見過方西喬來,姜豐心里是氣的,覺得方西喬不夠重視嚴月,嚴美慧覺得沒什么,畢竟她知道嚴月剛出事的時候,方西喬有多害怕和擔心。
而方西喬回了梧桐市后,把自己的所有時間都安排滿了,他逼自己不去醫(yī)院,不去看嚴月,可最后的結果是他還是忍不住每晚都去了醫(yī)院,陪著嚴月的后半夜,然后天沒亮又回了梧桐市。
每次他都能聽見嚴月囈語“媽媽”兩個字,就像是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在嗚咽著要媽媽,可媽媽不在了,永遠都不在了。
每每及此,方西喬都欲要立馬轉身離去,可剛起身,又不忍心的重新坐了回去,更加心疼的握住嚴月的手,細細的吻著,似在安撫,而痛苦囈語的嚴月也會漸漸安靜下來,蹙起來的眉頭也會漸漸舒展開。
在這幾天的時間里,嚴月因為失血過多依舊還在昏迷中,而網上不知道為什么流出了嚴月受傷住院的消息,很多不知情的網友開始炮轟說這是報應,經辦此案的警察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三地的公安官方微博立馬通報嚴月遭遇網友綁架的事情,但網友的輿論并未就此結束,更有甚者說第一次希望公安不要效率那么快。
蘇建年也假惺惺的跑出來作妖,說希望網友不要那么刻薄,那畢竟是他的女兒,雖然他女兒不認他父親,但在他的心中,嚴月永遠都是他小時候抱在懷里的那個孩子。
此舉更加引導了輿論,蘇建年深知這樣做會帶來什么樣的效果,所以他才那么去做。
在這個時候,嚴月起訴網友和蘇建年的案子也有了結果,法院一審宣判蘇建年和幾名網友在網上惡意造謠傳謠、煽動網絡暴力,需賠償精神損失費并道歉。
這個消息一出來,網上更是炸了鍋,紛紛為蘇建年鳴不平,指責中國司法胡作非為,更說中國法律是有錢人的法律,老百姓根本就沒活路,但嚴月跟著白正創(chuàng)業(yè)六年來都拿著低薪,小姨家也只不過是普通的家庭,哪里是有錢人。
但網上大V的煽動性的文章層出不窮,網友看那些文章越看越氣憤,竟開始自發(fā)阻止線下人肉嚴月所住的醫(yī)院。
方西喬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只看見那些網友在醫(yī)院門口大吵大鬧,他只在原地停留了一會,然后又開車走了。
直接就開到了蘇建年找的那家媒體公司樓下,他咬了咬牙,查了一下這家媒體的對家是誰后,又掉頭去了那里。
“你說你有蘇建年的猛料爆?”這家報社的總編余高挑了挑眉,有些不相信,但又有些雀躍,“先生你確定嗎?”
方西喬笑著點頭,這種笑不同以往,他剛剛嘴角的那抹笑就像是沉睡的野獸醒來,要重新統(tǒng)治亂蹦亂跳的小丑魚一樣,讓人心生懼意,但卻能讓眼前的人更加高興,因為這往往意味著真的有大料,他已經準備好看究竟是什么樣的爆料了。
“你去找一張?zhí)K建年他年輕時候的照片,然后帶上去懷城的三會縣西區(qū)那邊問一問,他是不是和那里的一個女人出軌跑了?!狈轿鲉淌裁礀|西都沒有拿出來,只是說了這么一句話。
余高立馬就皺眉:“就這樣?”
