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肖瀚的呼吸慢了半拍。

    記憶忽然回到了那個晚上，他回去參加葬禮的第一個夜晚，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

    也是那樣的場景，也是那個小人人，避開所有人，靜靜地坐在小飯桌外的陰涼臺階上。

    里面喧鬧的氛圍，孩子們來來往往的身影，熱鬧的氣氛，一切都和門口的那個小女孩顯得格格不入。

    她只是抱著懷里的不倒翁，小手一遍一遍的在上面撫摸著，馬尾辮下可愛的臉蛋很平靜，漂亮的大眼睛一直都盯著他平時來的那條路。

    肖瀚點(diǎn)上了根煙，靠著墻角根默默的抽著，肩膀已經(jīng)被太陽烤的發(fā)燙，默默的看著對面的小女孩。

    心疼也有，更多的是一種心酸，唉，這孩子，原來他一直都沒有看透。

    想上去安慰一下，可是肖瀚沒有動，普通的安慰恐怕也無濟(jì)于事，眼下能做的，應(yīng)該想個辦法讓她高興起來。

    該做點(diǎn)什么。

    一根一根的抽著，過了好一會兒，看到劉敏走出來把那孩子帶回去，肖瀚扔下煙頭，皮鞋輕輕的踩滅。

    騎車回公司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去公園？

    感覺她也不會喜歡。

    吃東西？

    俗套中的俗套。

    琢磨來琢磨去，肖瀚忽然想到什么，先給李彥軍打了個電話，賠笑的道：“喂，李哥，我下午想請個假?！?br/>
    辦公室里正準(zhǔn)備靠著椅子瞇一會，李彥軍敲著桌子不悅道：“老瀚，剛給你假，怎么還請，你那個項(xiàng)目還做不做了?！?br/>
    “做做，我明天加班加點(diǎn)的做?！?br/>
    “干什么去。”

    肖瀚給了棱模兩可的理由，回到公司去了趟策劃部，借了老王的沃爾沃，然后開車離開了公司，過了幾個紅綠燈，來到了老爸肖杰的單位。

    這時候肖杰正在廠子里休息，看到迎面過來一個穿著灰色襯衫的男人，認(rèn)出來是他兒子肖瀚，有點(diǎn)愣怔：

    “大瀚？你怎么來了？”

    “爸，奶奶家的鑰匙你拿的嗎？”

    “怎么了？”

    “上次不是回咱們縣里，我忘下了個挺重要的文件，得回去取一下。”

    肖瀚訕笑道，肖杰聽后嘆了口氣：“你啊你，三十多歲了也不知道一天天想什么呢，給你，路上注意安全?！?br/>
    “嗯嗯?！?br/>
    他取上鑰匙，開車直接拐入了浦東區(qū)的快速路，沿著滬嘉高速離開了上海。

    兩個多小時才回了縣城，肖瀚輕車熟路的回了奶奶家的院子，把車停在院門口，他進(jìn)去院子里，拿著鑰匙開了房門。

    家里已經(jīng)蒙上了一片灰塵，肖瀚舒了口氣，去了里面的臥室，目光落在了柜子上，那張靜靜放著的遺像上。

    嘴角終于多了點(diǎn)笑意，肖瀚輕輕的取下遺像，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看著里面和藹可親的臉：

    “奶奶，我回來接你了?！?br/>
    顧不上休息了，鎖好門窗，肖瀚拿著奶奶的遺像回到車?yán)?，開著去了縣城加油站加了點(diǎn)油，系上安全帶，汽車向上海市駛?cè)ァ?br/>
    一路上哈欠連連，中午也沒顧得上吃飯，昨天等那小姑娘睡著了他又起來洗了點(diǎn)東西，給她把水壺和書本整理好，現(xiàn)在又累又困又餓。

    兩個多小時后回了上海，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晚上七點(diǎn)了。

    肖瀚先回了趟公司，把車鑰匙還給老王，穿好外套開始收拾東西，同事幾個都看著他，董雅麗驚道：

    “肖哥，你又請假了？”

    “啊，家里有點(diǎn)事?！?br/>
    肖瀚匆匆離開了公司，掃了輛共享單車去了小飯桌。

    這時候天還沒黑，他氣喘吁吁去了小飯桌，楊小敏果然在又門口坐著，看到他出現(xiàn)，小姑娘立馬站起身，臉蛋上欣喜出現(xiàn)：

    “大瀚！你今天怎么這么早。”

    肖瀚強(qiáng)打著精神，笑瞇瞇走過去：

    “下班早唄，走吧，咱們回家。”

    “嗯，姐姐我走了?！?br/>
    小姑娘向里面打了聲照顧，正在小飯桌里面整理的劉敏走出來，看到是他后也笑了下，但是這笑容里有另一層意味：

    “嗯嗯，路上注意安全哦?！?br/>
    “嗯，大瀚我們走吧?！?br/>
    小姑娘拉著他的手，肖瀚揣著兜，兩人離開了小飯桌。

    他們又去了昨天那家小吃店，一起點(diǎn)了杯豆?jié){，聽著她說著今天在小飯桌里的事情。

    “中午的時候在干什么，有乖乖的睡午覺嗎？”

    “嗯，中午我在乖乖的睡覺，大瀚中午也乖乖的睡覺了嗎？”

    青嫩的聲音，他心里的忽然酸了點(diǎn)，但不動聲色的微笑：“我也睡了，以后要每天睡午覺，這樣才能長身體。”

    “嗯，大瀚，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突然的問題，肖瀚愣怔道：

    “為什么這么問。”

    “昨天你晚上起來洗東西，我聽到了。”

    “你也醒了？”

    “嗯，我一直在等你，奶奶說過，不好好睡覺的話，會很累很累的。”

    心里嗡地一動，肖瀚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楊小敏拉著他：

    “所以，今天我給你準(zhǔn)備了禮物哦。”

    “什么禮物?！?br/>
    “我回家給你看。”

    回到家里已經(jīng)快八點(diǎn)了，肖瀚脫了鞋，剛剛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小姑娘拉著他到了臥室：

    “大瀚，你趴在床上?！?br/>
    肖瀚這個樂，這小姑娘到底給他準(zhǔn)備了什么，但還是乖乖的趴在了床上。

    看到他趴下，小姑娘爬上床，輕輕坐在他的腰上，然后抓住他的肩膀開始捏起來。

    這一下，肖瀚恍然大悟，感受著肩膀上的小白手，軟軟的嫩嫩的，霎時間的暖意濃濃，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以前我就是這樣給奶奶揉肩膀的，每次奶奶都說不累了，大瀚等一等，馬上就不累了?！?br/>
    “哎呀，真的不累了?！?br/>
    肖瀚笑瞇瞇的趴著，忽然感覺渾身都舒坦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將他圍繞著，將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緊緊地圍繞著。

    終于體會到養(yǎng)個女兒是什么體驗(yàn)了，這種貼心小棉襖的感覺，肖瀚幸福的瞇著眼，忽然想到什么：

    “對了，我也有禮物給你哦?！?br/>
    “是什么。”

    小姑娘愣了，肖瀚爬起來，拿過自己的公文包，笑意斐然：“你先閉上眼睛?！?br/>
    聽了，楊小敏乖乖閉上了大眼睛，乖乖的坐在床上，很快又聽到他的聲音：

    “可以了，看吧?！?br/>
    大眼睛睜開，她的面前，已經(jīng)多了一副黑白的遺像。