“蘇建年自稱自己是外出工作,可如果有證據證明他是出軌跟情人跑了,不就是推翻了他所有的話嗎?”方西喬掃了一眼不滿足的余高,“一個從最開始就在撒謊的人,他嘴里到底有幾句話是真的?我想不用我說,余總編應該也知道這件事情一報道出去,輿論會更大吧。”
余高低頭在內心思慮了一番,然后馬上讓人兵分兩路,一隊先出發(fā)去懷城,還有一隊去找蘇建年年輕時候的照片。
“你是那個女孩的男朋…未婚夫?”方西喬要走的時候,余高突然問道。
方西喬只扯了扯嘴角,留下一句“這件事情沒有任何人來爆料”就走了。
從報社離開后,方西喬沒有去醫(yī)院,而是回了公寓,那一整晚他都沒有睡著。
報社的效率也很高,在第二天一早就到懷城采訪并報道了出來,被采訪的那些老百姓一看到蘇建年的照片就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說就是這個男人當年和王泉雯跑的。
王泉雯是誰,王泉雯是警察家屬啊,有老公的,但老公去臥底回來生了病,她就趁著老公生病的時候出軌,然后就和這個男人跑了,也就是和蘇建年跑了,她還有個孩子,她和情人跑之前,帶孩子出去了一趟,再回來的時候孩子就不見了,他們猜測是為了沒累贅的跑,所以把孩子送人了。
采訪者還說王泉雯的情人也是有家庭的,聽說那個男人的老婆最后受不住跳樓了,還被她們給唏噓了一陣,說這兩人是造孽。
記者問那個情人是誰。
受采訪者不屑的看了眼記者手上的照片,就是蘇建年。
因為這件事情當年在三會縣可是被熱議了很長時間,很多人都替王泉雯的夫家鳴不平,也可憐那被送走的孩子,所以當有記者再來采訪的時候,這些已經五六十歲的人都義憤填膺的東說西說。
一時間網上熱議,輿論開始反轉。
方西喬刷完微博,看到網上輿論開始倒戈蘇建年后,心滿意足的扔掉了手機,但臉上并沒有任何高興的神情,隨后起身去了浴室洗澡,當熱水淋到身上的時候,他臉上所有的情緒再也藏不住了。
王泉雯是他的母親,而他就是那個被送走的孩子,當年他媽破壞的是嚴月的家庭,害的嚴月母親跳樓,害的嚴月沒了媽媽,害的嚴月害怕月亮。
從那天看到嚴月母親那張照片開始,他就明白過來了一切。
從那天開始他就在糾結,他知道只要把蘇建年出軌的確切事實報道出去,那一切輿論就會不攻自破,但王泉雯是他的母親,他終究是有些不忍,讓自己的親生母親陷入這種網絡暴力中,被曝光在網絡上。
可今天看到醫(yī)院門口圍堵的網友后,他就知道現在不該去糾結于那種問題,而是該好好照顧病床上的女人,為她披荊斬棘,這個女人才是他的所有。
這一切都是他母親欠下的債,欠了嚴月和她母親,也欠了他這個兒子的,他以后要如何再去面對嚴月。
從醫(yī)院離開的時候,他想回頭,他要回頭,可現實和真相已經不允許,他有什么資格呢。
在輿論反轉的第二天,嚴月就醒了過來,醒來后環(huán)視了一圈病房,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并沒有表現出來,一直都在跟嚴美慧和姜豐說說笑笑,說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嚴月的臉色突然暗淡了下去,然后手摸著照片上的人,咧嘴笑了笑。
嚴心慧雖然無情的拋下了她一個人在世界上,但還是一直愛著她,在關鍵時候救了她的命。
看到照片背后寫的那兩行字的時候,眼前瞬間就朦朧了起來,她明白嚴心慧想要說的是什么,嚴心慧想要她多出去走走,看遍世界風景成為一個足以能夠獨立的人,而不要像她一樣一輩子都待在家中,做閨女的時候待在家中讀書,嫁人了就待在家中做家庭婦女,當困難到來的時候,她完全無招架之力,不知道要怎么應對。
嚴心慧在死的那一天明白過來了這一切,可她已經無法去改變,所以只有一死才能徹底解脫。
談到網上爆出蘇建年出軌的證據,輿論反轉,嚴月也并沒有多高興,因為她已經受了這么多的苦難,收到了那么多的惡意,她遭遇的一切都無法抹去了,如今只不過是真相出來了,她覺得自己不該高興,應該感到可悲才是。
網絡上那么多人因為盲目跟從,發(fā)動了一場網絡暴力,逼得一個人精神崩潰、想要自殺了結這一切,更是差點就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如今只是早該被相信的真相出來了,一切事情都回到了該有的發(fā)展趨向而已,有什么好高興的。
那么多人因為刻板印象,而忽略了一個人吶喊的真相,只看嚴月和蘇建年之間,蘇建年確實是一個所謂的“弱者”,可但他們用盡惡毒語言來攻擊的時候,又何曾想過嚴月也只是一個女人。
所以當有媒體來采訪,問及如何看待網友集體刷微博、頂上熱搜給她道歉的事情,她只淺笑著說了十六個字“銘記在心,笑泯恩仇,謝謝各位,好好生活”。
記住那些傷害,再一笑忘掉,謝謝他們的道歉,希望他們都好好生活。
此后,嚴月不再接受任何的采訪,她也已經注意到方西喬從來都沒有來醫(yī)院看過她,雖然她小姨說方西喬來過,還給她輸血了,但她醒來后,方西喬一次都沒有來過。
她中間小心翼翼的給方西喬打過一次電話,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因為要求別人來看自己,似乎有些厚臉皮了,也顯得她太粘人了,雖然戀人…未婚夫妻之間這樣做似乎沒什么,但她從沒有這般粘過誰。
而從方西喬的回答中,她也明白了自己這樣做確實有些唐突,雖然方西喬在說“工作有些忙,抽時間會來看你”的時候,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自然,可她還是聽了出來,方西喬不太想和她說話,也不太想看見她。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左思右想,結合之前方西喬這樣冷淡的時候,終于在出院的前一天得出了一個很合理的結論。
方西喬大約又是生她的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